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民窟的百萬富翁

第十一章 悲情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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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充滿了喜劇和動作元素,但最終以悲劇收場的家庭劇。這就是我想用電影術語來描述的、那段與妮麗瑪·庫馬裏在一起的時光。她是一個演員。我在她威勒帕勒的公寓裏工作了三年。

一切都始於薩利姆和我逃出馬曼的魔掌那一晚。我們乘火車到了竹湖,步行到妮麗瑪的公寓,按了門鈴,等待著。

好大一會兒門才打開。“誰呀?”一位女士出現在我們的眼前。那個獨腿男孩拉德黎說得對。這位女士就像個電影女主角,高挑美麗,隻是老了一點兒。薩利姆跪倒在她的腳下。“哎呀!”她急忙往後退了幾步,“你們是誰?這麽晚到這兒來幹什麽?”

“我們是拉德黎的朋友,”我施禮說,“他告訴我們,您需要一個傭人。我們願為您提供服務。我們知道,您是位非常仁慈的女士。我們迫切需要食物和住處;無論您要我們做任何事,我們都保證能做到。”

“我的確需要傭人,但是我不能雇你們這麽小的傭人。”

“女士,我們隻是看起來很年輕,其實可以做四個大男人做的工作。我還會說英語。請考慮一下我們吧。”

“但我不需要兩個傭人,我隻能雇一個。”

薩利姆和我對視了一下,“那您至少從我們中間挑一個吧。”我說。

“你叫什麽名字?”她問薩利姆。

“薩利姆。”

“哦,你是穆斯林,對吧?”

薩利姆點點頭。

“很抱歉,和我住在一起的老母親不肯吃任何被穆斯林碰過的東西。我個人其實並不相信所謂輕輕一碰就被玷汙了的胡言亂語,但我能怎樣呢?”她聳聳肩。薩利姆垂頭喪氣。

她轉向我,問,“你呢?你叫什麽名字?”

“羅摩。”我告訴她。

我得到了這份工作。不過也隻有在那時,我才發現一個電影明星的生活並沒有表麵上看起來那麽光鮮。看到他們沒有化妝的臉,你會發現,他們跟你我一樣,有著同樣的焦慮,缺乏安全感。唯一不同的是我們更關心錢,或者說是沒有錢;他們更關心名聲,或者說是沒有名聲。他們生活在一個玻璃魚缸裏。剛開始時他們恨它,但慢慢地,伴隨著阿諛奉承的湧來,他們開始喜歡它。而當不再受到人們關注時,他們隻能枯萎然後死去。

妮麗瑪·庫馬裏的公寓寬敞而現代,很風雅地裝飾了昂貴的地毯和油畫。公寓有五個臥室,最大的那間帶浴室的主臥就是妮麗瑪的。她母親的臥室稍遜。據我所知,妮麗瑪沒有其他的親人。

妮麗瑪的臥室是公寓裏最好的房間,屋中央擺著一張鋪著天鵝絨床罩的大床;牆上鑲著玻璃,倒映出無數個她自己的身影。她的梳妝台上擺滿了香水之類的瓶瓶罐罐。緊挨著梳妝台的是一台二十九英寸的索尼電視,一台錄像機和最新款的VCD影碟機。昂貴的水晶吊燈懸吊在天花板上。靜音空調時時保持著屋內的舒適和涼爽。牆上有很多玻璃架子,上麵放著名目繁多的獎杯。一個玻璃格裏擺滿了舊的電影雜誌,每本雜誌的封麵上都是妮麗瑪·庫馬裏。看著這一切,我突然覺得在她的房子裏工作是多麽榮幸的一件事。她以前一定是印度最有名的女演員。

妮麗瑪的母親很讓人煩。盡管她快八十歲了,卻有著四十歲人的精力,而且總是找我的茬。我是屋子裏唯一一個全職傭人。還有個來自馬哈拉施特拉邦的婆羅門女孩每晚來做飯洗碗。另一個兼職女傭專門洗衣服。我做清潔打掃、熨衣服、預備下午茶和一些跑腿的差事,比如買牛奶和交水電費。但妮麗瑪的母親從來都不滿意我,即使我恭敬地稱她老奶奶。“羅摩,你還沒給我拿來牛奶。”她喊著。“羅摩,你還沒幫我熨好床單……羅摩,你還沒好好撣掉這房間的土……羅摩你又在浪費時間……羅摩你還沒有熱好我的茶。”有時我真反感她那沒完沒了的挑剔,直想把她的嘴巴封起來。

妮麗瑪雖然有些反複無常,但並不苛刻。公寓裏有不少空房間;她想讓我住進來,但她的母親堅決反對讓一個“男人”住進家裏,所以我被貶到在加可帕的分租公寓。她支付房租;我每天從那兒去她的公寓。這種安排很適合我,因為薩利姆可以跟我住在一起。

妮麗瑪沒有車,我們經常一起打出租車去買東西。我並不喜歡跟她逛街。她隻愛買化妝品或衣服;我不得不幫她提著那些重重的袋子。她從來不去麥當勞或者必勝客,也從來不給我買任何東西。今天我們去了一家非常昂貴的紗麗專賣店。她花了兩個多小時,看了幾百套紗麗,最後終於花了五萬盧比——也就是差不多我兩年的薪水,買了三件紗麗。當我們從開著空調的商店出來時,一群穿著校服的女孩子走近她。

她們看上去很興奮。

“打擾一下,請問你是不是妮麗瑪·庫馬裏,那個女演員?”其中一個問道。

“是的,”妮麗瑪答道,看起來很愉快。

“我怎麽說來著!”那個女孩對她朋友尖叫著,“我告訴你她是妮麗瑪。”然後她又轉向我們:“妮麗瑪小姐,我們是您的頭號粉絲;見到您就像做夢一樣。我們沒帶簽名簿,可不可以請您把名字簽在我們的練習本上?”

