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民窟的百萬富翁

第十章 殺人執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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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若是心不在焉地走在孟買的街頭,會碰到很多讓人啼笑皆非的事情。比如毫無防備地踩到一塊香蕉皮,然後滑個嘴啃泥;或者好端端地突然發現自己的雙腳已陷進一堆軟稀稀的狗屎中;你還可能突然受到驚嚇,隻因為身後一頭橫衝直撞的母牛頂向你的屁股;又或許,一個久未謀麵,而你一心要回避的朋友,從混亂的車流人海中奇跡般地出現,突然將你緊緊擁抱。

這正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這一天是月17日,星期六。分別五年之後,在馬哈拉克西米賽馬場前,我與薩利姆·伊利亞西撞了個滿懷。

三個月前,我從阿格拉回到孟買,打定主意不與薩利姆聯係。下這個決心著實不容易。在德裏泰勒家當仆人的那些年,還有阿格拉那些艱辛的日子裏,我一直很想念他。現在,與他同在一個城市卻不能相見,實在是我心上一個沉重的負擔。但我還是決定,不將他卷入我謀劃參加知識競賽節目的事兒中。

“穆罕默德!”見到我的瞬間,薩利姆驚呼起來,“你怎麽會在孟買?啥時候來的?這麽多年你都在哪兒啊?”

與一個久不聯係的朋友猝然相遇,我猜想,那感覺類似於吃一頓自己最喜歡卻很久沒吃到的飯菜。過了這麽久之後,你無法知道自己的味蕾會作何反應:食物還會像以前一樣美味嗎?漫長的五年後,與薩利姆再度相遇,我情緒複雜。我們的團聚還會像我們曾經的友誼那樣溫暖嗎?我們還會像從前一樣坦誠相見嗎?

一開始我們沒怎麽說話,隻是就近在一張連椅上坐下來。頭頂上盤旋著的海鷗的叫聲我們充耳不聞,路上玩足球的小男孩引不起我們的注意,我們對一大群走進哈吉·阿裏清真寺的虔誠信徒視而不見。我們隻是緊緊擁抱著彼此,淚流不止,為那些我們一同度過的時光,為那些我們彼此失散的時光。接著我們開始訴說這期間發生的所有事情。確切地說,是薩利姆在說,我聽。

薩利姆長高了,更加英俊了。十六歲的他看上去與任何一個寶萊塢電影明星一樣出眾。艱辛的城市生活並沒有如磨蝕我一般磨蝕他。他一如既往地熱愛印地語電影,崇拜寶萊塢明星(當然阿瑪安·阿裏要排除在外)。每個星期五,他仍然會去哈吉·阿裏神殿做禱告。但最最重要的是,手相大師的預言終於要成真了:他不再是一個飯包快遞員,為孟買的中產階級遞送午餐,而是進了一家昂貴的藝術學校。在那裏,他正在學習如何成為一個演員。

“你知道誰幫我付藝校的費用嗎?”他問我。

“誰呀?”

“是阿巴斯·裏茲維。”

“就是那個拍了好多轟動一時的電影大片的人?那個大腕製片人?”

“沒錯,就是他。他答應等我十八歲時,讓我在他的下一部電影裏演一個英雄。這部片子兩年內會開拍;現在他正在培訓我。”

“太酷了,薩利姆,這等好事是怎麽來的?”

“這故事說起來可就長了。”

“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故事會太長,薩利姆。快說呀,從頭說起。”

下麵就是薩利姆自己講述的故事。

“你突然就不見了,把我獨自留在分租公寓。我繼續當了四年多的飯包快遞員,但也還是繼續夢想著成為一個演員。

“一天,我到一個叫穆克什·拉瓦爾的人家裏收午餐盒飯。他太太是我們的一個客戶。我注意到他家房子的牆上掛著好些照片,淨是他和著名的電影明星們的合影。我問拉瓦爾太太,她丈夫是不是在電影圈裏工作。她說她丈夫隻是製藥公司的推銷員,但不定期地在電影廠兼差,也就是做做臨時演員。

