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之城(出书版手打) 分节 5
我倒是发自真心的,最初目的总是不单纯,我总算明白一直以来,她那些躲躲藏藏的话是什么意思了……难怪在我的就读的高级私立中学,林晋修的地位这么超然。
醍醐灌顶。真想粗口骂人。
我真是个瞎子,白吃了那么多饭,跟他认识了这么多年,居然连这件事都没明白,很应该找个地方去死一死才好。
“好了,非要把眼睛睁得这么大来显示你的震惊?”林晋修慢条斯理叉起一块水果,淡淡开口,“你吃惊的样子不怎么漂亮。”
我没说话,手中的叉子无意识地戳着餐盘。仔细想来,这么多年林晋修都不让人告诉我他的家庭,怎么现在倒是说得那么痛快?我想起沈钦言,想起我母亲和顾持钧……心里塞了块铅,并且还在我的身体里开膛破肚地缓慢下沉。我本就没胃口,这一下子,就更没胃口了。
林晋修今天带我来他家,到底是什么意思?
视线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却看到坐在对面的林晋阳正在轻微的摇头,大概是听到了我和林晋修的交谈,对我的大惊小怪不以为然。当然,我本来也不指望得到他的认可,这种冒牌女友的事,一辈子做一次也就足够了。
我忐忑不安地对他挤出一个笑;他略一颔首,瞥向我的目光很锐利,但好在没有恶意,只道:“吃不下就别吃了。”
林大哥你真是好人!急人之所急想人之所想,简直是太解语花了!和你那个刁专古怪的弟弟完全不一样!你的女朋友一定很有福气!这念头一闪,倒是想起林晋阳怎么没带女朋友回家,反而让弟弟抢了先。
林家父子三个还真是……一言难尽。
总之,这倒霉催的夜晚快点过去吧。
我的祈祷颇有成效,这念头刚一闪过,林伯父终于回来了。他在主座上坐下,却没动餐具,开口说话。
“今天叫你们回来,是宣布一件事。”
他威严的面孔显得比刚刚更为严肃,声音清晰、有力、不可辩驳。这是正儿八经的通知,而不是商量。我想他平时在董事会上宣布重大命令的时候也是这种语气吧。所有人都放下了餐具,我也疑惑地抬起头。
“我打算再婚。”
我真是心有戚戚兮。刚刚还觉得这屋子里没有女主人是不行的,显然林伯父也这么想。我有种诡异的不虚此行的错觉,这顿饭真是吃得□迭起,一波三折。
但除了我之外,其他两位姓林的男士都表情平静,毫不意外。
“我支持,”林晋阳这样说,“妈妈去世十五年了,您早就可以考虑再婚了。”
林晋修则不置可否地,轻轻抓起我搁在饭桌上的左手食指中指无名指小心的一捏:“小真,你觉得呢?”
我面带微笑内心咆哮:你们的家事,跟我一毛钱关系也没有!为什么要我这个冒牌女友就你爹的再婚一事发表意见!他跟谁结婚跟几个人结婚结几次婚我统统没有意见!林晋修你别再把我逼上梁山了!我会起义的!
但是,林伯父和林晋阳还真的,都看着我——这让我产生一种错觉,好像我已经成了林家的儿媳妇,而他们罕见地、相当重视我的意见。
我深呼吸一口气,摆出我最路人甲的笑容道:“很好,很好。”
然后,就像蚌壳那样、死死闭上了嘴。
倍加艰辛的一顿饭吃完,佣人收走了餐具。我终于松了口气,再吃下去,我实在不敢保证会不会抓狂。林家的伯父大哥都上了楼,去了各自的书房。
林晋修还跟我站在一起,看向我道:“过一会儿再回去吧,去我房间坐一会儿。”
去他房间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我半点不想接触他的内心世界,当即拒绝:“我想回家了。”
林晋修似笑非笑地:“这么怕我吃了你?”
“这个晚上,我超负荷运转了,”我苦笑,“学长求你了,随便找辆车送我回去吧。”
“行,”他意外的好说话,带着我往车库走,“明天晚上公司有个宴会,你跟我一起出席。”
屋外的花园在月光下暗香四溢,比白天还要浓烈得多。我深吸一口气,干脆地回应他:“不去。”
月光倒影在水中,溢满了诺大花园的每个角落,我看到水波粼粼反射着光,落在林晋修的唇角,就像是一个不可捉摸的微笑。
我心情有点紧张。难道他准备故伎重演,要用别的法子逼我去明晚那个什么乱七八糟的宴会?果真是周末啊,人人都选在这天开宴会。不论如何,我是不会跟他一起出席的。我已经答应我母亲了,要是他再强迫我,我也只有把我还有个母亲这事儿和盘托出了——毕竟,我对林晋修没辙的时候多,说谎话他总能察觉。
“那就不去好了。”林晋修继续维持着好说话的风格,以至于我睁大了眼睛,只觉得他哪里出了问题。
说话间我们已经走到了车库,扫了一眼,光是车库就是篮球场大小,还分上下两层。匆匆扫了一眼,没细看,觉得那些车都是贵得死人。有司机开出了一辆黑色的车在我俩前停下,我被雪白的灯光耀花了眼,刚刚眯起眼,就被林晋修揽过了肩膀,在脸颊上印下一吻,低语——
“我还有事跟大哥谈,司机会送你回去。”
“明天见,小真。”
第十七章
一进母亲在香荷酒店的套房门口,就被乱糟糟的景象吓了一跳。这是五星级酒店的套房,不是抢劫现场啊。一屋子东西都是乱的,家具挪了位置,壁柜立在中间,茶几推到了门口;地上摊开了好几只大箱子,纪小蕊拿着个小本,一边清点一边飞快记录。
我跟她点了个头,在想着什么地方下脚。
“小真进来,”她隔着一个大衣柜高声叫我,“你还客气什么。”
我扯了扯沈钦言走过去。
纪小蕊“唰”打开衣柜,目不斜视地盯着柜子里的衣服,又唰唰唰在小本上登记了一大堆数字,边转头边道:“梁导的一件珠宝死活找不到,我正在……”她的视线扫到我身边的沈钦言身上,居然怔了一怔。我暗自抿嘴笑,沈钦言能让见惯娱乐圈俊男美女的纪小蕊露出这种表情,真是值了。
我迅速为两人作介绍,沈钦言欠身,“纪小姐,你好。”
纪小蕊对我眨眨眼,随即笑起来:“哦,来了就好。年轻真好。”
“他比我还小一岁多呢,”我笑道,“还不到二十一岁。”
“不错,”她指了指手边的一个房间,“店里刚刚把衣服送来了,在隔壁的房间,你们去试试,有喜欢的就留下。化妆师马上到。有问题就找我。”
纪小蕊正焦头烂额,我不好再打扰,点了点头就进了隔壁。我一直佩服纪小蕊,可想而知她当年大学毕业才找工作的时候也就跟我差不多,现在在我母亲手下干了这么多年,完全十项全能,比如考虑事情的周详程度让人叹为观止。
男装有两套,都是很规矩的锻制的黑色晚礼服;女装又华丽丰盛,至少挂了十几条裙子,淡红的浅蓝色金色的黑色的白色的,露肩的立领的吊带的,荷叶边的鱼尾状的,绸缎的天鹅绒的,半截裙长裙短裙,让人眼花缭乱。
沈钦言对自己的礼服不以为意,倒是很专心地瞧着那些漂亮的华丽的裙子,转头看我,绽出一个炫目的笑容:“裙子都很漂亮,你都试试看,怎么样?”
我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造型师叫进了隔间。
痛苦。非常难熬。
我觉得,演艺界的人也真是不容易。
造型师是我母亲的御用造型师之一,为人简直铁面无私。在化妆间折腾了我足足一个下午,我被他半英文半法文的话从头挑剔到脚——虽然大部分的名词没听懂,但也足够让我对我自己的穿着打扮水平产生质疑了,我真就那么差劲?
平时扎成马尾的长发被完全打散,盘起了一部分,我精疲力竭,比跑了八百米还辛苦。衣服试了一身又一身,最后选定了一条白色、浅蓝色丝线在下摆绣了小桥流水的及膝的裙子。裙身太紧,我的身体和自由完全被禁锢,我不得不挺胸收气,低头一看,缎面流光,异常华丽。造型师很满意,笑道“有好身材为什么要埋没”,听得我尴尬得想找地洞,跟沈钦言相视苦笑。
结果苦笑没出来,倒是吃了一惊。沈钦言英俊飒爽得吓人,化妆师都说他长得实在太好,基本不用修饰。
本想像往常一样取笑他,但居然想不到合适的取笑台词。
你看,服装就是人的一层幌子,有潜移默化改变人的功效:我们都穿着几十块一件的衣服时,可以称兄道弟呼朋唤友聚在路边的店里吃烧烤;现在我们都穿得一本正经人模人样,反而不知道怎样打趣对方了。
造型师正在给我挑鞋子,我试了一双小巧的白色牛皮高跟凉鞋,扶着沈钦言的胳膊站起来。穿这种鞋绝对是虐待自己的脚。
纪小蕊终于找到那丢失的手链后,推门进来看我们,明显被震撼的表情。
她扶着额头,不知为何长叹一声:“真是金童玉女。”
我忍俊不禁,那么这算是赞美了?
沈钦言显然没我这么皮厚,这么一句奉承的词也让他轻微地红了脸,稍微别开了视线。我本来抓着他的胳膊,现在居然觉得他在轻微的发抖。
我笑得打跌,“没事儿,别紧张,你就是很帅的。比那些华而不实的男星帅多了。”
造型师笑而不语,看得出来他很赞同。沈钦言抿了抿嘴角,胸口略微起伏,对我点头。我随后放开他的手臂,踩着高跟鞋走了几步,相当别扭。
沈钦言低下头看我脚上的鞋子,“真的,非常漂亮。”
“那是的,”纪小蕊看着我,若有所思笑起来,“也不看小真是谁的女儿啊。”
她受雇于我母亲,大部分时间也对我极尽夸赞,但所谓万变不离其宗,夸我还不忘捎上我妈。我母亲给她的工资实在划算。
沈钦言又道:“不过,脖子上差了点什么。”
造型师若有所思瞧他:“眼光不错,是差了一条项链,搭配上耳坠就更好。”
“有道理,”纪小蕊低头看表,又干练地摁手机,“那条蓝宝石的项链倒是衬你,现在六点,让银行送过来还得及。”
“不了,这样挺好的。”
“那怎么行,”纪小蕊理所当然地看着我,“今天晚上你要比谁都漂亮。”
今天晚上的宴会我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来,电影公司的庆功宴,少不得一屋子明星大腕导演。我不是明星,没道理出现在那里。除非……
我收住了思绪,好说歹说让她别让人把项链送来了,问她:“我妈妈什么时候过来?”