“當然可以,非常樂意。”妮麗瑪說著從包裏掏出筆來。姑娘們一個個托著她們的練習本,激動得要命。妮麗瑪問了每個姑娘的名字,然後潦草地寫道:“愛你,芮圖,妮麗瑪。”“愛你,英杜,妮麗瑪。”“愛你,瑪爾娣,妮麗瑪。”“愛你,羅絲妮,妮麗瑪。”姑娘們讀著那些話,高興地尖叫。

妮麗瑪因為這些奉承而變得容光煥發。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認出她。我驚訝於她身上發生的變化。她突然關切地看看渾身是汗、提著沉重購物袋的我,說:“羅摩,你現在肯定覺得特別餓吧。來,我們去吃點兒冰淇淋。”我高興得大聲尖叫。

妮麗瑪不時教我一些關於拍電影的知識;她告訴我製作電影的各種技巧。“一般人都以為,一部電影隻要有演員和導演就成了;他們對成千個在幕後的工作人員一點兒都不知情。如果沒有這些人的努力,電影就不可能完成。隻有在這些技術人員完成了他們的工作後,導演才可以打個響指,告訴他的演員們:‘燈光,攝影,開始!’”她講給我聽很多事,關於布景、道具、燈光、化妝、特技和現場工作人員。她還告訴我關於電影的流派。“我討厭最近的一些電影;他們總是在裏麵填滿所有的元素:悲劇,喜劇,動作,鬧劇。不,一部好的電影隻忠於它的流派。我總是在完全理解了劇情和我的角色以後,才很認真地挑選我的電影。你絕對不會看到我在電影開始時又唱又跳,然後在不到兩卷膠片後就死掉。不,羅摩,一個角色必須前後一致。正如從一個獨一無二的簽名風格中可以判別一個偉大的畫家,一個演員也是因為他獨特的演技而為人所熟知。這是屬於他自己的流派。一個偉大的藝術家不會盲從一種流派,而是重新詮釋一個流派。你看沒看那篇發表在印度版《時代》雜誌上的對《心之關係》的影評?那個評論家說女演員波雅把去世的那場戲演得特別糟。他寫道:‘我多麽希望妮麗瑪·庫馬裏能主演這部電影,還這個角色以原貌。今天的年輕一輩女演員應該向她那樣的傳奇人物學習如何表演。’讀到這樣的字句我真打心眼裏高興。我被當作榜樣,被看作是某一流派的典範,這是一個演員所能得到的最高榮譽。我要把這篇影評鑲起來。”

“您的獨特風格是什麽呢?”

她笑著說,“你還太小,所以不知道妮麗瑪·庫馬裏被稱為印度的悲情女王。來,我給你看點兒東西。”

她領我到她的臥室,打開了一個金屬櫃。我的眼珠子快蹦出來了:櫃子裏塞滿了錄像帶,“你知道嗎?我在所有的這些錄像帶裏都扮演了角色?”

“真的嗎?有多少部啊?”

“一百一十四部。這就是我二十年來參與製作的影片數。”她指著第一排錄像帶說,“這些是我早期的電影。大部分都是些滑稽喜劇。你肯定知道什麽是喜劇,對吧?”

我用力地點點頭,“是的,像葛文達演的那部。”

妮麗瑪指著第二排錄像帶說,“這是我中期的電影,大部分都是家庭劇。但是我同時拍了著名的恐怖片《說出誰是謀殺者》和經典驚悚片《三十年以後》。”

最後她指著剩下的四排錄像帶說,“這些都是悲劇。我這些年得到的無數獎杯和獎項幾乎都是來自於這部分電影。我最喜歡的是這部。”她輕輕敲了一盒錄像帶一下。我讀出上麵的標簽:《泰姬》。“在這部電影裏,我扮演了一個千載難逢的角色:沙賈汗陛下的妻子慕塔芝·瑪哈爾,講述她的一生。因為這次表演,我甚至獲得了國家級獎項。看見那個擺在中間的獎杯了嗎?是我從印度總統手裏接過來的。”

“夫人,那是不是您扮演的最好的角色?”