“聽到這個我高興壞了。當天下午,我就急衝衝跑到穆克什·拉瓦爾的辦公室,問他我能不能也像他一樣當上臨時演員。穆克什看著我笑了起來。他說當一個演員我未免年紀太小了點兒。不過有些電影裏會有類似學生和街頭混混的角色,也許適合我。他答應把我介紹給臨時演員經紀人帕普先生,然後叫我拿幾張照片給他,要擺不同的姿勢,八乘六大小,而且得印在亮光相紙上。假如帕普喜歡我的形象,他也許會選我在某部電影中演一個小角色。穆克什還告訴我,一個臨時演員是不需要什麽演技的,關鍵是要穿什麽像什麽:穿上西裝要看起來聰明,穿上流氓的衣服要讓人害怕,穿上學校製服要顯得可愛。他堅持讓我到照相館找專業攝影師拍些照片。

“那天晚上我怎麽也睡不著。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找了家照相館。一問價格,哇,天文數字!幾乎要花掉我一整個月賺的工錢。我對攝影師說,‘算了,先生,我付不起這麽多錢。’於是他建議我買個便宜的一次性相機,自己給自己拍些照片,就是用完便可以扔掉的那種。我照他說的做了。買了個一次性相機,跑到街上請過路人給我拍照。在教門前麵,我騎在不知什麽人的摩托車上。嘿,那姿勢帥得就像阿米特巴·巴克強在電影《戰勝命運》裏的樣子。在焦伯蒂海灘,我騎在一匹馬上,擺出阿克夏·庫馬爾在電影《假戲真情》中的姿勢。在陽光沙灘飯店前,我站在那兒,像模像樣地學《這就是愛情》裏麵的赫裏尼克·羅斯漢。手裏拎著個空的尊尼沃克酒瓶,我醉醺醺地裝出沙魯克·汗在《寶萊塢生死戀》中的樣子。在花卉噴泉前,我露齒暢笑,就像葛文達在他出演的所有影片中那樣。

“我找人給我拍了差不多二十張照片,但這個膠卷一共可以拍三十六張。我得拍完所有的底片才能拿去衝印,所以我決定拍些有趣的建築和人。我拍了維多利亞火車站和印度門,在濱海大道上抓拍了一個漂亮女孩,在班德拉抓拍了一個老頭,甚至在戈拉巴給一頭驢子拍了張特寫。

“最後一張照片,我拍的是一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坐在馬希姆的連椅上抽煙。他的手指上戴滿了各種顏色的戒指。我按下快門之後,猛然反應過來我拍的是誰,立時嚇呆了。”

“什麽意思?”我問薩利姆,“難道他是個著名的電影明星?還是那個大流氓阿瑪安·阿裏?”

“不是,穆罕默德,是一個你跟我都很熟悉的男人。是巴布·皮萊先生,化名叫馬曼的,那個把我們從德裏帶到這兒、差點兒把咱們弄瞎的男人。”

“哦,我的天!”我不由得捂住嘴,“他認出你了?”

“是啊,認出來了。‘你是薩利姆,沒錯吧?你就是那個從我這兒逃走的小子。這回你別想逃出我的手掌心。’他吼叫著朝我衝過來。

“我想都沒想,立馬轉身朝大路跑去,正好跳上一輛正在啟動的公共汽車,把喘著粗氣的馬曼拋在後頭。我坐在公共汽車上,正慶幸自己成功逃脫,猜猜看,接下來發生了什麽?”

“什麽?”

“公共汽車在紅綠燈前停下,一群紮著頭帶的惡棍,手拿刀、長矛、三叉戟擁上車來。”

“噢,我的老天!難道你遇上了一群暴民?”

“沒錯,是暴民。我立刻發現我們的車正停在暴動地區的中心:一輛已被砸毀的汽車殘骸冒著煙,正好擋在我們的車前麵;店鋪都已被石頭砸得慘不忍睹;人行道上鮮血四濺;石頭、棍棒、拖鞋扔得滿街都是。司機迅速從車上逃離,而我卻被嚇得僵在那裏。我原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再見到如此慘烈的一幕;原以為早已被我淡忘的聲音在我耳邊再次回響——母親的尖叫和哥哥的哭喊。我無法控製地渾身顫抖。