“她不上来了,”纪小蕊说,“宴会就在楼下,七点开始。”
那就是说,我一会儿才能把沈钦言介绍给她。不过算了,没多少时间了。
我轻声问她:“那……剧组的其他人呢?”
“差不多也是同时到达。”
六点半的时候我们去了宴会大厅,灯红酒绿觥筹交错极为盛大,红地毯从大厅铺到门口,一会儿来一辆车,衣香云鬓的明星们下了车来,站在楼梯上俯瞰,可以看到记者们的闪光灯此起彼伏。我脸色顿时青了。
“这算什么?怎么有记者!”我拉了一把走在最前的纪小蕊。
纪小蕊被我莫名的态度惊了一跳,“你怎么了?”
“真以为我是傻子?你们搞那么多花样,”我不耐烦地扯了扯紧得要命的裙子,攥紧了拳头,“我妈想把我的存在告诉全世界每个人知道?现在这样,已经是我的极限了。麻烦你转告我妈,她真要那样做,我马上掀桌走人!”
纪小蕊震惊地盯着我,好半晌没说话。
沈钦言不做声,只是前所未有地握住了我的手,我感激他的好意。
半晌后她才叹口气,道,“小真,你误会了。本来想瞒着你,让梁导亲自跟你说,但现在看来,我必须要跟你说明白了,”她顿了一顿,“今天来了这么多明星,不光是因为庆功宴,还因为林先生也要出席,所以排场很大。你妈妈之前要介绍林先生给你认识,你不肯答应,只能先斩后奏。至于记者,不会进入主会场,没可能乱写。”
我脸上一热。
原来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乱发脾气,难看得要命。
纪小蕊只是摇头,没跟我计较,拉着我下了楼。
我们一进大厅,纪小蕊一进场就跟几张熟面孔说笑寒暄,看来我妈要结婚的事儿是尽人皆知的秘密,估计我的身份也是。我不在乎他们是不是知道,简单的寒暄了几句,慢慢打量周遭环境,赫然发现,来这场宴会的,观其行听其言,大都很有来历。比如我看到多位影视圈里的顶级导演、制片和明星,还有数位政商界人士及其家眷。
哈,真是满屋高端人士。
沈钦言说:“我在这里陪你。”
“陪我做什么,我好得很,我们都认识一年了还没看够啊,”我示意他看现场的几位导演和制片人,“你现在需要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多认识人总没坏处。”
说着把他推开了,让他去跟人打交道,忽然有了一种嫁女儿的悲怆感——我对沈钦言,也只能做到这个份上了。
我艺术细胞虽然不多,但也知道他才华出众,可惜这个社会从来不是有什么才华就能吃什么饭的。沈钦言有足够漂亮的外表能引起别人的注意,但他还需要足够的智慧才能得到赏识。安露说过,只要我跟林晋修开口,什么事情都很容易。但我有自己的原则,求自己的母亲开个后门还能想上一想,要我为了他去求林晋修,实在是做不到。
宴会是自助形式,我被那细腰的裙子锢得太紧,也不敢吃东西喝水,只好站在一旁看着厨师把一盘盘点心摆成花样,听着时而响起的一声碰杯之声。这里就像十**世纪的宴会,每个人都努力装点着门面,给自己贴上华丽的流苏和羽饰。
我思绪漫不经心,偶尔也听到一言半句的聊天语言,比如谁有什么电影要拍,谁最近出了什么新闻,而在娱乐圈子里最主要的话题,就是我母亲和那位林先生的婚礼。
小□的来到是《约法三章》剧组出现的时候,主演主创十几个人陆续走进大厅,引发了一阵掌声。
走在最前面的,是顾持钧,黑色笔挺的晚礼服,真正风神俊秀。他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我定睛一看,就是电影里饰演他女儿的那个漂亮小姑娘。
小姑娘穿着粉色连衣裙,粉嘟嘟的脸,非常可爱。
他抱着小姑娘走到餐台前终于站住,把她放到地面,跟大厨交谈了几句后,又取了两块精致的小蛋糕装入餐盘,又把她抱上桌位,亲她的脸叮嘱了几句;然后回身,跟大厅里的熟人招呼握手寒暄,一个人应付好几个都从容不乱。
我站在角落,隔着人群近乎贪婪地看着他,至于后面的其他人,我完全看不到了。自《约法三章》杀青后的那天晚上,我没再见过他,他是真的瘦了。
说也奇怪,冬天看到他微笑时候只觉得温暖,可现在他的微笑宛如冰雪融化,沁人心脾,绝不是我在这个宴会场上看到生厌的、那种浮于表面的客套、讨好笑容。
正在和他说话的是一位叫刘长宁的导演,六十多岁,极有名气,仅仅是言谈举止就可以看出顾持钧的出类拔萃。他的容貌从任何角度拍照都很好看,无须精心的布光和角度设计。这大厅不少俊男美女,比他年轻的有,比他长得漂亮的都有,但言谈举止中无意中散发的那份魅力,真的是无人能敌。
好吧,我很想自抽——可怕的粉丝情节又发作了。
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地打量,隐秘地在心中勾画他的轮廓。忽然他抬起头,朝我所在的方向看过来;我吓了一跳,身体一侧就躲在了一个大个子制片的身后,有了一扇人肉屏障,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身边有人低声交谈:“我听说,林董的两位公子今天晚上也出席?”
“父亲都出席,做儿子的怎么能不来?”
“林家父子难得出现在这种场合,想挖空心思结交的不知道有多少。”
“他们怎么会看得上这种小场面?他们除了一些投资型的会议,都不大露面。”
“啧啧,那才是这个圈子里真正拥有权利的人。梁婉汀真是厉害角色,我听说她和林远洋都要结婚了。”
“一个女人能在这个圈子里扎稳脚跟,自然不是普通角色。”
我心头泛滥起不安。他们的话题围绕我母亲的厉害进行了一会儿,扯到林家的两位公子身上。
“……哈,我还听说,林家的两位公子十分出色,是难得的人才。”
“可不是,多少人挖空心思钻他们的路子。”
“梁婉汀的女儿也来了吧?”
“就在那边。”
“啊!倒真是位美人。”
“……”
我觉得有什么地方出了岔子,心思沉沉走到纪小蕊身边。
“别叹气了。”纪小蕊笑着递给我一杯果汁。她今天的任务大概就是守着我,就在我身边不远,熟练的周旋,帮我挡下了所有的寒暄和搭讪。我刚刚那通不经大脑的话,大概对她很有影响。
“小蕊姐,那个林先生为什么会来?”
“你明知故问吗?”纪小蕊啼笑皆非,“你妈妈的庆功宴!他当然要来。”
“哦……”我说,“那他们……打算结婚吗?”
她边喝水边用一句微妙的“当然”来回答我的话,似乎觉得我的问题十分可笑。
“嗯,差不多,婚期应该定在年底。”
“那个……林家的家庭情况是什么?”
“他的夫人十几年前就去世了,还有两个儿子。”
“两个儿子啊……”我头开始大起来,“我妈不会嫁过去了被欺负吧。”
“怎么会,”纪小蕊笑起来,“大儿子常青藤盟校毕业,学法律和新闻,能干果断。我见过一次,他话虽然不多,人倒是真不错,绅士风度十足,极为文雅。二儿子我倒是一次都没有见过,据说几乎不在圈子里露面,我估计……”
她欲言又止。
我追问:“估计什么?”
纪小蕊咳嗽一声,“大概对婚事不太赞成。”
我愈发觉得不对头。
“二儿子多大了?”
“似乎是静海大学的学生,说起来是你学长……具体的就不清楚了。”
我清晰地听到了心脏不正常的跳动了一下。
“那……这个二儿子叫什么名字?”
纪小蕊没听出我语气的异常,声音还很轻快,“大哥叫林晋阳,弟弟是叫林晋……啊,他们来了。”果然入口处有轻微的**传来,我捂着嘴,险些把刚刚喝下的果汁喷出来。
墙上的大挂钟显示七点整。一幕大戏里,主角往往最后登场的,而我母亲和那位林先生看来都是守时的人,想必不会让人久等。
一道雷电劈开我的头,的确出了岔子。
我的第一个念头是跑,第二个念头是快点逃,第三个念头是不要命的逃跑。情势紧急得都没去想昨晚林晋修的奇怪态度后的潜台词。
回头找沈钦言,没看到人,恰好对上顾持钧的视线,一秒或者是两秒。虽然只是短短的目光交汇,可我却没出息仓皇失措,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我看到他唇角一压,没像其他人那样朝入口趋近一见林家父子,反其道而行之,朝我走过来。
“好久不见。”顾持钧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偏低而温润。
是的是的,我们确实很久没有见面,虽然一直都有电话联系,但电话总比不上面对面的交谈来得直接。我有很多话想跟他说比如你妈妈的身体情况比如这几个月你辛苦了,但这些对话绝对没办法在现在聊。可我是怎么搞的,脚步居然迈不了,好像他的话是强力黏贴剂,把我活生生地定在这个狭小的空间。
“顾先生。”我定定神。
他负手而立,微微低着头盯了我半晌,“怎么躲在这里,不过来跟我招呼?”
完全被他光辉灿烂的外表迷昏了头,哪里还想得起过去招呼。
“我刚刚看到你了,一瞬间真的没有认出你,”顾持钧笑意加深,好像要从眼睛里溜出来,“非常漂亮。”
我绷得紧张的神经松下去一快,我今天的打扮,他一时没认出也是情有可原。我对他轻声道:“恭喜,《约法三章》真是一部好电影。”
“你喜欢吗?”
“当然。”
顾持钧微笑:“那就好。”
我连忙问:“你妈妈身体怎么样了?”
“出院了,”顾持钧说,“所以我才回国。”
我理解地点头。
“你的明信片和毕业礼物……也收到了,”我说,“谢谢你。”
不知道他是以怎么样的心情寄出给我的礼物。他那时候应该还在照顾他生病的母亲吧。
顾持钧看着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但我不怎么想听所谓的‘感谢’。换一句。”
我都快被他气到了。换一句说得容易,我现在哪有时间跟他说别的……
人在紧张的时候注意力会高度集中,听力也格外敏锐。
我瞄到入口处的人群有些松懈的迹象,心里更紧张了,一只眼睛去瞄沈钦言,一只眼睛盯着出口。跟林晋修不对盘的那几年,我养成了随时自我安慰的精神和极其谨慎的习惯,前者或许不是什么优良品质,后者却大有裨益——不论做什么,都留有后手。刚刚跟纪小蕊发脾气的时候,就已经准确地捕捉到了偌大一个宴会厅旁的两扇小门。
终于看到沈钦言到正在跟一个漂亮年轻的女人交谈。和他沉静的眉眼相反,对方满脸兴奋。我跟他一个点头,他匆匆朝我走来。我别过脸匆匆看着顾持钧,“我有点事儿先走一步。”
顾持钧神色不佳:“现在?”