她歎了口氣,“一個好角色,這是毫無疑問的。有很多發揮的空間。不過,我還沒有演到我生命中最好的角色。”

妮麗瑪的母親最近情況變得很糟,她經常咳嗽呻吟;她的挑剔也越來越無法讓人忍受。她老是抱怨她的健康,甚至連妮麗瑪也不放過,沒完沒了地提醒她,應該對帶她來到這個世界上的人盡心盡力。我覺得妮麗瑪也有些不耐煩了。現在除了幹那些雜事,我還不得不花大半天的時間為老奶奶買藥,然後看著她按時吃下那些藥片啦、膠囊啦、滴劑啦。

今天妮麗瑪公寓裏的人都很興奮。朵妲羨——一個全國性的電視頻道,將在晚上放映一部妮麗瑪主演的電影,名字叫《最後的妻子》。這是她的一部著名悲劇影片;她要大家和她一起呆在客廳裏看。八點鍾,我們一齊聚在電視機前;廚師、女傭和我坐在地毯上;老奶奶斜靠在沙發上,緊挨著妮麗瑪。電影開始了。並不是我愛看的那種,它主要講的是一個可憐的中產階級家庭在一大堆麻煩中掙紮;裏麵充滿了眼淚和悲傷。老奶奶在我身後哭得一塌糊塗。這部電影中的生活太真實了,讓我覺得拍這種電影很沒意思。如果故事就在街對麵你的鄰居家裏上演,幹嗎還要去電影院看?不過,妮麗瑪在電影裏看起來真的很年輕很漂亮,演得也很出色。你看著電影,而電影裏麵的女主人公就坐在你身後,這讓人感覺挺不可思議的。我很想知道,她看著自己在電視屏幕上是什麽感受。她還記得屏幕後麵那些現場工作人員、化妝師、燈光技術師和錄音師嗎?

電影裏,妮麗瑪在發表完一篇情緒激昂的講演後死了;電影也隨之結束。我們站起來伸展腿腳,我發現妮麗瑪哭了。“夫人,”我關心地問,“怎麽了?您為什麽哭?”

“沒什麽,羅摩。我隻是覺得自己和屏幕上的角色很親近。看,我在笑呢。”

“你們演員怎麽能一會兒笑一會兒又哭呢?”

“這就是一個好演員的特征。你知道他們為什麽叫我悲情女王?”

“為什麽,夫人?”

“因為在任何一部電影裏我都從來不用借助甘油流淚;我的眼淚可以隨叫隨來。”

“這有什麽厲害的?我也不用甘油來催淚。”當妮麗瑪聽不到的時候,我對女傭說。

隨著我對妮麗瑪的了解加深,我慢慢理解了為什麽她會被稱作悲情女王了。她始終被憂鬱籠罩著;我甚至能從她的笑容中察覺到一股悲傷。我開始對她以前的生活感到好奇,她為什麽從未結婚呢?她看起來沒有什麽真正的朋友,但會時不時出去,而且回來得很晚。她是跟誰見麵呢?我不認為是她的男朋友或者情人,因為她從來沒有神采奕奕地回過家;每次她看起來都很憔悴、沮喪,直接走進她的臥室。這是個我想追根究底的秘密。

她對美貌的癡迷同樣讓我感到驚異。她已經很漂亮,但仍然會花上好幾個鍾頭在鏡子前化妝打扮。她的梳妝台上擺滿了麵霜。有一天我看了看上麵的標簽,都是些抗皺霜、去脂霜和抗衰老乳液,還有些煥顏麵膜、水性青春麵霜、修複夜霜和緊膚凝乳。她的浴室裏也到處擺放著散發奇怪氣味的肥皂、洗滌劑和麵膜,這些東西據說能讓人看起來更年輕。她在藥櫃裏放的藥跟老奶奶的一樣多,包括一些生長激素和豐胸霜,黑色素和抗氧化劑。

終於有一天,我對她說,“夫人,您不介意我問個問題吧?為什麽您需要這些化妝品?您現在已經不再拍戲了。”

她直視著我:“我們這些從事電影工作的人,可以變得非常虛榮。我們已經習慣自己化了妝的外表,所以不再有勇氣站在鏡子前注視自己真實的臉。記住,演員是種一輩子的職業。電影可以結束,但演出還得繼續。”

我想知道,她是在說心裏話,還是僅僅背誦電影裏的一句台詞。

今天真的發生了一件好事:老奶奶在睡覺時死在了她的**,終年八十一歲。

妮麗瑪流了幾滴眼淚,隨後就著手安排葬禮事宜。似乎整個電影圈的人都來到她的公寓吊唁。她穿了件白紗麗,化著淡妝,一臉堅忍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我認出了許多來賓:男演員,女演員,導演,製片商,歌手和作曲家。客廳裏擠滿了人;我伸長脖子,隻為了看一眼之前我僅在《星光燦爛》雜誌上和電影裏見過的明星。我真希望薩利姆能和我在一起。不過他可能會覺得失望,因為來賓看起來並不像我們在電視上看到的那麽光彩照人;他們沒有化精致的妝,也沒有穿華麗的衣服。所有人都穿著純白色的喪服,看起來既嚴肅又陰沉。盡管其中有些人是以演喜劇出名的。

我不知道妮麗瑪對她母親的死怎麽想,但老奶奶離世給人的感覺,就像在一部令人沮喪的電影之後獲得可喜的解脫一樣。

老奶奶去世不到一個月,妮麗瑪就讓我當住家仆人。她知道薩利姆跟我一起住,所以繼續為薩利姆的那間房交房租。我搬進了她的公寓,但並沒有住上那四間空臥室,而隻是在小得可憐的熨衣房裏棲身。