“這幫惡棍對公共汽車上的所有乘客說,有個穆斯林暴民放火燒了印度教徒的房子,現在他們是來複仇的。後來我才知道,整個事件一開始,隻是貧民窟裏為了一個水龍頭而起的小小爭執。但人們的腦子被仇恨灌滿了,所以事件很快發展成了大規模的騷亂。不過才幾個小時,公共汽車被燒毀,房屋被點燃,人們遭到屠殺。‘你們每個人都說出自己的名字。所有的印度教徒都可以下車;所有的穆斯林都坐著別動。’惡棍們宣布。嚇得直哆嗦的乘客一個接一個說出他們的名字:阿凡德、烏莎、賈丁、阿倫、瓦珊蒂、傑格迪什、納爾默達、甘尕、米林德。公共汽車漸漸空了,暴民們用鷹一樣銳利的眼睛盯著每一個乘客。他們檢查女乘客眉心的朱砂痣,問男乘客一些問題,確認他們的宗教信仰,甚至逼著一個小男孩脫下短褲。我為這種野蠻行徑感到惡心,在座位上不住地發抖。最後,隻有兩名乘客還留在公共汽車上:一個是我,另一個是隔了兩個座位坐在我身後的男人。

“你也知道,穆罕默德,電影裏出現這樣的情節時,英雄總是會挺身而出,喚醒暴民的良知。他會告訴暴民,穆斯林與印度教徒的血管中流著相同顏色的熱血,人們的臉上並沒有寫著宗教歸屬;愛的力量勝過仇恨。我知道好多好多這樣的電影台詞;每一句我都可以背給這些暴民聽。可是當你真正與這些野蠻人麵對麵時,你什麽都會忘得一幹二淨;腦子裏隻留下一樣東西:活命!我要活命!因為我還沒有實現當一個演員的夢想。現在,這個夢與做夢的人都要在孟買的公共汽車上被燒死了。

“‘你叫什麽名字?’領頭的問我。

“我可以說自己叫羅摩或者克裏希納,但我的舌頭不聽使喚。有個壞蛋指著我脖子上的塔比茲,獻計說:‘這個雜種鐵定是個穆斯林,宰了他。’“‘不,一刀宰了太便宜他了。我們要把這個婊子養的活活燒死在這輛車上。給那些穆斯林一個教訓,叫他們永遠不敢再來碰我們的房子。’領頭的說完,哈哈大笑。另一個男人打開一桶汽油,潑灑在車廂裏。我以前特別喜歡聞汽油味,但那天之後,隻要一聞到汽油味就會聯想到燒焦的人肉。

“坐在我後麵的男人突然站了起來,‘你們還沒問我的名字呢。我來告訴你們吧。我的名字是艾哈邁德·汗。我倒要看看哪個狗雜種敢碰這孩子。’他說。

“暴民們呆住了,然後領頭的開了口:‘喔,這麽說,你也是個穆斯林。那太好了,你就等著跟這個男孩一起被燒死吧。’“那男人鎮定自若。‘你們燒死我之前,先看看這個吧。’他突然掏出一把左輪手槍,指著這群暴民。

“你要是看到這群膽小鬼的無賴嘴臉就好了:他們嚇得眼睛差點兒從眼窩裏掉出來。他們把刀和三叉戟全丟在公共汽車上,狼狽逃竄,保命去了。我得救了;感激的淚水在我眼睛裏打轉。

“那個男人見我哭了,就問我:‘你叫什麽名字?’“‘薩利姆……薩利姆·伊利亞西。’我一邊哭一邊回答。

“‘你不會撒謊嗎?’他說,‘不過我敬重那種麵對死亡還敢說真話的人。’“他告訴我他有一家進出口商行,他獨自住在柏庫拉區的一座大房子裏,需要個人幫忙做做飯,打掃打掃衛生,在他不得不出差時,照看一下房子。

“我有點兒納悶:像他這樣一個生意人,為什麽會帶著槍乘公共汽車?但他許諾給我的工錢比當飯包快遞員多了一倍,所以我立馬答應了當他的住家仆人。

“艾哈邁德有一所大大的、寬敞的、三個臥室的公寓,廚房大小適中,客廳裏放著一台三十六英寸的電視機。我負責做飯、打掃衛生,但我從來不曾忘記,我的夢想是成為一個電影演員。從某種程度上說,為艾哈邁德工作挺不錯,因為他經常好幾天不在家,有時甚至一兩個星期不回來。我趁機跑了趟照相館,把那個膠卷衝印出來了。非常棒的八乘六放大照片。我把這些照片送給穆克什·拉瓦爾,他再拿給臨時演員經紀人帕普先生看。信不信由你,隻過了三個月,我就得到了第一個在電影裏演出的機會。”

“真的?”我驚喜得叫起來,“你演了個什麽角色?在哪部電影裏?”