人群好像朝我这边移过来,我紧张得额头出汗,再不走可真是走不了了。
扯了刚走到我身边的沈钦言一把,火急火燎地跟顾持钧扔下一句“我我我一会打电话给你你等我……”,转身踩着高跟鞋就开跑。沈钦言会意,一言不发跟在我身边大步流星。
心里越发憷越容易做错,高跟鞋跟一歪,右脚一崴。我清晰地听到脚踝处骨头错位,发出的“咔嚓”声响,肌肉“吧嗒”一声被拉长。疼痛有如高速子弹,直袭大脑心脏,冷汗一瞬间侵袭全身。右腿再也使不上力,眼看就要单膝跪地,沈钦言眼疾手快,一把扶起我才让我幸免在大庭广众之下摔倒。
脚踝处钻心的疼,但我从来轻伤不下火线。沈钦言蹲下去看我的脚踝,拽着他的胳膊拉他起来,“没事没事,先离开再——”
话还没说完,阴恻恻的声音从我后方传来。“想跑?”
我浑身打了个突,十指陷进掌心。
完了,这下子真完了。
平了平呼吸转过头,看到了许多人。
比如我母亲的手挽在林伯父胳膊上,他们盛装、诧异且蹙着眉心;林家两位公子紧随其后,白色的礼服笔挺,十分英挺——其中一个我认识很多年的脸上表情十分微妙。
林家父子的身份决定,他们所到之处气场当真不同,我能察觉到全场所有人对林家父子顶礼膜拜的视线,简直敬若神明。
但这些人到底也是圈子里混的,不好意思太过围观,分寸到底还是有——只是纷纷驻了足,离得远的近的,都端着酒杯驻足观看好戏。
沈钦言被我拽得从地上站起来,环顾四周,不做声地垂手而立。顾持钧是个例外,他的脸色……我根本不敢细看,依稀觉得那目光就像是冰雪朔风扑面而来。
脚下“咔嚓”的声音还在耳边,内心却无所适从。
“跑什么?”林晋修跨出一步,气定神闲走到我面前,忽然单膝蹲下,握住我的脚踝低头看我的脚,“脚崴了还要跑?你怎么不再给我丢人一点?”
话里的亲昵和关切不是聋子都听得分明。我想我的脸色一定是惨白色。难怪昨天晚上他没强求我今天跟他一起参加什么宴会,根本是早就知道我也会在场,特地等着此时出现,来个仇人狭路相逢的好戏呢。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居然要跟林晋修成了一家人,不是命运鬼斧神工的安排,又是什么?
“我没跑,拿块蛋糕而已,怕晚了就没有了。你起来。”我装淡定。
他站起来,一把捞起我的手臂,手再滑下牵住我的手。
这亲昵的动作让我浑身都不舒服,我表情平静,猛一下抽回手。一愣,第一下居然没抽出来;暗暗咬牙,手腕大力用劲,甚至还掐了一把林晋修的手腕,终于得到自己左手的自主权。这暗地里的角力不过是转瞬之间。
“这么喜欢吃蛋糕?”林晋修没再执意跟我拉拉扯扯,举手招来餐台后的厨师,“这里的蛋糕,所有的都再做一份,宴会后送给这位许真小姐。”
“是。”
我脸顿时紫了。不提蛋糕还好,一提起来想起昨晚在林晋修家那顿让人记住一辈子的晚饭,随后想起险些被撑死的可怕瞬间……
死林晋修!
略一定神,母亲和林伯父已经走到我们面前,林晋修跟他们招呼,又轻描淡写道:“梁阿姨不用再介绍了,小真昨天就去过我家了。”
我垂下头,唯唯诺诺地叫:“林伯父,林大哥。”
林伯父点一点头;林晋阳则淡淡“嗯”了一声,锐利的视线扫向我身边的沈钦言。不知道沈钦言扶住我那幕被他们理解成了什么。
母亲一身素色长裙,头发在脑后微微挽起,年轻且光彩照人。她和林伯父对视一眼,不惊奇也看不出意外,想必已经知道我是林晋修的“所谓女友”。她短暂的沉默后表情有点复杂:“许真,我以前不知道你和阿修认识。”
许真,阿修……
嘿,还真是亲疏有别。
林晋修对这种叫法并无异议,从容一笑:“岂止认识。”
我没否认,我们的关系的的确确不是“认识”两个字可以概括的。于是环顾四周,平和地用清晰的声音补充道:“妈妈,我们是学长学妹的关系。我在弗莱中学和静海大学读书的时候,他对我都很照顾。我起初没想到今天在这里看到他,真的吓了一跳。”
声音很清晰,大家都听得到。众人略微释疑。
既然最尴尬的事情已经发生,不如一鼓作气做完。我用空闲的另一只手去拉沈钦言,清晰的开口:“妈妈,这位是我朋友,沈钦言。”
沈钦言平着一张脸,礼貌地对她欠身,除此外,不出一言。他平时虽然话不多,但谈到我母亲的电影时总是滔滔不绝,此时见到了心仪的导演,倒成了一个面无表情的哑巴。不过也难怪,我都被这急转直下的剧情忽变吓了一跳,何况是他。
我妈扫了他一眼,瞧不出心思,只道:“知道了。”
手臂被人拍了一下,是林晋修。他似笑非笑地环顾四周那些看好戏的,跟林伯父和我妈颔首,说我带小真去休息室上药。
然后枉顾我的意愿,捉住我的手腕从人群里穿过去。他知道我好强,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摔破脸。
而我也觉得,这个时候跟他对着干毫无意义。如果说这个宴会厅内有自己的等级金字塔,站在最高处的莫过于林家父子了。
只是在我被强拉着转身的一刹那,我终于看到了顾持钧的脸。
虽然,那只是惊鸿一瞥。
如果能用春夏秋冬四季来形容人的表情的话,我想他的表情一定是长长的、暗无天日的冬天。我看到他的眼睛里的眸光如同冬夜的天空,一会儿比一会儿阴郁暗沉。
休息室在大厅旁一个装修精美的小房间,地毯和壁毯都有着繁复的花色。大厅里的喧闹终于远离了我们,我叹了口气,跌坐在椅子上。林晋修的秘书进屋,双手递过来一个扁形的红丝绒方盒,然后被林晋修打发去拿跌伤的药。
“不用拿了,我没那么娇贵。”我说。
“我知道,但如果你今天晚上连舞都跳不了,我会颜面无光。”
他边说边把手中的红丝绒盒子递送到我眼睫下,轻轻一摁,在我面前打开。我几乎被盒子里的光芒闪瞎了眼,太耀眼了,真是太耀眼了!
——那是一串一看就很贵非常贵也许是无价之宝的钻石项链,款式虽算不上新潮,但那钻石的个头大小和璀璨程度可以让人眼睛完全瞎掉,简直美得像个梦。
林晋修牵着项链的两头,示意我背过身去要给我戴上,“刚刚我看到你这一身白色的晚礼裙就在想,这么漂亮的皮肤,就应该配上钻石才更美。”
我抓狂地捂着脖子,好像有人要砍我的头:“不不不,我不要,别给我戴上。”
他磨着牙,伸手擒住我的后颈,“过来。”
“不要!”我用出平生最大的力气推开他,“我还有事问你!”
林晋修很不愉快,但我不配合非要缩着脖子他一时半会儿也没辙,“问吧。”
我可算找到躲避的法子了,匆匆问:“盖亚电影公司,和MAX广播公司一样,也是你家的?”
“不完全一样。”
我琢磨了一下:“什么叫不完全一样?”
我通常不问林晋修事情,但只要我开口,他会跟我说清楚。
“盖亚是我外祖父一手创建,”林晋修跟我解释,“我家有部分股权,外祖母手上也有部分。”
我想,总之说来说去还是他家的。
屋子有点热,林晋修解开了一颗袖口的纽扣,“算我的身家?别担心,养你是绰绰有余。”
真是传媒巨头,无孔不入,触角遍布传媒娱乐各界。
我没搭腔,片刻后想起另外纠缠在我心中甚久的一件事,“前段时间,盖亚提供跟沈钦言的那份合同……是你的授意?”
“原来问我这个,你还真是圣母光芒普照大地,世人的前途愁苦你都要管尽了,”林晋修不掩嘲笑地说完这句,又道,“他不是想当演员吗?我看在你的面子上,给他提供了机会。怕你知道了胡思乱想,以为我要敲诈你,没告诉你。”
我若有所思,“那他为什么要拒绝?”
林晋修不耐烦地扯了扯领结,“你应该已经跟你妈身边的人打听过了,合同待遇优厚,顾持钧十年前也不过如此。他还是你妈一手带出来的。”
我没做声,脚踝处还是有点疼,坐上屋子里的一把高脚凳想了一想。
“问完了没有?”他道,“问完了就过来,乖乖把项链戴上。今天晚上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我无语:“我今天晚上又得罪你了?”
“岂止是得罪?”林晋修眸光一寒,“今天是什么场合?不跟我在一起也就罢了,居然看到我就跑,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把我的面子扫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话的意思怎么想怎么理解都很诡异,我皱着眉心,口气也不好:“打住!你扯哪里去了?我和沈钦言只是朋友。”
“我知道,不然你以为沈钦言为什么还能稳稳当当站在这大厅里?”林晋修似笑非笑,视线扎在我的脸上,语气十分强硬,“许真,你真不明白现在的状况?你可没这么笨的。你已经被我爸、我大哥认可了。你难道以为,昨晚晚上只是做戏?过了就过了?”
我瞠目结舌。难道昨天唱完逼上梁山,今天又开始假戏真做?这玩笑,真的大了。
我掐了掐自己的虎口,深吸一口气:“学长,请你不要扯太远。现在我们的关系不比以往,论理,我应该叫你一声哥哥了。”
“噢,我刚刚就在想这事儿,哥哥妹妹,我很欢迎,”林晋修容颜稍霁,他本就站在我身旁不远,兼之个子高,弯了弯腰手指就抚上了我的下颚,扣在手心,“不错,挺有情趣的,叫一声‘哥哥’给我听听。”
鬼才叫!你要玩角色扮演游戏,外面的漂亮女星哪个不兴高采烈的奉陪!别找我!