我注意到,自從老奶奶死了之後,妮麗瑪出去得更頻繁了,有時甚至晚上不回家。我深信她在與某個人約會,也許過不了多久還會結婚。

一天晚上,我被從客廳傳來的響聲吵醒。聲音微弱但足以打斷我的睡眠。我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旁邊的鬧鍾:淩晨兩點三十分。奇怪,妮麗瑪這個時候還在公寓裏閑逛什麽?我突然意識到很可能是她的情人來這兒跟她幽會了。這個想法立即讓我興奮起來;我躡手躡腳地從房間出來,走向客廳。

屋子裏漆黑一片,但可以看見一個男人站在那裏。他不像是什麽情人;戴著黑色的麵具,隻有眼睛那兒露出兩條小縫。他左手提著個黑袋子,右手持手電筒照著錄像機。然後他麻利地拆開電線,抓起錄像機,塞進他的黑袋子。我現在知道了,他不是妮麗瑪的情人,而是一個竊賊。我尖叫起來,刺耳的尖叫像子彈一般劃破了夜的寧靜。妮麗瑪·庫馬裏給驚醒了,她趕忙跑進客廳。小偷也被弄暈了,扔掉了布袋和手電筒,用雙手捂住耳朵。尖叫聲甚至震碎了擺在電視櫃頂部的、姿勢優美的玻璃小人。

“怎麽回事?”妮麗瑪喘著粗氣問。她打開客廳的燈,發現了小偷,也尖叫起來。小偷差點兒就聾了,他跪下來求饒:“求您了,夫人,我不是個小偷;我隻是來看看您的屋子。”

“羅摩,拿我的電話來,我馬上給警察局打電話。”妮麗瑪對我說。我迅速拿來了她的無繩電話。

小偷一把扯下他的麵具:是一個蓄著山羊胡子的年輕人。“求您了,夫人,請不要報告警察。我求求您了,我不是個賊,我是聖澤威爾學校的畢業生,是您千萬影迷中的一個,我隻是想來您的屋子,看看您是怎樣生活的。”

我注意到,妮麗瑪聽到影迷這麽說,麵部表情明顯柔和下來。“別聽他的,夫人,”我警告她,“這家夥是個賊。如果他是影迷,為什麽還要偷我們的錄像機?”

“我告訴您為什麽,妮麗瑪小姐。我買過您拍的每一部錄像帶,總共一百一十四部;我每天至少看一部您的電影。由於過度使用,我的錄像機不能用了,隻好拿去修理,但我不能忍受一天不看您的電影,所以我想來拿走您的錄像機。我想,如果能在您的錄像機上看您的電影,那種體驗絕對難以忘懷。等我的錄像機修好了,我會立刻把您的錄像機還給您。請相信我,夫人,我以我死去的爸爸之名發誓,我絕對沒有撒謊。”

“他在撒謊,夫人,”我大叫起來,“您最好打電話給警察。”

“不,羅摩,”妮麗瑪說,“讓我先來考考他,看他講的是不是真話。如果他真的看過我那一百一十四部電影,他肯定能回答幾個問題。好吧,先生,告訴我,在哪部電影裏我扮演了一個叫香蒂妮的鄉下姑娘?”

“哦,我怎麽會忘呢,妮麗瑪小姐?這是我最愛的電影之一。是《回到家鄉》,對嗎?”

“對了,但是這個問題太簡單了。告訴我,因為哪部電影我獲得了1982年的電影節大獎?”

“這個更簡單了。是《為了黑夜》,沒錯吧?”

“我的上帝啊,你答對了。好吧,再告訴我,在哪部電影裏我與馬諾·庫馬爾一起出演?”

“是那部愛國影片,《國家在呼喚》。”

“哦,連這部電影你也看過?”

“我告訴過您,妮麗瑪小姐,在您的影迷中我是最崇拜您的。告訴我,為什麽您會願意在《永恒的愛》中出演那個微不足道的角色?我總認為導演小看了您。”

“真高興你能問起《永恒的愛》。我也覺得我不該演那個角色。電影成功了,但所有的功勞都歸到莎米拉身上,對我很不公平。”

“但您在《雨落孟買》中的表現棒極了。我認為您爸爸死後您在神殿的那段獨白是整部電影中最令人難忘的。憑這您就應該獲得電影節大獎,但他們卻把這個獎給了演《女人》的你。”

“是的,如果讓我在《女人》和《雨落孟買》之間選擇,我大概也會選擇後者。我得承認你對我的電影真的很了解。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藍傑·米斯特雷。今年二十四歲,我一直想問您關於電影《泰姬》的問題。我覺得這是我看過的最好的一部電影。在那個分娩的片段,當您臨死時,扮演陛下的迪利普坐在您床邊。您要他給您一個承諾,然後您脫下金手鐲——但您自始自終沒給他,您為什麽那麽做?”

“太讓人驚訝了,你居然能深入研究電影裏的這些細節。我告訴你是怎麽回事。你幹嗎還坐在地上?來,坐在沙發上。羅摩,你拿著電話站在那裏幹嗎?難道沒看到我們這兒有一位客人嗎?去,端兩杯茶,再拿些餅幹來。正如我說的那樣,《泰姬》剛開拍時……”

我端來兩杯茶時,妮麗瑪正和那個小偷開心地笑著,分享著趣事,好像兩個失散多年的朋友。我難以置信地搖搖頭:這個男人原本是來偷她的東西的,但僅僅因為他看過幾部她的電影,她就招待他茶水和餅幹。

本來是個恐怖片,現在卻變成了家庭劇。

一天晚上,她把我喊來:“羅摩,我想讓你明天去分租公寓住,就一天。我需要一點兒自己的空間。”

“但是為什麽,夫人?”