“演了個大學生,是阿巴斯·裏茲維的《壞男孩》,蘇尼爾·梅赫拉領銜主演。”

“那咱們現在就去看。我太想看一看你在銀幕上的樣子、聽一聽你的對白了。”

“呃……”薩利姆猶猶豫豫,他看著自己的腳尖說,“是這樣,我演的那段最後還是被他們剪去了。所以,你現在隻能在銀幕上看到我三秒鍾,是和三十個學生一起坐在教室裏。那段鏡頭中唯一的對話是英雄蘇尼爾和老師說的。”

“什麽!”我失望地喊叫,“隻有三秒鍾!這算哪門子角色啊!”

“臨時演員本來就是演這類角色的。我們不是男主角女主角,充其量也就是場景的一部分。你還記得電影中那些盛大的宴會場景嗎?當男女主角在舞池裏跳起華爾茲的時候,我們是陪襯在四周、一小口一小口地呷著酒的那些人;當英雄追趕惡棍時,我們是正好在街上走過的那些人;當男女主角贏得舞蹈比賽大獎的時候,我們是迪斯科舞廳裏拍手喝彩的那些人。不過,我不在乎做一個臨時演員。能有機會看到幕後製作是個什麽樣子,也算是實現了我的一個夢想,而且我也因此見到了製片人阿巴斯·裏茲維。他挺欣賞我的,答應讓我在他的下一部影片中演個鏡頭多點兒的角色。

“接下來的六個月裏,我發現了艾哈邁德的很多私事。總的來說,他是個挺怪的人。他的生命裏隻有兩件事:吃美食和看電視。其實他看電視也隻看兩個節目:板球比賽和《孟買罪案觀察》。他是個狂熱的板球迷:無論什麽時候,隻要有比賽,不管有沒有印度隊參加,他都要看。如果在西印度群島有一場比賽,淩晨三點鍾他也要起來看。如果比賽是在澳大利亞,他同樣會在三更半夜起床。他甚至會看一些沒有經驗的球隊的比賽,比如肯尼亞隊和加拿大隊的比賽。

“他在本子上記錄下每次板球比賽的統計數字。每個擊球手的打擊率,每個投球手的擊殺率,每個外野手的接殺率,每個捕手持球撞柱的次數,他都爛熟於心。他能告訴你板球比賽有史以來的最高得分和最低得分,以及一輪裏有過的最高攻方得分,最大和最小的得勝比分差。

“他收集所有這些信息,隻為了一個目的——賭球。我是在他觀看印度對英格蘭的聯賽時發現這個秘密的。艾哈邁德一邊看電視上的比賽,一邊試著用手機給什麽人打電話。我忍不住問他,‘艾哈邁德巴伊,你在幹什麽啊?’“‘我正準備玩薩塔呢。’他回答道。

“‘薩塔?什麽是薩塔啊?’“‘就是非法賭球的另一種說法。薩塔是孟買非常有勢力的黑社會集團組織的地下賭博活動,每天的賭金流通量高達好幾百萬盧比,數百萬的賭注下在每一場板球比賽上,每個球的賭注也在千元以上。我是玩最大賭注的人之一。你看到的這座大房子,這台價格昂貴的彩電,廚房裏的微波爐,臥室裏的空調,都是用我玩薩塔贏來的錢買的。三年前,我在印度對澳大利亞的那次比賽中大贏了一筆。你還記得在伊甸園的那次著名的比賽吧?那次印度隊是四局裏隻得了232分,而眼看擊球局又要落敗,賭注是一千比一,賭印度隊輸,但我把賭注押在拉克斯曼和印度隊上,結果是我通吃,一下子贏了一百萬盧比!’“‘一百萬盧比!’我驚訝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沒錯。今天我打算在印度隊身上賭一萬。我想問問我的賭球經紀人,今天的賭注比率是多少,可他的電話一直占線。’他很不耐煩地看看手表,急得好幾次摔了手機。他一次又一次地捅手機上那幾個數字,終於打通了。‘喂,沙拉德大哥嗎?我是AK,密碼353。這次比賽的比率是多少?’電話裏傳出賭球經紀人的聲音,靜電噪聲很大但我能聽到他在現場的評說:‘印度隊現在領先英格蘭隊175分,一旦領先分數超過250,勝算會大幅向印度隊這邊傾斜,如果領先分數沒有超過250分,勝算是各占一半,但如果超過250分,賭印度隊贏的賭注是三比一。’“‘如果賭英格蘭隊贏,勝算是多少?’艾哈邁德問他。