我愤愤地想,挖坑自己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的就是我。我怎么就遇上了这么一个油盐不进的家伙?
我直了身子,跳开八丈远。什么乱七八糟的哥哥妹妹,老娘一辈子都不想跟你扯上什么关系!真想穿越时空回到过去,给刚进高中的自个一个耳光:记住了,这辈子都别招惹姓林的!不管你是脑子抽风了进水了,都别招惹他!
可惜,纯粹空谈。
“今天躲了你明天还躲?想要不叫我哥哥,除非他们结不成婚。”林晋修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意思,我也懒得去深想。
“那就劳烦您等一等了,这不是还没结婚吗?”我学着他的语气,高深莫测地道来。
话音一落,门轻轻被扣了三下,林晋修的秘书送了药箱进来。我松了口气。
我踹掉高跟的小凉鞋,压下裙子,一边揉着脚踝,跟他伸出手:“把药给我。”现在才发现,这鞋子虐我的脚真是够狠。刚刚忙着跟林晋修打嘴仗,没怎么关注脚踝,现在才觉得疼。
迟迟不见动静,疑惑地抬起头,林晋修在我面前单膝蹲下,药箱放在旁边的地上,他居然抬起头说:“我帮你上药。”
我被吓了一跳,但也就是一瞬间功夫就镇定自若地笑着摇头:“你哪里知道这个?你知道这箱子里的药怎么使用?我自己来。”他难得露出犹豫之色,可见我所料不差,他是真不知道。我不再理他,俯身拎起箱子放在茶几上,腿也没风度的搭上茶几。那高跟的鞋子真是受罪,凉鞋的带子嵌进脚背留下好深的一道痕。
打开药箱,异常齐全,林家的秘书个个都是人才。我找出药瓶和绷带,找到氯乙烷喷雾剂止了疼,动手涂抹药,找到绷带缠上。
林晋修有一搭没一搭跟我说话,“倒是熟练。”
我头也不抬,“你以为我跟我爸在野外考察的十几年是怎么过的?这点本事都没有,早就该死了。”
“是这么回事。”
忽然觉得脖子上一凉,低下头,那串钻石项链已经挂在我脖子上了,下坠的钻石垂在胸口,好像夜空的星星。
一时疏忽成千古恨。痛苦的求林晋修取下来,他不肯,我自己想解开又不得其门而入,只觉得那闪闪发光的银环无懈可击,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傻里傻气的弄坏了——怎么陪?把我自己卖了来陪?
“别一副牙疼的样子,”林晋修懒得理我,一手扣住我的肩膀抓着我转了个身,“果然如我所想,非常漂亮。”
是的,我的确觉得这钻石项链异常漂亮,但也就仅仅限于喜欢和欣赏,相较那只能短时间欣赏的美丽,我要花很长时间担心这玩意在我手里安不安全。想到这里,难免神色急躁,动作毛糙,本来正拿着剪子剪绷带,一不留神在手心里戳出个小口子,还好,皮糙肉厚,没出血。
“你着什么急?”林晋修皱眉,“今天晚上一过,我就把项链收回。”
我大松了口气,但还是隐隐不安。认识林晋修这么久,他倒是从来不在我面前炫富。送我的礼物大都是不值钱的小玩意,比如那盆石竹。今天非要我戴这串钻石项链,也不知这背后有什么算计。林家是豪门,这条钻石项链本身再贵重也不在他们眼里;只怕其中有什么含义,就像我妈要送我的那条蓝宝石项链一样寓意深刻,摸在手里烫手,戴在脖子上烙脖子。
这钻石项链也就像某些人,美则美矣,可以欣赏,却没办法拥有。
我从来很有自知之明。
有人在敲门,随后纪小蕊的声音响起来:“小真,你上完药了没有?”
真是救我于水火。我迅速应了一声,穿上鞋去应门。
纪小蕊站在门外,原地跺着脚,表情有些急躁;我一推门,她定睛瞧了瞧我的脖子,惊呼了一声,“这项链哪里来的?”说完她就噤了声,猜到了。
林晋修施施然走到我身后,帮我理了理裙子,又跟纪小蕊点了个头,牵着我的手走到了宴会厅。刚一出去,林晋修就被人叫住寒暄,我得了两分钟的空,想问纪小蕊知不知道这项链的来历,她却连珠炮似地问我。
“你和林二公子怎么在休息室呆了那么久?”她瞪着眼睛看我,“顾先生等得都要疯了,让我来叫你。”
顾持钧三个字刺激得我心头一缩,视线在大厅里打转,真看到顾持钧,面带微笑和某顶级制片人寒暄。哪里像疯了?真是好演技。
于是恍惚地回了一句:“我们在吵架。”
她匪夷所思,想必是不知道有人敢和林晋修吵架。我没作声,不知道怎么跟纪小蕊解释也没法解释我们这些年的恩怨,都是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破事儿,提都不想提。
纪小蕊眼神复杂,“新年时,在车上你说不切实际太华丽的对象,就是林二公子?”能把我一句无心的话记到现在,也亏的是纪小蕊。看我没回答,她看一看我的项链,自顾自地笑了一声,“我说,小真,你到底在外面欠了多少情债?”
第十八章
我记得只和林晋修在休息室呆了十几分钟,再出来时,蓦然发觉全场大多数人五体投地那样膜拜我脖子上的钻石项链。
林伯父和林晋阳看到了项链,没作声,是一切尽在意料中的表情;我母亲瞥了项链一眼,轻轻皱起了眉。至于其他客人,羡慕、惊讶凡此种种,不一而足。看项链的人越多,我心情越糟。我自认为是个低调的人,从不爱出风头,于是越被众人膜拜越难受,脖子疼,要窒息了,自觉脖子压着的不是璀璨的钻石,而是能逼得我喘不过来气的事物。
有人无比恭敬地跟我和林晋修寒暄:恭喜恭喜。
喜个屁。不明的火从肚子里升起来。
再一次落入了林晋修的彀中。
他果真是又在想新主意,要坑死我。不,我已经被他坑死了。只可怜我这个不明真相的群众,茫茫然被林晋修再次卷入这出难看的恩怨大戏里去,仅仅是因为我是梁婉汀的女儿?他不会不知道,我跟这个妈妈之前的二十一年毫无交集。
真是一个让人笑不出来的冷笑话。
抬头看去,厨师正在切蛋糕倒香槟,全场气氛十分喜庆。
音乐响起,我妈妈和林伯父跳起一只很慢很慢的舞曲。
他们两个人的衣服是经过精心搭配的,也各自做了很得体的修饰,看上去非常年轻,仿佛三四十岁出头的中年人。细心观察,就能发现他们偶尔对视时,眼角眉梢流露出的温存的笑意。
我想,我母亲再如何厉害如何传奇,不过也是个普通女人,一个人过了二十多年,不论事业上如何成功,自然愿意找位可靠的伴侣过完下半生。
我沉着眼神盯着他们看了许久,依稀觉得头痛欲裂。
现在的感觉很糟,很不好。像是与人对弈,棋盘上的王后被逼到了死角。
这宴会大厅有灯光、有掌声、有音乐,很容易使人进入一种忘我的境地。诸多因素混杂在一起,形成某种怪异的氛围。
在宴会厅里初见林晋修的震惊已经过去,我也可以开始分析一些事情。我自认为算是一个相当有想象力的人,但我就连做梦都想不到,有朝一日,会和林晋修结成某种亲戚关系。其实,我早应该发现的,在母亲的病房里,在林家的主宅中……哪怕我只要多嘴问一问顾持钧,我母亲的再婚对象是谁就好了。
回过神才发现林晋修就负手站在我身后,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我们的视线都瞧往一处,他徐徐道:“作何感想?”
我没回答他,只默默消化眼前这一幕就够让我受的。他也不追问,我和他就这么站着,等着乐团把一曲德彪西奏完,又响起下一首。
半晌后我说:“我想……你爸爸如果要再婚……有很多更好的选择吧。”
这个物质化的社会,排队要嫁给林家父子的女人不要太多,多美的都有,多年轻的都有。我母亲再有才再美丽也是四十多岁的女人了。
林晋修回答我:“我爸有自己的想法。”
“他们会长久下去?”
“不知道。”
我轻轻“呵”了一声,无声笑了笑,“也是,未来的事情,谁说得准。”
“你那一脸痛苦的表情是怎么回事?不希望你妈再婚的话,”林晋修说,“跟我一起把他们拆散,怎么样?”
“你这什么意思?”
我大大吃惊,这才侧头看着他。结果只看到他负手而立,挑起嘴角在笑,戏谑和玩笑的表情根本没藏。
我放下一颗心,慢慢呼出一口气说:“这个玩笑……很差劲。”
“未必,”林晋修目光也停在他父亲身上,“你点个头就不是玩笑。”
“那,当我没说好了。”
他笑了笑,手伸过来停在我的后颈,轻轻拨了拨我脖子上的项链。
我别过头躲了下,又忍不住开口:“他们结婚这事儿,你和你大哥似乎……”
“嗯?”
“没什么,就当我没有问吧。”
“怎么?怕我们欺负你妈妈?”
“她也不是个好欺负的女人,”我说,“手握导筒的时候完全是个女皇。”
林晋修无声地想了一刻,又轻轻笑起来。我想,也亏得林晋修的父亲能受得了她,要跟她结婚。一家里两个性格强硬的人,这日子要怎么过下去,前景不容乐观。说不定正是因为这样,两人蹉跎到了一大把年纪才结婚。
正在暗自脑补,却听到了招呼声:“小真。”
抬头一看,居然是顾持钧。刚刚我看到他正在和人说话,怎么一会儿功夫就过来了?
我应了一声,顾持钧又跟林晋修打了个招呼,说的是“林董”,语气很客气。
林晋修跟他点了点头,微笑着说了句:“今天的庆功宴是为你们办的,电影票房不错,辛苦了。”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风度十足,对得起那句“林董”,他说完又转头看我,“我记得你算是顾持钧的的粉丝?跟他要了签名了没?”
我完全没想好如何接话,尚在愣神;顾持钧对林晋修摇头一笑:“您还真是……上次也这么说。”
顾持钧的语气虽然淡,但隐约有种不客气的意思。脑子里顿时想起去年某次和顾持钧吃过饭,在饭店外遇到林晋修一事。观其意,顾持钧大概是指林晋修身边的层不出穷的女伴。
我连忙打岔,问林晋修:“你怎么知道?”
