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龍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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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林關,城守府。

身材略顯矮小的城守徐守義,此刻正憂心忡忡的坐在大廳上,思索近日城中流傳的關於阿特伯裏王國即將進攻的消息是真是假。

原本以為“青年武技大賽”的召開,可以讓自己安心度過這個冬天。明年,新的城守將來接替自己。而年過花甲,雙鬢早已斑白的自己可以退休回家,結束自己近四十年的軍旅生涯,安度晚年。

徐守義此刻又想起當年自己出村口到王國首都應召兵役的情景。當年的妻子雖然不能算是一個美人,卻也是溫柔體貼。自從嫁給自己,兩年時間,就給自己生了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生活過得倒也算是幸福美滿。

可那一年發大水,家住洛水邊上的徐守義一家,包括所在村子,都被大水給衝走。為了活命,也為了償還因建房而欠下的債務,徐守義去克菲爾德應征入伍,隻因為在軍中服役,每個月都可以拿到五枚銀幣。

當時卡羅爾與阿特伯裏在邊境上衝突不斷,戰事的規模雖然不大,但卻是相當的頻繁。以至於被當時的卡羅爾國王稱為“老驢拉磨似的戰爭”。那場戰爭持續了整整十個年頭。而徐守義也從一名普通的士兵晉升為一名王國的偏將,而與他一起入伍被分在一個小隊裏的戰友,卻沒有一個從戰場上活著回來。

憑借豐富的戰鬥經驗以及在軍中資曆的不斷加深,在五十二歲那年,徐守義被任命為布林關的城守。而以一平民的出身擔任王國如此的高位,在王國一百多年的曆史中也是十分罕見的。

雖然徐守義早已經是經國王的封賜成為子爵,也算是一名貴族。但在他身上依舊保留著平民的特色。無論是吃的方麵還是穿的方麵,徐守義都同自己的下屬一模一樣。因此在軍中,徐守義擁有相當高的威望。

徐守義還有一個地方有別於其他的貴族,他的兒子並沒有象其他貴族的子弟一樣從政或從軍,而是在父親的封地裏做了一個普通的農民,至於他的女兒,同樣是嫁給了一個平民的後代。

徐守義常常自問,如果沒有當年那場大水,自己現在應該是一名普通的老人,在自己家後院中抱抱孫子(自己唯一的孫子徐若愚今年已經是十多歲的小男孩了),曬曬太陽,享受天倫之樂。或許,那才是自己所向往的生活。這也是自己讓兒子在家做個普通人的原因。

“城守,斥候已經派出,估計在明早將會有確切的消息傳回!”

一名看上去精明幹練,麵貌白淨的青年匆匆步入大廳。在匯報完城守交代的任務後,垂手站在一邊。

“很好!”徐守義又俯首沉思片刻,已顯蒼老的聲音再度響起,“有沒有查探過消息是從那裏傳出來的?”

“已經調查過了,好象是從城裏的一座普通的酒樓傳開的,但確切經由誰的嘴中傳出卻不得而知。但無風不起浪,且這次我國召開‘青年武技大賽’,的確是個發動突然襲擊的好機會!屬下認為阿特伯裏突襲布林關消息有很大的可信度。我已經下命令城門戒嚴,盤查一切往來的人員。”

“好!”

徐守義對年輕人的辦事效率感到非常滿意。

“命令關閉城門,從現在開始直到‘青年武技大賽’結束,任何人員沒有我的手令,都不得擅自放過一人一騎,違令者按軍法論處!”

在吩咐完一切後,徐守義又將自己整個人靠入座位,閉目不語。原本靜立一旁的年輕人也已匆匆離去。

夜幕低垂,徐守義獨坐於城守府的後院中。十一月的夜已經有了一絲寒意,暮秋的氣象已然十分明顯。

望著四周樹木上孤零零地幾片枯葉,徐守義心中開始感慨於時光的流逝。自己當年的滿腔熱血呢?戰場上縱橫往來的那股豪氣呢?自己或許也如這天氣一般,進入了人生的晚秋了吧。

自己曾經並肩作戰的戰友,兄弟,一個個仿佛有鮮活地出現在自己麵前。

唉,都走了,都去了。看看自己,也已經雙鬢斑白,歲月毫不留情的在自己臉上留下它的印痕。

又想起那些血雨腥風的日子,想起了倒在自己麵前和身邊的敵人和戰友。都是一樣鮮紅的熱血,都是一個個年輕而又充滿**希望的生命。

戰爭,戰爭是什麽?是一個吞噬年輕生命的魔鬼。

在軍隊中呆了近四十年的徐守義仿佛在一瞬間開始厭惡這個給自己帶來身份,地位,榮耀的東西。

晰晰瀝瀝的雨開始從無邊無際的夜空中飄落,帶來了千萬絲的寒意。

徐守義沒有移動分毫,任其漸漸打濕自己的衣衫。

記得也是這樣的夜晚,這樣細而密的雨絲,整整四十年了。那晚是徐守義第一次接觸戰爭。一個小隊約五十名兵士駐紮在一個小山穀中,他們是負責探路的斥候小分隊。這是軍隊中最危險的差事,但徐守義還是毅然決然地報名參加。那個小隊除了他以外,都是戰鬥經驗相當豐富的老兵。