“‘你瘋了?’經紀人說,‘不可能的,英格蘭隊不可能贏;他們最好也就是打成平局。不過你既然問到賭注,我就告訴你,八比一。你還是想下注嗎?’“‘是的。我下注一萬盧比,賭印度隊輸。’艾哈邁德說。

“聽到艾哈邁德這樣下注,我實在是驚愕,因為印度隊處於領先地位。但艾哈邁德顯然比經紀人更在行,因為比賽結束時英國隊成了贏家;皇家板球場裏到處飄揚著英國國旗。艾哈邁德大喜若狂,向著空中揮舞拳頭,‘贏了!贏了!贏了!’他給經紀人又打了個電話,‘沙拉德大哥,被我賭中了吧?我吃進來多少?八萬?哈!就幾個小時,收益不錯啊!’“艾哈邁德出了門,回來的時候帶著滿滿一瓶冒著泡沫的飲料。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品嚐了香檳。”

“艾哈邁德生活中的第二大愛好就是收看《孟買罪案觀察》。你看過這個節目嗎?”

我搖了搖頭,說:“沒有,新德裏的電視上沒有這個節目。”

“喔,這是個特別無聊的節目,就像是新聞報道;隻不過他們不報道關於洪水、暴亂、戰爭和政治這些方麵的新聞;這個節目隻告訴你關於暴力犯罪的那些事:誰被殺了,誰被強奸了,哪個銀行被搶劫了,誰從監獄裏逃跑了……淨是這類事。

“艾哈邁德坐在電視機前,麵前放著一盤子烤肉串,無論什麽時候,隻要看到《孟買罪案觀察》發布新聞,他就會哈哈大笑。也許,出於某種原因,這節目對他來說就是很逗樂。

“時不時地,艾哈邁德會收到快遞員送來的黃色大信封。我嚴守規定,從來不動他的信件,來了之後就放在他的餐桌上。一天下午,我正在喝茶的時候,快遞員送來一個黃色大信封。我一不小心,把茶水灑到信封上了。我嚇壞了。我知道如果艾哈邁德看見我損壞了他的信件,一定會大發脾氣的。那裏邊也許裝著很重要的商業文件;也許已經被我弄壞了。因此,我坐下來,非常小心地打開了粘膠的封口,把手指伸進信封,將文件抽了出來……哇,我大吃一驚。”

“為什麽?裏邊是什麽東西?”

“沒多少東西。袋子裏隻裝著一張亮光的八乘六彩照,上麵是一個男人的臉,還有半張紙,整齊地列著幾行打印出來的字,就連我都能看懂。那些字是:姓名:維沙爾貝·高帕德年齡:5地址:馬拉德區馬維爾路73/4號“就這些。

“我猜測這大概是某個與艾哈邁德有生意往來的商人的信息,所以也沒再多想。我小心翼翼地重新封好信封,把它放在餐桌上。晚上,艾哈邁德回到家,打開了那個大信封。然後,他接聽了一個簡短的電話,‘是的,我已經收到信件了。’他就說了這麽一句話。