“认识这么多年了,你什么事情我不知道?”林晋修拍了拍我的头。
我不语。我和他的关系可从来没有好到可以一起聊偶像的程度,但韦珊对林晋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顾持钧看不出心思地笑了一笑,接口:“刚刚让人大跌眼镜。完全没想到你们认识,小真从来也没提过。”
“呵,她的嘴严得很,”林晋修眉梢一挑,“连我都是昨天带她回家后,才从大哥那里听说,她居然是我未来继母的女儿。”
我一愣,忍不住低低“啊”了一声。本以为在很久之前林晋修便已经知道我母亲是谁。只是我不提,他也不会说,就等着什么时候忽然出现,杀我一个措手不及。没想到他也如此后知后觉——大概是因为我们太熟了,他没想过调查我。
“当初你不是说你妈妈生下你就走了?”林晋修扫我一眼。
“我也没有骗过你,”我说,“她是走了,只是字面意思。”
林晋修不高不低地“嗯”了一声,露出个不知道怎么形容的笑,“你这个妈妈,有也跟没有差不多。”
我不做声。他的确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顾持钧的目光在我们身上扫过,平静的指出:“不能这么说。梁导应该有她的苦衷。”
林晋修嗤笑了一记,“不要自己的女儿,还有什么苦衷可言?”说完他低下头看我,“别的不说,你爸爸住院近一年,你妈出现过没有?哪怕有一次?”
虽然他说的是事实,可不论场景和说话人都不对。我从来也不需要林晋修用慷慨激昂、义愤填膺的语气为我出头或者声张正义,何况这个话题也委实让人不愉快。果然看到顾持钧眸光一闪——他由我母亲一手提携出来到今天的地位,和林晋修的立场截然不同。不论怎么样,都不能让这个话题进一步发展下去。
我抓过侍者送来的酒杯塞到林晋修手里。
“不说这个了,”我语气不善,“这是我的事情。”
言下之意是你管不到我,希望他别说了。他应该懂我的意思。
林晋修果然明白,笑了一笑,抬起手理了理我鬓角的一点头发,才道:“你的事情从来也是我的事情。别不高兴就跟我抬杠。不甘心的话,你可以去问问傅寅。”
我呆了呆。傅寅是我爸的主治医生,国内著名的肿瘤专家。他是个好医生,真正为病人着想,所有惨痛的消息他都是看着我的眼睛说的。不论是医术或者尽心程度,他想方设法,把我爸弄到了移植名单的最前面。我对他无比感激。
但林晋修会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却没解释,抬头看向宴会厅的另一边,我看到林晋阳对他颔首示意他走过去;他低头问我“一起过去”,我连忙摇头,他并没有强迫我,只拍拍我的头,像是要留给我思考余地那样,抽身离开。
我心绪不平匆匆走到阳台,摸出小包里的手机打电话。
傅医生在电话那边说:对的,是林家二公子亲自打电话给我,请我做你父亲的主治医生。让我有什么困难直接找他。他还说,不必让你知道。
我靠着栏杆,好半天没做声,只觉得此间安静得近乎诡异。往厅内看去,林晋修正在远处满面笑容地和人寒暄,他自然有他的圈子去结交,这华美大厅里林家的朋友也不少,政商都有。他目的已经达到,不会每时每刻都盯着我。
盯着我的,是顾持钧。
他站在阳台的另一头,和我隔着半米距离遥遥相望。
我想,大概是思绪混乱,用词都产生了错误,半米的距离根本不算“遥遥”,分明触手可及。宴会厅在一楼,外面花园树影参差婆娑,虫声唧唧。
明明我看得见他的脸,看得清他生动的五官,看得见那双漂亮得仿佛不兴波澜的眼睛,可我就是无从辩别他的情绪。
“刚刚你要跑,是因为林晋修?”
没法直视他的眼睛,只能把目光下移,盯住他的领结,点头。
“你和林晋修关系倒是不错。”
顾持钧这话说得很慢,是肯定句加强调句,也没有讥讽。
我没办法解释。林晋修刚刚在我和顾持钧面前的表演让人印象深刻——至少会让我一辈子记得。我自以为想象力足够丰富,但怎么会想到,连我感激无比的傅医生都和他有关系!他给傅寅打个电话只是举手之劳,但对我来说意义非同寻常。
他知道我是欠人家恩情就要加倍偿还的人,何况是这么大的恩情!
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这种微妙的时刻告诉我这事儿。我下唇咬得快要出血。
在顾持钧的逼视面前,我败下阵来,在沉默中死死盯住自己的鞋尖,“我跟林晋修认识了太多年,是发生过很多事情……都在认识你之前。现在,已经没有了。”
“你脖子上的项链,是他给你戴上的?”
我尴尬地“嗯”了一声。
顾持钧英俊的脸上挂着寒霜,表情冷得吓死人。他发起脾气的时候,可怕程度绝对是我见过最无法揣测的。
但……总要解释清楚。
我垂下眸子,颇艰难地开口:“顾先生,不论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但今天晚上的事情,是误会。我并不是他的女朋友,从来也不是。”
顾持钧狭长的眸子慢慢收紧,看得出他在竭力压制情绪,但总有些压制不下的情绪折射在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我浑身一紧,看着漆黑的夜空。
“你要不愿意,他还能强迫你?”
声音很冷,宛若拷问。我苦笑,并不觉得他相信我,我自己都不相信。
我岂不知道我和林晋修关系暧昧得要死。学院里关于我们的流言沸沸扬扬,何尝不是我的默认所致;我一直没有男友,说到底也是自己不甘心,放不下。
仔细想起来,林晋修对我有非常恶劣的时候,但也只是被认为是“爱她就要欺负她”罢了,依照同学们的话——“他也没亲手欺负你啊”;他对我也有好的时候,比如在微妙的时候对我伸出援手,比如介绍工作给我,比如让傅医生当我父亲的主治医生,比如在那场火灾之后,第一个出现在我的病床前。
这些是事实,怎么辩白都是事实。
顾持钧步步紧逼。“这几个月,我母亲生病了,情况不太稳定;电影正在宣传期,我脱不开身。于是我想不然给你几个月的时间考虑。结果你的答案就是跟林晋修在一起?”
“不是,”我说得很费力,“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
“那是什么?难道不是在这么多人面前表演眉来眼去上下其手的暧昧戏码?”
我从来不知道顾持钧的可以如此尖刻,他口气不好,我也暴躁:“不是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
“林晋修这个人,最大的乐趣就是控制别人,我……”我吸了口气,“谁都以为他对我深情款款。但是没人知道,他从来没喜欢过我!我不过是他的一个有趣的玩具罢了!”
说完竟然呆了一呆。我都说了什么?被他逼急了,居然连这种自爆其短的,我平生最引以为耻的话都说出来了。
顾持钧沉声道:“你说,我听。”
我阖上了眼皮,又睁开。我面前是宽阔的草坪,树影婆娑,像是这个世界都睡着了;而身后,则是觥筹交错、灯红酒绿、名流齐聚的宴会厅……不真实的感觉前所未有的强烈,哈,仿佛一个梦。
我垂下头。
在我生命中的二十二年的时间里,林晋修是除了我父亲外,在我生命中出现得最久、影响最大的异性。
高中阶段,对我来说意义非比寻常,我从原始社会回到现代社会了。一切都那么新鲜,有趣。在这所有新鲜事物里,林晋修就像个王子一样出现。
成绩极其优异、举动非常绅士、说话时语气沉稳凝重,有着让人折服的说服力。
坐在教室里时有走神,忍不住去看另一栋楼,他所在的教室,脑子里想:他现在在做什么,一定在认真听课。
那时候真是太傻,不懂得隐藏。把所有的爱情都投入到这一场毫无未来毫无前景的暗恋里去,义无反顾,还唯恐给得不够彻底。
在活动大楼里有时候跟他擦肩而过,眼睛就那样黏在他的身上,几乎舍不得挪开。偶尔运气好,能跟他说上几句话;他礼节性的一个浅浅笑容,只让我觉得如沐春风,会让我激动很久;他记得住我的名字并亲切地叫出来时,我会愚蠢地面红耳赤。
后来我才知道,林晋修能记住我,是因为他的记忆力格外好,对人脸的识别度高,基本上打过招呼都能记住。
那时候我有的是一往无前的勇气,明知他犹如天上的星辰那样高高在上,终于跟他表白。
我知道自己的举动无异于飞蛾扑火。喜欢他的女生,实在太多了,几乎可以从学校门口排到实验楼。虽然像我这样大胆的女孩子不算多,但也不能算少。我听到好几次某女生跟他表白又被他拒绝的消息。
但我又忍不住想,他或许并不讨厌我——我长得不差,性格活泼,各方面的条件都不输给别人,一般人看我,都是优秀的女孩子。
林晋修经验丰富地微笑,问我:“你喜欢我什么?”
我结结巴巴的说他很英俊成绩优秀,总之他什么都很好。
他饶有兴趣问我:“你的心意我知道了,那你希望我做什么?”
我忐忐忑忑,声音小得犹如蚊子嗡嗡,“学……学长,我……我就是很喜欢你……想跟你交往……”
他笑意温柔,让人如沐春风。
“我即将升入大学,而你刚进高中,”他顿了顿,“所以……”
我全然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傻傻问:“……那,我们在一个学校就可以了吗?”
他只是笑,却不答,拍拍我的头,转身离开。
我拿不准他的意思,但心里也大致有数——这是他的拒绝了。
事有凑巧,几天后,我阴差阳错撞破游泳池事件。
我无比愤怒,甚至可以说是恼羞成怒。他跟我说他要上大学无暇交往,可偏偏大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地方!做这么无耻的事情!
我心中那个最完美的学长一夕之间完全崩塌。我恨透了现在这个林晋修,恨得咬牙切齿。在路上遇到他,恨不得从眼睛里喷出火烧掉他才能一解心头之恨。我的满腔愤怒和那几个月表现出来绝不服输的行为,在他看来,只是“有趣”两个字,只是一场猫和老鼠的游戏。
被欺负得够呛,但我从来都是逆流而上,有人孤立我,我偏偏要参加各种活动,包括运动会。
我的身体素质比起同级的大小姐们好,加上又受排挤,被安排了许多许多项目,长跑短跑跳高跳远,最后几近虚脱。
一千米跑下来后,我拒绝了老师的搀扶,披上了运动服,一个人跑到洗手池旁洗手,把冷水泼在脸上,抬起头,却看到林晋修递给我一瓶水。
我嫌恶地躲开,真是恨他恨到伤心。
林晋修也不动怒,只一笑:别倔了,你不是很早就喜欢我吗?
我脸涨得紫红,不由得恼羞成怒,吼他:我喜欢的是之前那个学长!不是你这个混蛋!