“別問那麽多,”她有點兒惱火,“照我說的做。”

在接下來的三個月中,我得到了三次這樣的指令。我知道,當我不在時,她在屋子裏款待她的情人,隻是不想讓我看見。所以下一次,她又讓我在加可帕呆到第二天再回來時,我並沒有完全照她說的做。晚上我是回了加可帕,可第二天早上我不是七點而是五點就回到了公寓,在外麵逛蕩。如我所料,六點的時候門打開了,一個男人走了出來。他個子很高,長相端正,但那充血的眼球和亂七八糟的頭發卻損壞了他的形象。他穿著藍色的牛仔褲和白色的T恤,左手拿著一遝紙幣和一根點燃的香煙,右手手指間轉動著汽車鑰匙。他看起來有些眼熟,但我一時想不起來他的名字。他下樓的時候甚至看都沒看我一眼。我在早上七點準時進入公寓。

看到客廳的狀況時我驚呆了:煙頭和煙灰到處都是,一個玻璃杯和空了的威士忌酒瓶倒在屋子中間的桌子上,花生散得地毯上到處都是,一股濃烈的酒精味充斥著整個房間。

看到妮麗瑪·庫馬裏時我又呆住了。她的臉上到處都是瘀傷,眼眶烏青。“我的老天啊,夫人,您這是怎麽了?”我大叫。

“沒事,羅摩。我從**掉下來弄傷了自己,別擔心。”

我知道她在撒謊,肯定全是那個我看見他離開的男人幹的。但作為回報,她卻給了他香煙、威士忌和錢。我覺得又痛又怒又無奈。

從那時起,妮麗瑪身上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她變得更加內向和孤僻。我知道她開始酗酒,因為可以從她的呼吸中聞出來。

一天早上,我又發現了她眼睛周圍有瘀青,手臂上有煙頭燙傷。我無法再忍受了:“夫人,看到您這樣我非常難過。是誰這樣對您?”。

她本來可以說“不關你的事”,但那天早上她陷入沉思,然後對我說:“你知道嗎?羅摩,有人說從來沒愛過總比得到了愛又失去來得好。我有時懷疑這話是不是正確。我愛過,我不知道愛是不是已丟失,但我得到了太多的痛苦。是有一個男人在我生命裏。我有時覺得他愛我,有時覺得他恨我。他一點一滴地折磨我。”

“那為什麽不離開他?”我喊道。

“沒那麽簡單,痛中也有樂,甜蜜銷魂的樂。我有時覺得,如果痛苦可以這麽甜蜜,那死亡該是多麽愉悅的享受啊。當他用煙頭折磨我的時候,我不想叫出聲來。我想背誦我在《女人》中那些令人難忘的台詞。死亡的那一幕。‘哦,生命,你是多麽的薄情寡義;死亡才是我真正的情人,我不離不棄的伴侶,來吧,死亡,擁我入懷,在我耳邊低聲輕語那些甜蜜的靜寂,漂送我到那永恒之愛的彼岸。’”

“那隻是電影,夫人。”我懇求著。

“噓!你難道忘了我以前告訴你的嗎?演員是一輩子的事,不要忘了,我永遠都會被世人叫做悲情女王。我不僅僅是靠著編劇讓我背誦的幾句台詞而成為悲情女王的,我活在我的角色裏。迦利布①也不是僅靠著在書裏寫幾句詩,就成為了不起的悲劇詩人。不,你必須感受痛苦、體驗痛苦、活在痛苦中,才能成為一個悲情女王。”

“如果這就是標準,那我是不是可以當悲情國王呢?”我以十二歲的天真無辜問她。

她沒有回答。

妮麗瑪正在客廳裏接受《星光燦爛》雜誌記者訪問,我端著一盤玫瑰團子和咖喱角進來。

“OK,妮麗瑪小姐,我們已經談了你的過去,現在讓我們來談談現在。為什麽你不再演電影了?”我仔細觀察著那個不住擺弄攝像機的記者。她年輕貌美,有著白皙的皮膚和齊肩的黑發。她穿著時髦的黑褲子、印花上裝及黑色的高跟鞋。

“因為他們再也不像從前那樣拍電影了。那種**、那種獻身精神再也見不到了。現在的演員隻不過是裝配線上的產品,每個都差不多,鸚鵡一樣裝腔作勢著,毫無深度。我們那時一次隻拍一部電影,而現在有些演員一天要趕三場不同的電影,真是荒謬。”妮麗瑪打著手勢說。

“請原諒我這麽說,我聽說您退出電影圈的一部分原因是沒有人再給您角色演了。”

憤怒立刻浮現在她臉上,“誰告訴你的?完全是謊言。有好幾個角色請我演,但我都婉拒了。這些角色都不是很有力量,而且這些電影也不是圍繞女主角展開的。”

“你的意思是沒人再讓你演女主角,而是一些姐姐或阿姨的角色?”

“你居然敢這麽詆毀我和我的傑作?我不得不說,現今的記者沒一點兒禮貌。難道你沒看到我架子上的那些獎杯嗎?難道你認為這些都不是靠表演贏來的?難道你認為,我獲得悲情女王的稱號,是靠著今天這些不入流的、看起來隻比臨時演員稍好一點兒的小角色嗎?”