“大約兩個星期後,艾哈邁德坐在電視前,看那個《孟買罪案觀察》節目,我在廚房裏切菜,但能聽到主持人的聲音:‘……又一起令人毛骨悚然的血案發生在馬拉德。警方正在查尋一位名叫維沙爾貝·高帕德的著名商人被謀殺的線索。此人在其馬維爾路的家中被殺害。’這個名字聽起來怪耳熟的。我瞥了一眼電視,驚得差點兒切到手指,因為屏幕上的那個人正是我前些日子在黃信封裏看到的!主持人接著說:‘高帕德先生,現年五十六歲,獨自在家時被凶犯近距離槍擊致死。他身後留有太太和兒子。根據馬拉德警方的報告,該凶犯的主要目的是洗劫錢財;受害者家裏的貴重物品都已不翼而飛。’“我注意到,艾哈邁德聽到這裏大笑起來。這也讓我感到十分驚訝。為什麽與艾哈邁德有生意往來的商人死了,他會這麽高興呢?”

“一個月後,又送來了一個黃色信封。艾哈邁德當時外出不在家。我實在抵抗不了偷看裏麵內容的誘惑;這一次,我先用蒸汽把封口處的粘膠融化了,然後再打開,這樣就不會留下任何痕跡。我打開封口,抽出的是另一張照片。上麵是一個年輕人,胡須濃密,一道長長的傷疤從左眼一直延伸到鼻根。紙上打印著:姓名:賈米爾·基德瓦伊年齡:28地址:戈拉巴區施拉基特公寓35號“我記住了這個名字,然後把照片放回信封。

“艾哈邁德是那天夜裏回來的,他看到了信封。一個電話打進來,和以前一樣,他確認已經收到了信件。正好一個星期後,我再次聽到《孟買罪案觀察》節目對一樁凶殺案件的報道,說的就是那個叫賈米爾·基德瓦伊的年輕律師。他是從自己的車裏出來時被槍殺的,地點就在他居住的施拉基特公寓樓附近。主持人說,‘警察懷疑這次凶殺與某個黑幫有關,因為基德瓦伊先生在法庭上做過幾個黑手黨頭目的辯護律師。關於此案的調查已經啟動,但目前仍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艾哈邁德拿著杯威士忌坐在那裏,當他聽到這些話時,狂笑不已。

“這下我真的很擔心了。為什麽艾哈邁德老是通過郵件收到某些人的照片?為什麽這些人此後不久就死掉了?這對我來說真是個謎。所以,當下一個黃信封在三個星期以後送來時,我不光偷看了裏邊的照片(是個上了年紀的男人),還把地址給抄下來了。那是庫爾拉區總理路上的一處房子。次日,我偷偷地尾隨著艾哈邁德。他搭乘當地火車去了庫爾拉,在總理路上散步,但並沒有進入房子,隻是在那裏來回走了三到四個來回,好像是踩點兒。兩個星期以後,罪案節目報道說,那個老人被謀殺於他在庫爾拉總理路上的家裏。

“我不是個白癡。我現在知道了,那些人都是艾哈邁德謀殺的,而我是和一名雇傭殺手生活在一起。但我不知道該怎麽辦:艾哈邁德救過我的命,我肯定不能把他出賣給警察。

“正在那時,阿巴斯·裏茲維打電話對我說,他已經確定要在下一部電影中為我安排一個配角。聽到這個好消息,我高興得撒起歡來,一路狂跑到哈吉·阿裏神殿,將我的前額緊貼在覆蓋陵墓的布上,虔誠地祈禱裏茲維先生長命百歲。

“此後的兩個月,我過著備受折磨的雙重生活。如果艾哈邁德是一個偽裝成商人的職業殺手,我就是一個偽裝成仆人的演員。艾哈邁德是有執照的殺手,但我知道那一天必定會到來——他自己被人殺死。我僅僅希望自己在雙方交火時不要成了犧牲品。再後來,一切的一切都土崩瓦解了。”

“怎麽回事?”

