二月十三,裴府朱缎飘扬、红烛高照。
虽是嫡子成婚,却无喜乐奏鸣,宴席上的排场比之庶子还不如。
这桩亲事并不光彩,裴柳二家都心照不宣地并未下过多的请帖,但不知为何,这日裴府门前人山人海,将这条街都堵了个水泄不通。
“我听闻这裴公子和柳家四姑娘在佛寺里面行苟且之事,被宫中宁妃娘娘撞了个正着。”
“连陛下都亲眼所见了,我若是那女子,当即便从山崖上跳下去,哪里还有脸见人?”
“柳家四姑娘?莫非从前说的那个外室女?”
“他二人如此不知廉耻,我若是那裴家小子的老子,非将他的腿打折不可!”
“皇家出行那是为万民祈福,多少年来从未出过差错,被这对狗男女搅了天下人的福分,还敢如此张扬地置办喜宴?”
“我听闻那柳家姑娘曾当街拦过公主殿下的轿撵,被禁军遣送回府,那裴家公子更是被陛下免过入仕的资格,当真都不是什么循规蹈矩之人。”
……
不绝于耳的咒骂声中,远处传来一句“端阳公主驾到”,惊得周遭鸦雀无声。
群人开道间,陆昭从未用过的高大轿撵从街头行来,她掀帘下车,那明媚动人的神情让围观者都眼前一亮。
陆昭是唯一一个没有请帖还上赶着凑热闹的,也是宾客笑得最开心的那个。
且明明是大婚之日,却穿着一身格格不入的银丝白裙。
“裴大人!”
她登阶进门,望着裴钧礼一张发绿的脸,唇边的笑更加抑制不住。
裴钧礼本就觉得没脸见人,躲在门内迎宾,本想着会少听些指摘,没想到见了陆昭那幸灾乐祸般的神情,只觉自己的老脸被扇了两巴掌。
偏偏她是公主之尊,即便没有请帖,驾临裴府也是“满门荣光”,谁又敢说半句不是。
裴钧礼皮笑肉不笑,“还劳烦五殿下亲自过来一趟。”
陆昭望向前世裴砚璋变心后没少给自己罪受的“公爹婆母”,微笑着凝眸。
“不劳烦,一点薄力,还望裴大人不嫌弃。”
陆昭抬了抬手,故秋立即手中细长的锦盒呈了上来。
“殿下厚爱,怎敢嫌弃。”
裴钧礼命人接过,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般木质的桃花剑。
陆昭勾唇道:“桃花斩,斩桃花。有夫妇二人皆一心一意、不离不弃之寓意,恭祝裴公子与裴少夫人。”
裴钧礼扯了扯嘴角,新婚贺礼送桃木剑,也亏得这位五殿下想得出来。
“多谢殿下。”
陆昭颔首,便被下人引着去了席间。
她落座不久,便听通传道接亲队伍已经到了府门。
喜宴上宾客不多,不仅坐不满正堂,连新婚夫妇入门的喝彩声都寥寥无几。
看着面无表情的裴砚璋,和柳芊芊不安到收紧发白的指节,她不禁愣了愣。
这便是上一世的自己。
柳芊芊,这样的人生,便是你费尽心机也想要得到的吗?
明明该是大仇得报的快意时刻,竟莫名有些悲凉。
陆昭垂下眼,不再放任思绪倾泄而出。
“一拜天地!”
话音刚落的刹那,府门之外,萧煜一身劲装狐裘,拔剑阔步而来,杀气盈身。
他身后玄甲卫铁胄披身、神情肃穆,过重重府卫把守如入无人之境,似潮水一般涌入了裴府当中。
“萧煜?!”
“他不是失踪了吗,怎么会……”
宾客们大惊失色间,裴钧礼瞪大了眼睛。
萧煜早就下落不明,此时骤然带兵出现在此处,十有八九是事情已经藏不住了。
裴钧礼定了定神,几乎强撑着喊道:“萧煜!你带兵擅闯朝臣府邸,要造反不成!”
萧煜神情淡然,冷声道:“裴钧礼接旨。”
他将圣旨从端出来的一刹那,众人行礼下跪,裴钧礼更是双目失神。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朝臣裴钧礼,贪墨税银,草菅人命,证据确凿,着抄没家产,举族下狱,听候发落。”
宣读完毕,裴家人已是满心慌乱,裴钧礼跪在最前,形容枯槁。
“不……”
柳芊芊早已揭开了盖头,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
“你!你假传圣旨,这不可能!”
她疯魔了一般扑上前去,欲将萧煜手中的圣旨抢夺过来,却连他的袍角都未沾染,就被燧云一脚踢开。
柳芊芊后背撞在石灯笼上,传来刺骨的疼痛,满眼萧然。
她用清白换来的荣华富贵,算计良久才得到的裴家少夫人之位,竟在新婚这一日便付诸东流了。
裴砚璋浑身麻木,不可置信地望向陆昭。
是她,一定是她。
从二皇子喜宴那日,芊芊说她差点惨死于家法,他便察觉出有些不对了。
大相国寺一事更是她早有谋划!
阶上人眸光冷戾,寒声道:“奉陛下之命,裴家之人尽数捉拿,如有反抗者,斩立决。”
“是!”
玄甲卫一拥而上,撕扯之间,裴砚璋满眼腥红地瞪着陆昭。
她神色淡然,一身白衣出尘脱俗,仿佛早就预料到今日之祸般,遥遥站在萧煜身旁冷眼旁观。
“陆昭!是你!是你害了裴家,你好歹毒的心肠!”
他近乎癫狂地朝着陆昭怒吼,而她却如同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轻轻勾起了唇角。
上一世将她逼入绝路的夫婿,取其性命简直如探囊取物一般轻而易举。
她竟然就败在这样的人手里。
萧煜眼眸一凛,抽出腰间短刀,朝着裴砚璋的方向甩手而去!
那刀刃速度快到只剩一个模糊的残影,他只听到一瞬的破风声。
下一刻,裴砚璋忽觉唇间一热,淋漓的血珠滚滚不停地漫了下来。
“啊——!”
他嘶吼一声,半张脸上破裂的刀口却更撕扯开来,淌得整个胸膛都被鲜血染红了。
萧煜眉心一皱,只随口道:“寻影,剜了她的眼睛。”
那语调淡然却又阴鸷狠厉,裴砚璋瞳孔一颤,对上萧煜那双寒意凛冽的眼,浑身上下顿时不寒而栗。
“是!”寻影应声而去。
凄厉的喊叫声传来,柳芊芊缩在石灯笼下,发鬓尽乱,吓得瑟瑟发抖。
萧煜侧了侧身,看向陆昭,“转过去,别吓着你。”
“这种程度,还吓不到我。”
她在梦中早已将裴砚璋千刀万剐了数百遍,只是剜个眼睛而已,连她心头的恨意都难以消解,又怎会被吓到?
陆昭平静道:“劳九皇叔留他一条性命,等我亲自来杀。”
萧煜怔了一瞬,眸光无意识地柔和下来。
“好,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