他轻轻拍了拍掌心,像是为我喝彩:有趣,你宁可喜欢一个表象也不喜欢真实的我。
我不再多言,转身回教室,结束了这次短暂的交谈。
那时候我就知道,如果他不是一个自恋的变态,就是个人格分裂的变态。
之后我的生活比以前还要丰富多彩。他就时常出现在我被欺负时候,比如被人围在学校的角落;比如在火急火燎的时候被使绊子……他在最微妙的时刻出来“拯救我于水火”;然后在别人问起的时候,他笑着说“我喜欢许真啊”。
我冷笑。
林晋修问我:你不信?
恕我孤陋寡闻,从来没有看到一边说喜欢,一边乱搞男女关系,一边使劲欺负“喜欢对象”的人。
林晋修笑起来,倒是不瞒我:老欺负你也没意思,不如换个方式玩吧。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你,大大的满足你的幻想吧,是不是很感激我?话说回来,你真不喜欢我了?不可能。感情这种事情,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好或者不好就消失的。
我其实很清楚,林晋修不论多渣多混蛋,但他起码说对了一句话。喜欢一个人的那种感情,从来不会因为发现对方的真面目后就会消失。
我拿得起放不下,连装模作样的表现漠然都做不到。
是的,我喜欢那个完美的学长,可他偏偏要竭尽所能的糟蹋我喜欢的人给我看,刺激着我的底线。我少女时代第一次付出的纯真的感情被他践踏,我越阴暗越憎恨。感情逐渐扭曲,爱恨交织、咬牙切齿。被人欺负的压力我可以扛下来,但被他这样折磨,实在难以忍受。
好在林晋修很快毕业了。毕业前夕他跟我说:还恨我?
我恨他恨得说不出话。
他却很满意,拍我的肩膀鼓励我:爱我的太多了,但被人又爱又恨倒是第一次感觉到。好好表现吧。
当时以为,被这是我人生中最暗无天日最没有尊严的时刻,没想到这不过是一场由林晋修主演,我担任搞笑配角的话剧的第一幕。
大学才是噩梦的第二幕。现在回想,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以静海大学商学院为目的努力,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申请,也许是堵着一口气,总之不能让他看扁——别人或许是因爱而生恨,可我确实因爱而变得倔强和一往无前。
他上大学的两年,人虽然不在我身边出现,但阴影却总是无处不在。我一向睡得好,那两年却被时常梦惊醒,梦里,林晋修毫不留情地嘲笑我“你宁远喜欢一个臆想的人物而不是真实的我,真是蠢到极点。”
林晋修带来的压力,让我失眠,失去了理智,连自己的安全都顾不得了,在城郊的高速路上飙车。不是没有出过事,一次撞到树上,一次撞到护栏,身上都挂了彩。也无数次反思了自己和他之间的各种关系。最后所有的恨意都奇异的消失和淡化,剩下一种要了断的想法。我不是个对过往可以一笑置之的人,但那时候还太年轻,只想解决主要矛盾。
在我此生唯一一次大学新生舞会上,我再见到了他。漂亮的舞厅里异常热闹,我本来正准备投身到热情中,却被林晋修抓住了手臂从人群里扯开,叫到了一旁。别的女生羡慕我,却不知道,这是我噩梦的开头。
他跟我招呼:许真,好久不见。
我们的确很久不见了,高中后就没再见过,两年了。舞厅里各色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得好似梦中的王子。
我说:这是新生舞会。新、生。
他微微一笑:我在新生名单里看到你的时候就在想,你变成什么样子了。结果还是一样不客气的语气啊。
我是不客气,谁让你来跟我搭话的。
他听了我的话,也没动怒,笑意还深刻点儿:没想到,整个高中,喜欢我的女孩子那么多,竟然只有你追随我到了大学。
我气得发绿:谁追随你了!少自作多情了!
林晋修笑着凑近我的耳朵低语:别倔了,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几年过去,你还是一眼就能看透啊。许真,我对你刮目相看。你既然那么喜欢我,那么,请做我女朋友吧。
如果他继续讥讽我,我准备好了一车的话反驳他。但没想到,他让我做他的女朋友。
我完完全全怔住了,说不清是什么心情。
完败,太失败了。是啊,我怎么没想到,他这样善于控制人心的人,对我的小心自然思洞若观火。怎么瞒得了他?他只是微笑旁观,从来不语。
原来我是那么不中用的一个人,时隔两年之后,我居然真的对林晋修随手抛出来的诱饵动了心。我从来也不是个理智的人,从来都很容易被他控制情绪和言行。明明知道林晋修说这话没有任何真心,只是逗我玩,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我的沉默已经是回答了。
林晋修很满意我的反应,他揽着我的肩膀,轻轻吻了吻我的耳廓,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我暂时走不开,有点事找你们的新生代表,你帮我去社团办公室拿个相机。
于是我的大脑彻底断路,傻乎乎自投罗网。
跟他两年不见后,再见面时,他只三言两语,我就被打动了。忍不住自嘲:比起高中来,不中用得真不是一点半点。
离开舞会走向他指定的房间时,我想:不论他是出于何种目的,我都想跟他试一试,算是给自己的初恋一个交代,所谓死也要死个明白——但我那时候不知道,答案总是让人神往的事物,只是代价你未必付得起。
到了他在社团大楼的办公室——门是虚掩着,推门而入,如他所说,在左侧的抽屉里翻到了那个相机,刚一拿起来,就被一群潜伏多时的高年级学生抓到,说我是小偷。
为了澄清自己,匆匆拨电话给林晋修,让他证明我来此的用意,他根本不接。
即便是个傻瓜现在也明白了这背后的逻辑。现在想来,这个世界上的笨蛋各式各样,我无疑是最蠢的一种。枉我还自诩为聪明,再次被林晋修摆弄了一道。我还是低估了他。
被嘲笑,被侮辱,还差点被一群男生扒衣服搜身,还好我及时抓住了墙角的棒球棍,逼得他们不敢再近身。
被林晋修从那个没有一扇窗户的地下室带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我抬头看着他,头顶的月亮正亮,像冰块一样落在我的脸上,在我脸颊上缓慢的融化,顺着我的脖子往下流淌,身上又湿又冷。
我道:我后悔了。
真的认输了,我玩不起。现在才知道,高中时代他的手段都是小意思。
我记得当时林晋修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了。
这件事情他虽然触到了我的底线,但这也是个契机,我终于拿到了答案。我足够坦然,也可以慢慢把他放下,在心里一点影子都不留。少女时代的一个梦,早就应该破碎了,结果好死不死延续了足足三年才破掉——我自我安慰:就像是做了大手术的病人,总是要慢慢适应,才能恢复到正常的状态。
所谓病去如抽丝,是不是?
“啊,你们在这里?可让我好找。”
纪小蕊踩着高跟鞋匆匆过来,从后叫住我。
一席话说到了尾声,顾持钧静静听着始终不言。我心中既平和又悲哀——把自己难堪的过往告诉他,真的需要一点儿英勇和视死如归的大无畏精神。但说出来了,心头忽然松下一块——像是若干年堵塞在心头的异物忽然消失了一般。
“梁导在找小真,顾先生,我先跟你借她一下。”
纪小蕊是多懂得察言观色的人,眼看着我们之间气氛不对,马上笑着跟顾持钧打了个招呼,匆匆拉着我走回厅内。满大厅华衣美服的人群有松动的迹象,我长叹一口气想,这热闹的晚宴,终于要结束了。
母亲在休息室等我,林伯父刚刚离开,到外面跟人应酬。她真是身体不太好,不过一个晚上的应酬就让她疲乏不堪。有护士模样的年轻女人递过药给她,看到我进去,就悄悄退了出去。
我等她把药咽下去后才开口:“妈妈你今天很漂亮……我好像还没有单独跟你说过恭喜,不论怎么样,恭喜,不论是电影的成功,还是你要结婚的事。”这么多年,她一直独居,现在下决心结婚,也不容易。
她抬起眼睛看我,“你不怪我?”
“什么?”
“应该早点让你和远扬见面的,你每次都拒绝,”母亲安静了一会儿,揉了揉太阳穴后才继续说,“我也担心你知道我再婚会不高兴,犹犹豫豫拖到了现在。”
原来她以为我会反对她结婚。不知道我在我妈心中是个什么形象,听她的意思,好像我是童话故事里那种心眼小得不得了的恶毒女人,到处与人为难,看到父母寻找第二春就气得要死想方设法的拆散——所谓见不得别人过好日子的那类人?
我扬了扬嘴角,半开玩笑地问:“如果我不高兴,反对这事儿,那又怎么办?”
母亲的表情微微一改,短暂地沉默后道:“那我就不结婚。”
现在轮到我吃惊了,“不,妈妈,我没有那个意思,只随口一说。你的事情,根本不用征求我的意见。”
她摇头,“应该早点问你。我是不知道你和阿修关系这么亲密,以后你怎么和他相处?”说话时视线就停在我脖子的项链上,神色颇疑虑。
“跟以前一样相处,”我答了一句,在她面前蹲下,转过头,“妈妈,帮我把项链取下来,我怎么都解不开。”
她依言而行,也不知道动了什么机关,极轻的“啪嗒”一声后,钻石项链从我脖子上滑落,她把链子放在梳妆台上,又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道:“我上次看到这钻石,是近二十年前了……没想到——”
脖子上空了,我顿觉神清气爽,顾不得礼貌迅速插话。
“这项链的来历,您不用告诉我的。”
母亲神色复杂难辨,但没再纠缠这个话题,也没有因为我打断她的话而生气。
“这些陈年旧事,你不知道也好。”她轻声一叹,又对我点头,“你那个朋友,叫沈钦言的,你叫他进来。”
我打开门,恰好看到沈钦言一头雾水站在房门外,他说自己是被纪小蕊叫来的,我立刻拉他进屋。
既然都认识,也不用再介绍了。我母亲看着沈钦言,和刚刚在宴会厅不同——那绝对是用导演打量演员的那种打量法,默默地评估,耐心的审视。沈钦言也不做声,只一欠身,任凭她打量。我直觉没有我插话的余地,安静地呆在一旁,也不出声。
母亲终于开口:“你有多想当演员?”
沈钦言却说,“梁导,我只想拍您的电影。”
母亲这才露出一点兴趣,细白的手指轻轻一敲光滑的台面。
沈钦言站得宛如高原上的雪杉,声音清晰极了:“我之前很喜欢您的电影,因为您的电影里有那么多的温情。关于家庭,关于母子……后来从许真那里知道您是她的母亲后,对您很生气,觉得您在电影里流露出的感情全是假的。我一直觉得,不论什么理由,不要自己孩子的父母统统罪无可恕。这个观点直到现在也依旧没变。虽然许真对您没有一句怨言,但我对您,非常愤怒。”
沈钦言的话其实从来不多,但像现在这样,说得这么缓慢而有力的,同时也是有力的,我却是头一次看到。他应该知道我母亲的时间多宝贵,可他不但不讨好,在这里表达对导演的反感?真是脑袋被驴踢了!