“那是四個月以前——二月的第二十天,一點兒都不錯。我記得那天天氣非常好,因為那天正好是印度隊和澳大利亞隊聯賽的最後一場比賽。

“當時艾哈邁德剛在比賽中下了注。他什麽都喜歡賭:不僅賭哪個隊會贏,也賭三柱門什麽時候被第一次擊倒,投球手何時會擊倒三柱門,雙方隊長拋幣後哪一方會贏得擊球或是投球權,以及比賽中會不會下雨。有時候他甚至對比賽中的每一球都下注——無論是四分球、六分球還是一分球。

“那天早上,艾哈邁德剛跟他的賭球經紀人通了電話:‘沙拉德大哥,密碼353。你覺得今天的比賽會怎麽表現?昨天可不咋樣。是不是今天會有變化?天氣預報說今天天氣不錯,不過你覺得今天晚些時候會下雨嗎?’然後他開始下注,‘我下注在薩辛·馬爾凡柯身上;我要賭他今天可以拿下他個人第三十七次一百分的紀錄。現在的賭注是多少?’經紀人回答:‘他這一局已經拿下七十八分;大家普遍認為他今天拿下一百分的機率很高,所以賭注比率不大,我最多可以讓你十三比十。’艾哈邁德說:‘好吧,給我下一百萬;這樣的話我至少會賺個三十萬。’“整個下午,艾哈邁德就坐在電視機前麵,看馬爾凡柯打球。每得一分,他就高興得大吹口哨以示慶賀。在馬爾凡柯向一百分步步逼近時,艾哈邁德也越來越興奮;等到馬爾凡柯拿下九十分時,艾哈邁德已變得很神經質了:他咬自己的手指甲,為每個球祈禱,當馬爾凡柯發生傳球失誤時便悶悶不樂。但是馬爾凡柯真是個擊球高手;他用一個非常漂亮的擊球直入得了四分,從九十一分一下子升到了九十五分;然後又得了一分,到了九十六分;又得一分。一共九十七分了。接著吉萊斯皮投了一個短球,馬爾凡柯很有大師風範地一擊,把球打到邊界。海登追著球跑去,想要阻止球越過邊界線;馬爾凡柯跟他的陪跑員阿賈伊·米什拉迅速跑到三柱門之間。這樣他們得了一跑,九十八分了。接著他們飛快地完成了第二跑,又得一分,總共是九十九分。這時海登在離邊界隻有幾英寸的地方把球拿到手,然後環形一投,沒有朝著捕手亞當·吉爾克裏斯特,而是向投球手的方向傳了過去。馬爾凡柯見球過來了,急忙對正朝他第三次跑來的米什拉大聲喊道:‘不……!’但白癡米什拉還是繼續向他的方向衝過來。絕望之下,馬爾凡柯不得不完成第三跑。海登傳過來的球直接擊中柱門,而馬爾凡柯隻差一點兒就跑到投球手那裏了。結果馬爾凡柯在離區域線僅僅六英寸的地方給接殺,被裁判宣布出局。九十九分啊,太遺憾了!

“你可以想象當時艾哈邁德的反應。他在馬爾凡柯得七十八分時下注一百萬,現在因為一跑失利而輸掉了全部賭金。他詛咒吉爾克裏斯特,詛咒海登,更多的是詛咒米什拉。‘我要殺了那個雜種。’他咆哮著衝出家門。我想他可能是去酒吧喝酒以泄心頭之恨了。”

“就在這天下午,另一個黃色信封送來了。我擔心這個信封裏裝的可能是一張印度隊擊球手的照片,但當我打開信封,看到那張照片時,差點兒昏死過去。”

“為什麽?裏麵是什麽?快點兒告訴我。”

“信封裏邊是一張八乘六的阿巴斯·裏茲維——那個製片人的照片,還有打印出來的一張紙,上麵正是他的地址。我知道他將是艾哈邁德的下一個受害者了。伴隨著他的死,我成為電影演員的夢想也就要落空了。我必須去警告阿巴斯·裏茲維。可如果艾哈邁德發現了,他會毫不猶豫地連我也殺掉;畢竟他是一個有殺人執照的職業殺手。”

“那你都做了些什麽?”我屏住呼吸問他。

“我做了我必須做的。我馬上跑到裏茲維那兒,告訴了他雇傭殺手的事。他當時還不肯相信我,所以我不得不把信差送來的他的照片和地址拿出來。一看到我手裏的照片,他的懷疑馬上全消。他告訴我他將逃到迪拜,在那裏隱姓埋名大約一年光景。他覺得我大大有恩於他,發誓一旦他回來,必定安排我在他的下一部電影裏當男主角。但在那之前,他會先讓我接受一些培訓。這就是為什麽他資助我上了這家藝術學校的表演課程,也是為什麽我數算著日子,盼望十八歲快快到來。”

“天哪,這故事太刺激了。薩利姆,”我說,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可你把那個信封給了裏茲維,你自己不就暴露給艾哈邁德了嗎?那天晚上他一定會接到確認電話;那他不就知道信封不見了嗎?”

