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洞里的柴火剩的不多,沈青黛悄悄买了一些送进这里头,柳府看管的的下人早已跑了个精光,否则文筝也不会半年都无人给她送吃食水饮了。
这回来,倒是比从前都辛苦些,毕竟这柴火分量还是不轻。
走到里头,文筝还是那般闷闷的,瞧见沈青黛进来,望着她的眸子有些怯怯的。
沈青黛将柴火轻轻放在墙边,将手里另一个大包袱放下,柔声道:“这里头是柳木碳,比柴火耐烧,烧着也暖和些,冬日苦寒,用这碳火也好过些。”
她说完便靠近文筝坐下,将干净的油纸包放下打开,里头是油光锃亮的肉烧饼和红糖馒头。
“饿了吧,今日晚了些,你尝尝好不好吃。”
文筝有些犹豫地看着这油纸包,不敢拿。
许是看出了她的窘迫,沈青黛拿起一个肉烧饼便往她手里塞:“好了,快吃,放心吧,就算你不指证柳氏,我也不会不管你的,若是以后我无法来给你送,也会让我的丫鬟来送的。”
文筝看着手里的肉烧饼,低垂着眼睛,有些酸涩地开口道:“你其实不必对我这么好的,我本就是有罪之人,偿还罪孽又何必如此舒坦。”
沈青黛不语,自顾自拿起一个烧饼咬了一口:“这话就没道理,偿还罪孽又岂是穿不暖吃不饱便可偿还的,你这只是折磨自己来满足你自己内心的愧疚罢了。”
文筝有些犹豫地看了她一眼,握着烧饼的手紧了紧,她咬牙开口道:“我愿意指证柳氏,只是我想要一个保证,能否让我有机会与她好好聊一聊。”
沈青黛思索了片刻,旋即颔首道:“我可以保证让你与她有机会好好聊一聊。”
文筝点点头,默不作声地啃着手里的烧饼。
小姐,文筝一定会让您找回曾经的自己,不会让您再错下去了……
另一边的淮扬书院门口,那同窗冲裴惊竹附身作揖:“今日多谢裴兄解惑,来日我若高中,定当亲自登门拜谢裴兄。”
裴惊竹淡淡回礼:“言重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等那人行礼离去,一旁几个人才上前拦住裴惊竹,拱手恭敬道:“公子留步,老爷请您借一步说话。”
瞧着眼前几个人高马壮的侍卫严严实实围在他身前,裴惊竹默默捏紧了手里的书简,讥讽嘲道:“尚书大人难道还能许在下不去不成?”
领头的侍卫冷着脸:“既如此,公子请吧。”
阁楼大门亮亮敞着,黑夜里门头两盏灯笼亮莹莹的,活像个匍匐在黑夜里的魇兽,风拂过一旁柳枝,张牙舞爪的。
裴惊竹停住脚步,抬眼静静望着这门楼。
那领头侍卫出声道:“公子?怎么了?”
裴惊竹不语,默默抬步迈了进去。
只见一人着织金五兽捧桃纹样紫袍端坐上首,眼睛微微闭着假寐,手肘撑着桌案,左手捻着一串白玉菩提子。
听见声响,缓缓开口道:“来了?”
裴惊竹在堂中站定,望着上首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锐利:“尚书大人有何要事非得请在下过来相商。”
?“若我不亲自来这扬州,恐怕你还未必能愿意见我罢。”
裴惊竹不语,只冷冷看着他。
“好了,我不是来与你斗嘴的,春闱在即,我传信多次,你都不愿回上京,我只好亲自来请了,你瞧瞧你这身模样,穿的是什么破布烂帛,我送来的东西你不愿收,也不该穿成这般丢人现眼辱了家世门楣!”
那人扫了扫裴惊竹一身穿着,如是道。
裴惊竹拱手道:“我不会回上京的,起码,现在不会,若尚书大人只为了说这事,那裴某便先告退了。”
那尚书瞥了瞥门口,方才那几个侍卫便横在门口堵住了去路。
裴惊竹转身望向他,却见他道:“惊竹留步,只是今日,你不愿去,也得去啊,”
他略带戏谑地看着裴惊竹的眼睛道:“不然,裴老的一世英名,裴家的历代功德,都将,毁于朝夕。”
裴惊竹身侧的拳头一寸寸捏紧,他知道,这是在威胁他,若是不去,这位尚书大人有的是手段毁掉裴家。
无妨,他会让他知道,人总是要为自己做过的一切错事付出代价!
裴惊竹死死地按耐住心头的杀意,静静望向他那双浑浊却透露着无穷无尽的精明的眼睛:“裴某,愿意随尚书大人去上京,但你必须给我一日时间处理好家中之事。”
那尚书这下倒是答应的很是爽快,假惺惺地笑道:“这是自然,惊竹孝顺,理应回府与裴老爷子好好告个别,毕竟,这一去,可再难回这穷乡僻壤之地了。”
裴惊竹忍住心中的冲动,冷脸转身欲走,那几个侍卫还挡在门口。
身后才传来一声道:“放他走。”
几人闻言才闪开身子,裴惊竹默默迈步离开。
他在心里时刻狠狠告诫自己,万万不可一时冲动坏了大事。
他知道,方才,不过是他告诫自己,只要没有他的命令,自己永远也做不了他不允许的事。
无妨,他已经忍了十几年,不差这一时半会。
裴府彻夜通明,知晓他要随尚书回京,裴老爷子还是挺高兴的,他本就担心裴惊竹一人赴京赶考不安全又没有倚靠。
如今尚书亲自来接他,自己也算了了一桩心事了。
否则裴老爷子都准备好去信托付从前同僚多多照顾裴惊竹一二了。
裴惊竹夜里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安顿好府中诸多琐事,又计划好明日何时去书院向各先生与陈院长辞行。
想到最后,脑海里又冒出来那抹温婉姝丽的身影。
裴惊竹抿了抿唇,眉眼间难掩落寞之色,明日他便要离开扬州了,此生,或许再无相见的机会。
他想,为了自己此刻的心,任性一次,只为了见她一面。
裴惊竹心里忽的冒出一句话,年少之情动,虽热烈汹涌,然则须臾短暂,朝而起,夕则落。
或许,她很快也会忘了他罢。
她在扬州的人生未来几十载,又怎会记得与他有关的这短短几个月的记忆呢。
夜色渐浓,人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