“但……但我們不是在討論你的過去……”

“我完全明白你在說什麽。請立刻離開,羅摩,帶這位女士出去,以後別讓她再進這個門來。”她生氣地站起來,走出了客廳。我護送著那位不知所措的記者到了門口。

我不知道這到底是一部喜劇還是悲劇?

妮麗瑪的公寓裏有許多鑲起來的照片,大部分都是她自己:妮麗瑪獲獎,妮麗瑪剪彩,妮麗瑪看演出,妮麗瑪頒獎。除了她臥室裏的另外兩個相框以外,看不到其他的影星。相框裏的這兩個都是美女,一個白人,一個印度人。

“這兩個女人是誰?”一天,我問她。

“左邊的那個是瑪麗蓮·夢露,右邊的那個是瑪德休伯拉。”

“她們是誰?”

“都是非常有名的女演員,但在年輕的時候就死了。”

“您為什麽要保存她們的照片?”

“因為我也想在年輕的時候死去;我不想死的時候又老又枯槁。你有沒有看這個星期的《電影摘要》裏沙琪拉的照片?她在五十年代時是個非常有名的電影明星,現在該有九十歲了吧。你看看她現在,又老又癟。這就是在她死後人們記起她的樣子:一個長滿皺紋枯槁幹癟的小老太太。但是人們會記得瑪麗蓮·夢露和瑪德休伯拉年輕的樣子,因為她們很年輕時就死了。人們對你的最後印象,就是你死時的樣子。像瑪德休伯拉一樣,我要留給後人一個未經風霜的、年輕美麗高貴迷人的印象。我不想九十歲的時候才死。有時我多麽希望自己能停止世界上所有的鍾表,打碎每麵鏡子,及時留住我年輕的容顏。”

聽到這話時,一種不可思議的悲傷傳遍了我的全身。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妮麗瑪是一個孤兒,就像我一樣,但她跟我又不一樣,她有一個大家庭——她的影迷、製片人和導演們。為了他們她會作最後的犧牲,這樣一來,他們就可以永遠記住一個年輕的她。

第一次,我為自己不是電影明星而備感幸運。

一個著名的製片人要到家裏來了。妮麗瑪顯得十分興奮,她相信他能給她一個角色,她可以再一次在鏡頭前露麵。她花了整整一天的工夫,化妝,試穿各種各樣的外衣。

晚上,製片人來了,是個禿頂的矮個子,挺著個大肚子。妮麗瑪讓我端出玫瑰團子、咖喱角和果子露。

“……對你來說是個非常好的角色,妮麗瑪小姐,”製片人說,“我一直是你的影迷。我看《女人》足足有十五次。死亡那一幕——哦!我的老天爺,真可以要我的命。這就是為什麽我下定決心不讓你隱退。這部電影——為了它我已經聯係好一個頂級導演——是部以女人為中心的電影。我要給你一個極好的角色。”

“你聯係的是哪位導演?”

“是奇普·達旺。”

“他不是位喜劇導演嗎?”

“那又怎麽樣?無論如何,這部電影裏會有些喜劇成分。主角我已經簽了沙魯克·汗和塔布。”

“我不明白,你已經簽了一個女主角。你是說電影裏有兩個女主角?”

“不,不是。”

“那塔布是幹什麽的?”

“她是女主角。”

“那你給我的是什麽角色?”

“哦,你不明白嗎?我讓你演的是沙魯克·汗的母親。”

她當場就把他趕出了公寓。

製片人一邊走,嘴裏一邊嘟噥著:“被寵壞了的婊子,她以為自己是誰?還幻想自己是個女主角。也不照照鏡子?她應該覺得幸運,我沒讓她演祖母,哼!”

我覺得這是很不錯的一幕喜劇。

她的情人又來見了她一次。但這次事態更加嚴重,她躺在**,眉毛上有一條深深的切口,臉頰也腫起來了,連講話都困難。

“我們必須叫警察來,夫人,把那頭豬玀關起來。”我催促著她,為她的瘀傷抹上消炎藥膏。

“不,羅摩,我會沒事的。”

“至少你該告訴我他的名字。”

她嘶啞地笑了。“告訴你有什麽好處?別擔心,那個男人不會再來了。我終於和他分手了,這就是為什麽他如此對我。如果他再敢回來,我會朝他吐唾沫。”

“你還要默默忍受多久?看看他都在你的臉上幹了些什麽。”

“女人的命運就是默默忍受苦難。他對我的臉做的事遠遠不及他對我的身體做的。你想看嗎?看吧。”

她解開襯衣扣子,又打開了乳罩。這是我生命中第一次看到女人**的**。碩大的,懸在那裏,像母牛的**一樣下垂著。我看到煙頭燒燙的痕跡遍布她的胸脯,看起來像一個個黑色的彈坑,布滿白皙光滑的肉體。我震驚得後退了好幾步,開始哭泣起來。