“不,我沒有暴露自己,因為艾哈邁德當晚從外邊回來後,從餐桌上拿到了那個信封。”

“但是……然後,艾哈邁德將裏茲維殺掉了?”

“不,因為我在信封裏裝了新的照片和新的地址。我在附近一間打字行裏打印出來的。”

“太高明了。你是說,你給了他一個假地址?但是你怎麽能給他一張假照片呢?”

“我當然不能,所以我沒那樣做。我給了艾哈邁德一張真的照片和一個真的地址。實際上他也真的去了,也真的擊中了目標。在他發現自己殺錯人之前,我就告訴他,我有急事不得不趕緊去比哈爾,沒辦法隻好辭掉這個工作了。我東躲西藏,不敢進入柏庫拉區,甚至不再去對麵的哈吉·阿裏清真寺祈禱。然後,也就是上星期,我看《孟買罪案觀察》節目時,得知警察在教門車站附近與一名殘忍的職業殺手發生槍戰,最後警方打死了這個名叫艾哈邁德·汗的冷血殺手。所以今天我才敢跑到哈吉·阿裏神殿,來感謝真主。然後嘛,瞧瞧,我遇見誰了!我一出來居然就看到了你!”

“是啊,這真是個令人萬分驚喜的巧合。可我還是有一個問題:你把誰的照片和地址給了艾哈邁德?”

“隻有一個人值得我這樣對待:我放進黃信封裏的是巴布·皮萊先生的八乘六亮光照片,還有馬曼的地址。”

絲蜜塔拍手叫好,“太絕了!我已經知道你是個很聰明的家夥,但不知道薩利姆也是個天才。他居然找了一個代理人去幫他殺人,而且選了個完美的目標。後來呢?你告訴薩利姆你參加知識競賽的事了嗎?”

“沒有,我沒有向他透露我到孟買的原因。我隻是簡單地告訴他我在德裏,還在給人當仆人,這次來孟買就是玩幾天。”

“所以薩利姆一點兒也不知道你上W3B的事?”

“不知道。我是打算告訴他的,還沒來得及就被警察逮捕了。”

“我懂了。不管怎樣,現在來看看,你跟薩利姆幸運的重逢為你的比賽帶來了什麽樣的好運。”

演播室裏,燈光再次轉暗。

普瑞姆·庫馬爾麵對鏡頭說:“現在,我們進入第九個問題,獎金一百萬盧比。”他轉向我,“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我回答。

“好。請聽第九題。這道題與體育運動有關。告訴我,托馬斯先生,你平常參加什麽體育運動嗎?”

“沒有。”

“沒有?那你的身材怎麽保持得那麽好?瞧瞧我,雖然我每天早上都到健身房運動,身上還是有太多肥肉。”

“如果你不得不當個服務員,每天乘公共汽車往返三十公裏,你也會保持個好身材的。”我回答。

觀眾席傳來嗤嗤的笑聲;普瑞姆·庫馬爾皺起了眉頭。

“好,現在請聽第九題,出自板球世界。請問印度最偉大的板球擊球手薩辛·馬爾凡柯保持了多少個一百分的紀錄?你的選擇是:A,34;B,35;C,3;D,37。”

背景音樂響起。

“我能問個問題嗎?”

“行,問吧。”

“自從最近一場與澳大利亞的聯賽後,印度還跟其他國家交過手嗎?”

“據我所知,還沒有。”

“那我知道了,答案是C,三十六次。”

“這是你最後的回答嗎?記住,一百萬盧比可是押在你的回答上了。”

“沒錯,答案是C,三十六次。”

“你完完全全、百分之百確定嗎?”

“我確定。”

鼓聲漸強,正確答案閃現。

“完全正確!百分之百正確!薩辛·馬爾凡柯的確創下三十六次拿下一百分的紀錄。你剛剛贏得了一百萬盧比!女士們先生們,我們現在進入廣告時段。”

“停!”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