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亭一听说了你的病,就嘱咐我一定要带连城来给你瞧瞧,振亭十分相信这孩子。”周夫人不动声色道。
周夫人的话,是在提醒袁夫人,带薛连城前来,是萧振亭的意思。
袁夫人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丈夫和孩子们,而萧振亭是他丈夫的上司,上司给下属面子,才会让自己的夫人亲自带人来给下属老婆看病。
如若拒绝,就是不给萧振亭脸。
袁夫人怕给丈夫和孩子带来不好的影响,只好勉强笑道,“多谢公爷和夫人牵挂,就劳连城小姐为我看看。”
这一路过来,薛连城已经差不多猜出周夫人的意图。
袁夫人的病容,是个人看到了,都知道她活不长了,周夫人却极力促使薛连城来治病。
无非就是先抬高她,再看她出丑,俗称捧杀。
薛连城没推辞,一是因为周夫人对此事势在必得,她推辞不掉;二是她也想试试,万一能把袁夫人治好,她以后就是袁家的恩人,这是个很大的人脉。
她与周夫人的契约只有一年,可她自己攒下的人脉却是终身受益的。
“请夫人伸出手,我给夫人请个脉。”薛连城迅速进入治疗状态。
袁夫人不抱期待地伸出一截枯枝般的手腕。
薛连城将三指压上去,凝神号了半盏茶的功夫,才收回手。
又道,“烦请夫人再让我看看舌苔和眼睑。”
袁夫人点头示意,却没力气往前倾脑袋。
薛连城察觉到,主动凑到床头,看了看袁夫人的舌头,又扒开她的眼皮仔细看了一会。
看完,薛连城没有说话,不知在思索什么。
一屋子的家眷,都心照不宣:这孩子,根本不会什么医术。
奈何是周夫人带来的,又不能拂了她的面子。
袁大少奶奶进门几年了,时常帮助袁夫人料理家事,很是人情练达,想到大夫看病,讲究个望闻问切,如今望闻切都已经做了,还有个“问”,便是询问病情。
便准备主动与薛连城说说袁夫人的症状,省得她愣在那里束手无策。
嘴皮刚张,却见薛连城对她摆了摆手,“我如果没猜错,夫人的主要症状是心疼,平时时常心慌,胸闷,乏力,动不动就会喘不上气,若受了累,有可能会晕厥。日常不思饮食,常卧床不起。”
袁大少奶奶怔了怔,这小丫头,竟然把婆母的症状说得分毫不差?
转念一想,定是来时周夫人与她说的,只得作出一副惊喜的模样,连连点头,“薛小姐猜得还真是没错!”
两人说话间,袁夫人又是一阵心悸面红,捂着胸口面色痛苦。
床头的几人连忙将她放平,帮她拍着胸口,又拿了一粒丹药让她含着,才勉强控制住。
大家手忙脚乱,却没人求助薛连城,因为就没有一个相信她能治好袁夫人。
还是袁大少奶奶会做人,待袁夫人完全平静下来,不忘与周夫人几人寒暄道,“实在是对不住,怠慢几位了。”
周夫人自然是作善解人意状,“这是什么话。”她看向薛连城,“连城啊,你断出了袁夫人的病症,可知病因是什么呢?”
薛连城便道,“心疼心悸的原因不外乎三种,一种是心阳气虚,一种是心阴气虚,还有一种是心血瘀阻,夫人的脉象急而玄,乃心阳气虚,用伤寒论中的炙甘草汤和金匮要略中的瓜蒌薤白白酒汤双管齐下,连喝一个月,加以针灸、艾灸,不说痊愈,定有改善。”
袁家人闻言,无甚波澜地点头道谢。
谁会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乡下来的黄毛丫头身上呢?
薛连城看出她们不信任自己,也不多言。
道不轻传,医不叩门。
求医问药,从来都要讲究缘分。
既然对方不信自己的能耐,错过治疗,那便不是她这个医者的过错。
周夫人和萧晚晴当然也看出袁家人对薛连城的轻视,知道这时候说再多也没用,现在只是给袁家人埋下一颗种子。
只等袁夫人下次犯急病,她们走投无路了,就会考虑用薛连城的药方——
到时候,只会加重病情,一命呜呼。
当然,看袁夫人这样子,下次犯病应该不会太久。
周夫人对袁大少奶奶道,“好孩子,好生照顾好你婆母,我们就不在此继续叨扰了。”
三人正转身欲走,薛连城却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扯住。
回头一看,却是袁四小姐袁采薇。
只见她眼眶红肿,神态悲痛,显然痛哭过。
声音也带着浓重的鼻音,“薛小姐,你既然是大夫,那你遇到过我娘这种情况吗?用过这些药方吗?”
袁采薇是家中幺女,与薛连城同龄,才十六岁,十分依赖母亲。
自打袁夫人患病,她是最伤心的人,也迅速从活泼调皮成长为一个沉稳内敛的大姑娘。
屋里的人,与其说是不相信薛连城,不如说是不相信袁夫人还能活。
只有袁采薇,满心希望娘亲的病情能够回转。
所以她牵住薛连城,渴望能从薛连城的嘴里得到一点点安慰和期盼。
薛连城看出她的伤心,很是同情,但还是摇摇头,“我没遇到过令堂这样的病人,但我在医案上见过这种病例,治疗方法是依据医案上的成功案例来的。”
袁采薇的眼睛,迅速黯淡下去。
牵着薛连城衣袖的手,也如同提线木偶断了线般垂落下去。
她最后一点点希望也破灭了。
周夫人带薛连城和萧晚晴前脚没走多久,袁将军袁起就领了一位“神医”回来。
神医名叫陆岐黄,这两年在江南地区治好不少疑难杂症,尤其是治好了江南巡抚赵如海的顽疾后,更是名声大噪,赢得神医之名。
正是因为声望很高,陆岐黄的脾气和架子都很大,袁起低三下四地亲自给他去了十来封信,才将他从江南于年前哄到京城来。
他来京城的车马和途中所有开销,都是袁家负担的。
到了京城,陆岐黄却没有第一时间到袁府来给袁夫人看病,而是以舟车劳顿的借口,流连于秦楼楚馆。
袁起知道,有能耐的人都古怪,也没苛责,反而派人投其所好全程招待,只等他享受够了,再竭尽全力来给夫人看病。
哪知一直等到昨夜夫人犯病,他都没提来。
袁起实在忍受不了,方才亲自去凝香楼将他带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