母亲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我对她谈不上熟悉,但我在片场看到过她这个表情。后果就是一个镜头NG了三十五次才通过。
好在他继续往下说。
“看了《约法三章》后,我才明白原来不是这样……您是真心的,对不对?”
这是什么意思?
母亲瞥他一眼,又瞧我半晌,开口时却是截然不同的话题:“两年内我都不打算再拍电影,邹小卿有部新片,本子不错,男二号很讨好,怎么表现就看你自己。有一点你要记住,你不是第二个顾持钧。”
沈钦言欠身,声音波澜不惊,简直不像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我知道。”
眼看谈话告一段落,我扯上沈钦言离开。
我们站在转角的走廊里低声说话,注意到经过今晚这样的阵仗,沈钦言不但没眉飞色舞,反而脸色沉静,似乎还陷在跟我母亲那场谈话里没回过神。
我数落他:“哪有你这样的?你既然想拍我妈的电影,怎么能说她的不好?尤其是还扯到我!我虽然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但她似乎很怕我恨她。你的语气再重点儿,真的吃不了兜着走的!”
“我只想说真话。”沈钦言道。
“哎哎,有些话说得,有些话,就说不得啊,”我叹口气,“你平时也不这样啊,怎么在紧要关头跟个孩子似的,还有盖亚的合约也是。”
“盖亚的合约……”沈钦言接过我的话题,忽然看着我,“我没有答应,是因为合约里有一条,让我不能答应。”
我听着。
“……五年内,跟异性的任何交往,都必须经过公司同意。”
我想,其实条款是理所应当的,并不苛刻。演员的感情生活,跟谁结婚恋爱公司自然是有权利干涉。除非你是那种大牌到可以自己决定电影合同的明星,作为一个新人,都只能像牵线木偶似的被控制。
我绞尽脑汁地挖空字句,“你这么年轻,最开始是打拼事业的时候,五年后谈恋爱很好。”
沈钦言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又接着道,“那天从公司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林晋修从车上下来,公司的几位高管都围着他。同电梯的是盖亚的一个小助理,她跟我说了他的身份。”
能从这么点蛛丝马迹中猜到端倪,沈钦言也当真是心细如发。
我反而镇定了,“是的,我刚刚问了,那份合同是他的授意。林晋修虽然跟我诸多矛盾,但他不会跟你为难的,合约不会有什么问题,你可以放心。”
“放心……当然放心……”沈钦言无声地笑了笑,死死盯着我,“你真的想不到他为什么要给我这份不可思议的合约?”
我忽然口干舌燥。是的,林晋修是什么人,我比他清楚多了。
他微微勾下头,几乎挡去了走廊里的灯光。
“许真,我想当演员,从事表演,仅仅是希望被家人认可。后来认识了你,我想,只要能被你认可也行。可认识你越久,越觉得太难了。你身边的人,实在太多了,那天你跟林晋修上车离开后,我想了足足一个晚上,我什么都不是,太年轻,还一无所有……根本就没办法挤到被你第一眼看到的地方。”
我觉得难堪,甚至羞愧。
最受不了的是,他心如明镜,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我……”
什么是难以启齿,我总算明白了。就像有石子塞住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钦言低声问我:“我们还是朋友?”
“一直都是的。”我说。他应该听得出我话里的分量。
沈钦言目光落在了远处,我听到他沙哑得不像话的声音——
“嗯……当朋友就可以了。”
第十九章
真是一场让人极度疲乏的晚宴,亏得那些圈子里的人乐此不疲。
项链解开,我浑身都松懈下来,再没力气跟谁谁还是那个谁谁耗下去,一个人直奔停车场,开车回家——不由得庆幸,幸好扭的是左脚,右脚还可以踩刹车。临睡前发了条短信给纪小蕊,让她提醒我母亲把项链还给林晋修,然后倒床就睡。
我想我听到雨打芭蕉叶的声音,“嘀,嗒,嘀,嗒”,淅淅零零,好像有手指点在心口上,又像一首诗。我不喜欢下雨,这是被爸爸影响后的习惯。每到下雨的时候,他不得不打开每一扇柜门放入防水剂,一块块检查最心爱的化石,生怕潮湿的空气侵袭。翻了个身,人飞快而迅速地醒了过来。
那滴滴的声音还响在耳畔。
原来不是下雨,那声音就像有人弓起手指,轻轻击打着玻璃窗——我肃然一惊。
家在一楼,自然有很多不安全因素。
我可从来都记得,小时候曾经遭遇过的一次闯空门事件,那之后,我在床下就放了跟棒球棒。我摸到球棒棍,轻手轻脚趋近窗户,镇定自若透过蓝色窗帘缝隙往外看。其实我胆子也不是天生就大,跟爸爸在荒郊野外睡帐篷,晚上可听到夜风哭嚎,那真是磨练意志力的好时刻。
下一秒,我“唰”一下扯开窗帘,同时举起了球棒。
月渡天河,夜静花香,光影错落,庭院里蕉影、人影晃动。果真有个穿着白色衬衫个子高高的男人,用手指轻扣着我家的玻璃窗。
如果说我不认识他,那是胡扯。手里沁出了汗,黏在球棒上。我推开窗户,呆呆看着窗下的男人。他站在楼外的消防栏上,双手扶着我家的门框。就像被月色浸透的王子。
顾持钧抬头看我,慢慢露出一个笑容,“你总算发现我了。”
声音真是蛊惑,笑容里写着隐隐的期盼之意。
我手里的球棒一下子掉在地上,砸得“噗通”一声响。
他继续问:“既然打开了窗户,那么,许真小姐,可以让在下进屋吗?”简直是舞台剧上才会出现的对白。
我说不出话,只微微侧开了身子。
顾持钧翻身爬过了窗,身手极为矫健。我家窗台和外面的小灌木从距离约一米五高,他双手撑在窗台上,身子一高,脚踩上窗台,跳进房内。实在是太荒唐。这个半夜翻我窗户的人真的是那个从来都风度翩翩气宇轩昂的影帝顾持钧?反差太强烈,竟然不知道是惊是喜还是感动。
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一点朦胧的月色从大敞的窗户里漏进来,且他又是背光而立,几乎照不到他的脸,只有隐隐约约的轮廓。顾持钧在午夜的暗色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伸出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我的额头,“我决定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恍惚地问:“你是外星人?”
顾持钧道:“错了,平行世界来客。”
“欢迎异世界来客!”他这一说我回了神,装模作样地露出惊奇之色,“请问您,尊敬的客人,为何到了我家门口?”
“宴会完了到处找你,才知道你早早退场了,”顾持钧说,“不过,那地方是不适合你,早点走了也好。就算你不走,我也要先带你走。”
“我走了无所谓,你走了那庆功宴不是大大失色?”
顾持钧极低地“呵”了一声,没回答,只是隔着层层的夜色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努力找一点轻松的话题,轻轻说:“半夜跳窗翻墙,这算什么?要让你的影迷知道的话,恐怕只觉得偶像太跌份了,心都要碎一地了。”
“你不是好好站在这里吗?”顾持钧展颜一笑,俯身下去作势要听我的心跳,“让我听听心碎了没有。”
没有任何来由的,眼眶忽然一热。
一句话都答不上也不需要说什么,在他倾身过来时,手臂抬起来,像自己有了自主意识主动搂住他的腰。察觉到手臂下的身体微微一僵,顾持钧低声一喘息,反客为主,更用力带我入怀。
他比我高不少,我的头枕在他的肩膀上,双臂更紧的攀住他的腰。他身上有从宴会厅带来的淡淡香槟酒香,在这样的午夜中,醺然醉人。
我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抚着我的头发,抱着我这么静静矗立在我的卧室里,好像这是一场早已约好的午夜幽会。就像罗密欧和朱丽叶隔着阳台相见一般,气氛旖旎缠绵。
“你喝醉了?”
“要不要我背你的电话号码给你听?”
“……不用了。”
“相信我没醉?”
“不相信,不然你怎么会爬墙而不事先给我打电话?”
“……完全忘记了。只想见你。”
我感觉他颈侧的皮肤微微轻颤,喃喃说:“真是笨。”
顾持钧轻轻吻上我的鬓角,声音不高,是字字句句都沁入心脾,“你能跟我说以往的那些事情,我很高兴。之前的种种,我完全不介意。罗密欧遇见朱丽叶之前也遇到过罗瑟琳,以后你只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罗密欧朱丽叶,我们真是想到了一处。跟顾持钧走到了这一步,再推开他也就难了。而且,我也不想再推开。拒绝他的滋味从来都不好受,遭罪一次、两次就已经足够了,我不想再难受第三次。
我的卧室异常安静。静静的沉默中,我想起一句曾经看过的诗“爱情是深海般的含蓄”,午夜的风溜溜达达从窗帘下吹进来,贴着我光裸的小腿卷了一卷,就像清澈的湖水被微风带起了涟漪。
顾持钧低声说:“许真,我爱你。跟我在一起吧。”
我不再做声,手臂却不由自主收拢死死抱住了他,觉得眼眶喉咙都那么酸涩。
说实话,和顾持钧发展到今天,当真意料之外,也从来不在我的人生计划中。
我没有太长远的人生计划,但大学的时候已经合计好以后要走的路子——要么大学毕业后进企业或者银行当个高级白领,不然就留在研究所和大学里,从事研究。
感谢老天给了我一个不错的脑袋和还算平头正脸的相貌,我可以像每个人那样走上平稳的道路,一辈子波澜不惊,毫不出奇。
也许我会遇到志同道合愿意与之共度一生的男人,也许遇不到,但都没什么要紧的。
我爸这辈子不也过得挺好?