她也哭了:“我不想再戴著麵具生活。我受夠了整容,受夠了那些美容工具;我想做一次真正的女人。過來,我的孩子。”她說著,把我的臉拉向她懷裏。

我不知道當妮麗瑪·庫馬裏拉我到她懷裏時,心裏是怎麽想的。她是把我當作兒子還是情人?是想用這個擁抱來忘記痛苦,還是單純地想獲取一種廉價的刺激?我把臉緊貼在她的胸前;此刻,所有關於外界的意識都在我的腦海裏停頓了下來。第一次,我感到我不再是孤兒一個,我有了真正的母親;她的臉我能看得到,她的身體我能摸得到。我眼淚裏鹹鹹的味道和她身上的氣味、汗水混在一起。這是我十三年的生命裏最感動的一刻。這麽多年來我所有的痛苦悲傷,受到的所有欺淩羞辱,都在此刻消失殆盡。我真想終止世界上所有鍾表的擺動,將這一刻永遠封存,因為盡管這一刻是如此短暫,但它所產生的感應卻是如此真實,沒有任何表演能夠將其複製。

這就是為什麽我不願意把這一插曲定義為一般的戲劇,或者驚悚片,或者悲劇。它已經完全超越了任何流派。

妮麗瑪和我再也沒有談到過那個早晨。那天發生的事也沒有再發生過。但是我們都知道,我們倆的生活發生了不可逆轉的改變。

她是想卸下她的麵具,但並沒有勇氣這樣做。她也拒絕了我的幫助。悲情女王不可逃避的命運越來越緊地拽著她。她變得越來越憂鬱。喝得也越來越多,常常醉得暈頭轉向。她解雇了女傭和廚子;我成了唯一一個留在她公寓裏的下人。然後,她開始籌備自己生命中最偉大的角色。

妮麗瑪·庫馬裏讓我把所有登載過她的消息的電影雜誌整齊地堆放在一邊,她親手把她的獎品和獎杯排列好,把白金獎杯放在最前麵,後麵跟著黃金獎杯和白銀獎杯。她穿上最昂貴的紗麗,戴上最好的首飾,花了三個小時在鏡子前打扮,讓自己看起來盡可能的漂亮。然後,她把所有的化妝品全部衝進廁所,打開她的藥櫃,把美容藥品全部扔掉。再然後,她打開了一瓶醫生為她母親開的止痛藥。我不知道她到底吞下了多少藥片。

最後,她走進臥室,將她那部《泰姬》放進了錄像機。她坐在**,按了遙控器的播放鍵。電影開始在屏幕上上演。她差我去菜市場買菜,然後坐下來靜靜地等待。

當晚從市場回來時,我發現她像一個漂亮的新娘一般睡在**。不用觸摸她冰冷的皮膚,我就知道她死了。她手裏握著一個獎杯,上麵寫著,“國家級最佳女演員獎,妮麗瑪·庫馬裏在《泰姬》中表演出色,特此獎勵,1985。”

我眼前這一幕隻能被形容為戲劇的**。

我盯著妮麗瑪·庫馬裏的屍體,不知如何是好。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不能去警察局。他們會把所有的罪行都嫁禍於我,然後以謀殺的罪名拘捕我。所以我做了唯一符合邏輯的事情:逃到加可帕的分租公寓。

“你怎麽回這兒了?”薩利姆問我。

“我也被夫人解雇了,就像她解雇了女傭和廚子一樣。”

“我們現在該怎麽辦?怎麽付這裏的房租?”

“別擔心,她已經提前支付了下兩個月的房租。到那時我肯定會找到一份新工作的。”

我呆在分租公寓裏,每天都擔心閃著紅燈的警車會把我帶走,但最終什麽都沒發生。報紙上也沒有關於妮麗瑪·庫馬裏死亡的消息。這個時間,我在鑄造廠找到了一份工作。

一個月後,他們發現了她的屍體。鄰居發現有難聞的臭味傳到自家去,所以把門砸開闖了進去。他們沒有從客廳和四間次臥室裏發現什麽,最後在主臥室找到了一具腐爛的屍體。她的紗麗還是嶄新的,珠寶閃著耀眼的光芒,但是臉和身體已經腐爛得難以辨認。他們戴著白色的麵罩用擔架床推走屍體,把獎杯扔進了垃圾桶。最後他們根據牙齒記錄確定了她的身份。知道了她到底是誰後,他們把腐屍的照片刊登在各大新聞報紙上:“妮麗瑪·庫馬裏,近年著名的悲情女王自殺身亡,享年四十四歲,死後一個月,她極度腐爛的屍體才在她的公寓裏被發現。”

這是一出真正的悲劇。

絲蜜塔長歎了一口氣:“難怪電影明星這麽神經兮兮的!你知道,我看過《泰姬》,也很想了解那神秘的金手鐲後麵藏著什麽秘密。我想知道妮麗瑪·庫馬裏告訴那個小偷什麽了。”

“不幸的是,這將永遠是謎。接下來我們是繼續討論妮麗瑪·庫馬裏,還是讓我告訴你之後在知識競賽中發生了什麽?”

絲蜜塔很不情願地按下了播放鍵。

演播室裏很忙。我們正好有一段較長的中場休息。這檔節目的製片人是個高個男人,披散著長發,看起來像個女人,或是搖滾明星。他躲在角落裏忙著與普瑞姆·庫馬爾交換意見。在他走開之後,普瑞姆·庫馬爾招手示意我過去。

“托馬斯先生,”普瑞姆對我說,“你表現得棒極了。現在已經穩贏一百萬盧比。告訴我,你現在作何打算?”

“你指什麽?”