上路的時候,徐守義心裏還在想著自己回來能領到的那三個銀幣的獎勵。但殘酷的現實卻真正給自己上了一課,讓自己明白戰爭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那碗,就在他們駐紮下來不久,他們遇見了敵人的主力部隊。

令大地為之顫抖的馬蹄聲踏破雨夜特有的寧靜。老兵們迅速整理身上的裝備,並且觀察周圍的地形,準備向右邊的高地密林地區撤離。因為在那裏可以限製騎兵的速度,便於逃跑。可毫無戰鬥經驗的徐守義卻愣在原地,因為他已經被穀口出現的難以計數的敵騎的氣勢給嚇傻了。

也就是因為自己的耽誤,整個小隊沒能在第一時間隱蔽起來,陷入了敵人的層層包圍。血水混著雨水在自己周圍飛濺,那一刻,徐守義整個腦袋一片空白,隻是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那種情況對於沒有經曆過戰爭的人而言是難以想象的。在戰場上,一切會移動的東西都將成為對方攻擊的目標。舉起手中的武器,用力的劈下去,將不同於自服飾的人刺落馬下。無盡的重複著相同的動作,甚至會使你感到麻木,發現自己砍劈的不過是一些沒有生命的木頭。每個身臨其境的人都會陷入半瘋狂的境地,徹底摧毀擋在自己麵前的敵人成了此時此刻唯一能做,也是必須做的事。

也就在這短短的一瞬間,敵我雙方的交戰人員都未注意到這個默立原地的士兵。但,隨後到達的騎兵卻沒有忽視徐守義。一匹戰馬如飛地衝向徐守義,馬上的敵人已經高舉著手中的兵器準備將眼前這個呆頭呆腦的敵人送回老家。而徐守義依舊恍恍惚惚,渾然不覺死亡距離自己隻有一步之遙。

敵人的劍眼看著就要刺入徐守義的胸口,一旁的一名戰友突然飛身躍了過來,將他撲倒在地上,兩人相互抱著翻滾到一邊的草叢中。

倒地的一瞬間,無數的兵器落在自己和那名戰友身上。那種被刺穿心髒般的劇烈疼痛讓徐守義猛的醒悟過來,明白自己現在正在戰場上。

“替我回去看看!”

這就是那名戰友和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

兩人身上都是血跡斑斑,挨了不知道多少劍,但原先應該刺在徐守義胸口的致命一劍卻被他擋掉了。鮮血從胸口,嘴角湧出,那一可,徐守義才算真正地了解戰爭的殘酷無情。

帶著背脊上的傷口,徐守義好象一隻瘋虎般衝入戰場。一時間,敵人的騎兵人仰馬翻,被他連劈帶刺砍落三人,戰友一見,也不約而同的往他這裏殺過來。

這個山穀隻有中間一條寬度僅夠三騎並行的小路,兩邊是有一定坡度的疏林地帶,不利於大隊騎兵的行軍。正是依靠這樣的地形,在徐守義正麵作戰的敵人騎兵絕不會超過三十名,且由於道路的狹窄,陷入相當混亂的境地,不能發揮騎兵的整體作戰能力。

但經過一天的徒步行軍,徐守義所在小隊的隊員都已經相當的疲憊,此刻麵對數不清的敵騎,死傷相當慘重。短短幾分鍾,所有還能戰鬥的人員包括徐守義在內也隻有十餘人,死傷達八成左右。

而就在眾人聚攏在徐守義周圍的時候,又有兩名同伴倒在血泊中,而此刻的徐守義也砍翻了敵人一名騎兵。那名騎兵的臉上的驚恐和絕望的神情一下子深嵌入徐守義的腦海,原本就已經陷入一種混亂狀況的徐守義的精神一下子就崩潰了,手中的劍也掉在了地上,一聲絕望的吼聲讓敵我雙方都愣了一下。就在自己分不清東西南北的時候,自己被同伴推上了一匹敵人的戰馬,已經滿身鮮血的隊長用劍猛刺戰馬,那馬就載著徐守義向山穀的另一麵出口狂奔而去。

等到徐守義明白怎麽回事,再轉回頭張望時,僅剩下的七個同伴都已在敵人調來的弓箭手的襲擊下壯烈犧牲。

那次戰役因為敵人所在位置的暴露,遭到了卡羅爾軍隊的伏擊,死傷慘重。而徐守義也因為傷勢嚴重及失血過多,在修養了半個月後才回到部隊。這時的他,才知道自己成了英雄,同時被任命為一個小隊的小隊長。

但徐守義並沒有想象般興奮激動,隻覺得經過那一夜的慘烈戰鬥,自己整個人都變的麻木不仁了。

從此後,戰場上的徐守義用自己手中的劍不停的斬殺敵人,卻從來沒有顧忌過敵人的攻擊。隨著身上的傷痕不斷增多,以及一次次從死人堆中撿回一條命,他很快從一個小隊長晉升到偏將,並且成為令敵人聞風喪膽的魔鬼與邊境士兵眼中的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