“我的意思是,你準備離開還是向十億盧比獎金進軍?你記得我們馬上要進入‘要麽繼續挑戰要麽前功盡棄’這個階段?”

“嗯……那我還是走吧。直到現在我一直很幸運,我怕我的運氣快用完了。”

“那真是可惜,托馬斯先生。我們認為,如果你能繼續贏下去,將成為我們國家年輕人的一個最大的榜樣。所以我們W3B決定讓你贏得容易些。你還記得在第二題的時候我是怎麽幫你的嗎?如果那時我沒有為你更換題目,你可能早就帶著空空如也的口袋被踢出局了。在接下來的三道問題裏我會照樣幫助你。我向你保證,如果你同意接著玩‘要麽繼續挑戰要麽前功盡棄’,我們會讓你贏下去,因為我們希望你贏。這是我們節目最樂見其成的!”

“你想問哪種類型的題目呢?”

“這個並不重要,因為我們事先會私下告訴你答案。如果你能在第二道題目時信任我,也就能在第十道、第十一道、第十二道題目上信任我。成交?”

“嗯,如果你能保證我贏,我很難說不。請你告訴我,下個問題是什麽?”

“棒極了。”普瑞姆·庫馬爾輕拍手掌。“比利,”他對製片人說,“托馬斯先生已經決定進入下一輪的‘要麽繼續挑戰要麽前功盡棄’這個階段。”他轉向我,輕聲說,“好,我來告訴你下道題目。我會問你,‘印度和斯裏蘭卡之間的帕克海峽有多長?選項是A,4公裏;B,94公裏;C,137公裏;D,209公裏。正確答案是C,137公裏,你明白嗎?”

“嗯,但我怎麽能確定這答案是正確的呢?”

“哦,難道你不相信我們,托馬斯先生?好吧,我不會責怪你,畢竟,我們討論的是十億盧比。我這就向你證明。看看這冊子,我保證你會找到答案。”他拿出一個筆記本,上麵一頁一頁寫著問題和答案,像一本知識問答書。他指著一個問題,那正是他問我的那個,上麵有著相同的答案:137公裏。

“現在滿意了?我不是在騙你。”

我點了點頭。

“好了,回到座位上去吧,我馬上來。”

音樂響起,提示牌上亮出“鼓掌”。

普瑞姆·庫馬爾麵對觀眾說:“女士們先生們,我們的節目現在到了曆史性的十字路口。這裏有一位參賽者不可思議地贏得了一百萬盧比。現在他得決定是繼續進軍最高獎項還是退出遊戲。關鍵時刻到來了,托馬斯先生,你的決定是什麽?你願意繼續贏下去,還是帶著錢離開?務必記住:一旦你玩下去,就得冒著失去所有剛贏到的錢的風險。你怎麽說?”

“我要繼續。”我輕聲地說。

“什麽?”普瑞姆·庫馬爾說道,“請你說大聲點兒。”

“我要繼續。”我自信地大聲說道。

觀眾席上傳來吸氣聲,“哦,我的老天!”“真是個傻瓜!”

“這是你最後的、不可改變的決定?”普瑞姆·庫馬爾又一次向我微笑。

“是的。”我回答。

“我們將創造曆史,女士們先生們,”普瑞姆·庫馬爾歡快地宣布,“我們的選手已經準備好,不惜一切地去冒險了。之前我們有過這樣一位選手,但他失敗了。看看今天托馬斯先生能否創造曆史,成為有史以來最大的贏家。好,我們準備好繼續下一輪的‘要麽繼續挑戰要麽前功盡棄’。請大家給他熱烈的掌聲。”

鼓聲漸弱,“要麽繼續挑戰要麽前功盡棄”的字樣出現在屏幕上。觀眾們從位置上站起來,熱烈鼓掌。

音樂消失,普瑞姆·庫馬爾轉向我:“好的,托馬斯先生,你已經贏得了一百萬盧比,現在進入我們叫做‘要麽繼續挑戰要麽前功盡棄’的環節。一題答錯,前功盡棄。要麽贏得十個億,要麽失去你剛剛贏得的一切。好,價值一千萬的題目已經出來了:妮麗瑪·庫馬裏這位悲情女王贏得國家獎是在……”

“但這並不是那道問題……”

“托馬斯先生,在我問問題時請不要打斷我,讓我說完。”他嚴厲地說,“正如我說過的,題目是,妮麗瑪·庫馬裏這位悲情女王,在哪年獲得國家獎?A,1984;B,1988;C,198;D,1985。”

我瞪著普瑞姆·庫馬爾;他一臉假笑地看著我。我現在明白了:他在中場休息時故意引我進入這個環節,他並沒有認真地對待我的運氣,但我的運氣還在。

“我知道答案,是D,1985。”

“什麽?”普瑞姆·庫馬爾像是被閃電擊中。他太驚訝了,甚至忘了問我是不是百分之百確定。他機械地按下按鈕;屏幕閃爍出答案,是D。

普瑞姆·庫馬爾像見了鬼一樣盯著我,“托馬斯先生剛……剛……贏得了一千萬盧比。”他結結巴巴的,完全被搞糊塗了。

觀眾們站起來,瘋狂地吹著口哨以示慶祝;有些人甚至在過道上跳起舞來。

普瑞姆·庫馬爾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猛地灌下一口檸檬水。

悲劇變成了一幕鬧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