一个人也好,两个人也罢,我都能照顾自己。顾持钧出现,我的人生道路也随即出现了岔路,他站在那条不知名的道路上,微笑着引诱我。
不管顾持钧是因为什么原因来接近我,但他讨好我,挤出时间跟我一起吃饭打球,为我下厨,在他母亲生病的时候,还不忘给我寄各种各样的明信片和毕业礼物……他做那些事情的时候,处心积虑也好,步步为营也罢,付出的统统是真心,那是骗不了人的。
对我细致到这个份上的男人,这个世界上,找遍了也只有他一个。
平心而论,我不是不想谈恋爱,但一个人独自行走得太久,也忘记依靠人的滋味了。
顾持钧放开我的时候,也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
他心情很好,握住我的手走到了门旁,摁亮了灯,参观我的房间。我房间东西极多,也不甚整齐,各种纸张盒子堆得到处都是,他饶有兴趣地到处打量,我觉得他很想发表意见但按捺住了。
“东西真多。”他最后站在书桌前,合上那摊开的书页,来了这么一句。
“是啊,住了几十年,什么都舍不得丢。”
顾持钧笑了笑,盯着我的书架看了会,又侧头看我,“晚上我在你家住,行不行?我不敢再开车回家了。”
我叹气:“恐怕有问题。”
“为什么?”
“跟我来。”
我带他去参观各个房间。
其实不是不答应他住下,我们都已经是这种关系了……但一切都那么不方便。
这几天,我把爸爸这么多年收集整理的化石再次整理了一遍,从楼上到楼下,卧室的**到客厅的沙发茶几……统统堆满了沉睡几千万上亿年的宝贝化石。每一个我都装在了木盒子里,贴了标记,写上了年份和地点。沙发虽然能整理出来,但窄小,顾持钧身形高大,肯定睡不下。
为了保存化石,一到夏天我长期开着冷气,屋子里很是凉快,只是费用也不菲。我们穿过储物室和卧室间的走廊,顾持钧一路低着头看箱子盒子外的标签,飞快理出了思路。
“你在整理化石?”
“是的,我足足想了一年,还是打算都送掉……”我轻声叹气,“一部分赠送给博物馆,一部分赠送给其他的古生物学家。”
从去年爸爸刚去世开始,就有一些人旁敲侧击地问我这些研究价值极高的化石和他平生的学术研究资料作何处理,我当时心情太糟,一概不回应,讥讽地想,每块化石都爸爸的心血结晶,看到这些化石就觉得爸爸音容宛在,怎么可能送给你们?但现在也慢慢地想通了。我没继承我爸爸的衣钵,这些化石放在家里毫无用处。
顾持钧没有多发表意见,只说:“不论你怎么处理,你爸爸都不会有意见。”
是啊,爸爸永远不会对我有意见,不论他活着还是已经去世。我只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做错。我靠着墙,手抚着额头,看着那些化石,或许是因为夜色深沉,或许是因为刚刚那个梦,心头隐隐绞痛,忽然又舍不得——于是苦笑,思想建设还是没做好。
顾持钧指了指左侧窗帘后的屋子,“那间房子是做什么的?”
“跟我去看看吧。”
我拿钥匙开了锁,打开了灯,顾持钧一时间都怔住了。
“啊……”他轻叹出声,“这是你父亲的实验室?”
“没错。”
他环顾四周,伸手指了指屋子中央的黑乎乎的大家伙,居然准确说出了名字:“那是……NXI的扫描电子显微镜?”
顾持钧果真是学富五车,连电子显微镜都认得出来。我点头,“没错。角落的那个是多功能生物显微镜,还有那台主机,是分析系统。”
他说:“这屋子里的仪器恐怕不便宜。”
“挺贵的,非常贵,每次维护和更新都要花几十万,”我说,“我爸这个人,为了自己的事业是不计较成本的,所以怎么说呢,也不善理财吧。”
小时候我对家里的财务状况一概不知,爸爸从不跟我谈钱的问题。我也是上大学后才领悟到似乎我家从来没有面临缺钱的困境——我爸爸买古生物研究仪器都是一掷千金,送我去上一年学费几十万的贵族中学眉头都不眨一下,我们在国外考察时,只要有条件,不论是租车还是住酒店都是最好的。
后来爸爸病卧在床,我掌握了家中的财产权后才知道,原来三十多年前,我爸手里的确有一笔数量惊人的款项,但我爸爸不善理财,有钱只存在银行,需要的时候就从里提取出来,慷慨的花掉,然而几十年来的通货膨胀,再多钱也经不起坐吃山空,到了他因癌症病卧在床那年时,那笔款项恰好被消耗一空。
参观完了我家,顾持钧最后得出个深沉的结论,“看来你家是真的睡不下了。”
“不光睡不下,洗漱用具、睡衣……什么都没有。”爸爸的睡衣倒是有,但我不想拿给顾持钧穿,我家确实不适合待客。话说回来,这么多年家里也没什么客人来访。
“既然住不下,”顾持钧沉吟着,侧头看我,“那去我家吧。”
“嗯……啊啊?”我反应过来。
顾持钧一脸无辜:“我喝了酒,不敢再开车了,你送我回去吧。”
事到如今也只有这样——他酒后开车来找我已经够危险了,我不能让他自己开车回去。
我简单地换了衣服,把睡衣洗漱用品装入一个行李箱,就开车送顾持钧回他在市中心的公寓,当晚就在这里住下了。
卧室都在楼上,装修得简洁不失温馨。顾持钧领着我参观卧室——主卧大得吓人,白色的床罩盖住了一张大床,枕边搁着很多书,家具不多,床边有沙发茶几;客卧也不见小,很周到体贴地带着卫生间。
顾持钧笑容坦荡征求我的意见:“你要住哪间?”
我脸一热,转身就要进客房。
这么晚了,亏他还有精神跟我玩这种戏码,我对他佩服得要命。
顾持钧却一把捞住我的腰,我只觉得被他带得脚步踉跄,转身过来未及站稳,有温热柔软的事物轻轻贴上我的唇。
我半边身子一麻,完全不知道如何动作。好在他没有更进一步,只让双唇轻轻摩挲。
我心如擂鼓,睁开眼睛,走廊里开着壁灯,廊影错落,橘色的光线亲昵暧昧,就像他的这个浅浅的吻。我看到自己的脸倒影在他黑色的瞳孔里,我看到他眼睛里的温柔越来越浓,浓到几乎化不开。
我的心里好像变成了一口湖,他的温柔和所有的感情,就像巨大的波浪一阵一阵地拍打我的心口。
顾持钧是爱我的。
起码这一刻,他非常爱我。
能够被人所爱,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幸运和幸福。
就这样四目对视不知道多久,他终于松手放开我,手贴在我的腰上把我往客房一推,跟我道了句“晚安”,才心满意足地回他那间偌大的卧室睡觉。我洗了个澡,踹掉鞋子,人也不自觉朝**倒下去,把脸埋在了柔软的布料里,心绪复杂难平。
昏昏沉沉在陷入梦乡的时候,我忽然想起爸爸去世的前几天发生的事情。
那时候忽然精神好了起来,居然能跟我说上几句话。他那时候已经被癌症折磨得形销骨立,颧骨陷下去,却微笑着跟我说:可惜啊,爸爸看不到你结婚生孩子了。我还一直盼着牵着你的手,送你进结婚现场呢。
我想哭又不想让爸爸难受,硬生生从嘴角挤出个笑。
爸爸的话却格外多,又说:我走了,连个照顾你的人都没有。
我说我都二十多了,不要人照顾。
他摇摇头:女孩子总要找个可靠的人陪在身边才好,你这个孩子啊,太逞强了,现在连个男朋友都没有。要是有人陪着你,我也放心点。说起来,这是我教育失败啊。
我板着脸强笑:哪儿失败了?我不觉得自己失败了。
爸爸就笑了,伸手抚摸我的头发。
我轻轻说:爸,你的移植手术会成功的。
爸爸笑了笑,缓缓闭上眼睛。在我以为他要睡过去的时候,他忽然说了句:以后别再半夜开车了。
我仰起头,生怕自己掉下泪来,想起年少无知的时候,不知道我让他操了多少心。我的人生中,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不孝女。
所谓知子莫若父,知父也莫过女,至少在我家的情况是这样。我知道我爸在担心什么,我和林晋修的事情他这么多年也有所耳闻,大抵是知道我怕了感情这回事儿,所以一直到最后都放不下。
但他可以不用担心了。我已经想得清楚,就像顾持钧说的那样,试一试吧。虽然我们身份悬殊,年龄也相差十岁……但我还年轻,可以试得起。
能和他走到哪一步我不知道,总之,尽力地走下去吧。
————以下接出书版
或许是因为床太软的缘故,第二天我起得早,顾持钧还没起,我去了趟厨房,发觉冰箱里有很多现成的材料,我热了牛奶,煎了鸡蛋和饼,做了顿早餐。
顾持钧下楼的时候,我刚刚把煎蛋盛出来。
“你起得真早,我还打算做早饭的,太勤快了。”我夹出煎饼,嘟囔道:“不过我的厨艺可不如你啊。”
“没关系,你做得都很好。”这样的对话让我产生一种“老夫老妻”的错觉。但实际上,我们昨晚才确定关系,不知道别的男女在确定关系的第二天早上,会说出什么样的话。他还一身淡灰色睡衣睡裤,头发都没打理直,些微翘着,看上去很有趣,但是一脸容光焕发,看上去异常年轻。他施施然走到我身后,伸手扳过我的脸在额头印下一个吻,又仔细看我脸色。动作纯熟得很,简直就像在演某部爱情电影。我随后又在心里笑了一下,他可不就是影帝嘛!
我们坐在餐桌前吃早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起得这么早,是不是睡得不习惯?”
“稍微有点。”
“习惯就好了,”顾持钧不以为意,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串钥匙和一张卡给我。“这屋子的钥匙和门卡。”
我惊讶地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顾持钧危险地一眯眼,“男女朋友迟早要住在一起的,你打算找什么借口?说来我听听。”
“不……”我看着他好半晌,真怕他戳穿我,只好虚弱地抗议,“那也太快了。再说我爸爸那边的事情我还没处理完……”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当然,我陪你一起整理。”他一锤定音。
“工作不要紧?”
“都处理得差不多了,还有些小事,让章时宇去处理好了,我要休个假。”顾持钧倒是云淡风轻。《约法三章》从拍摄到上映,现在票房喜人,他劳苦功高,休假完全在情理之中。
于是我好心地提议,“那你可要好好玩一下。”
“不是我一个人,是我们,”顾持钧道,“去年在这张餐桌上吃饭的时候,我就说电影完了要休假,当时就想着,带你一起去。”
好吧,我只能说他还真是深谋远虑。他心满意足地干掉了我为他准备的早餐,又问我,“有护照吗?”
“很小就有,跟着我爸爸满世界跑呢。”
“我想也是,”他吩咐我,“一会儿我们去你家,你把护照拿给辛馨。”
辛馨这个名字倒是很熟,我想起毕业前的一通电话,随口问:“这是你的新助理啊,我跟她通过一次电话。为什么把孙姐换掉?”
顾持钧眉毛都没动一下,“她要结婚了,公司安排了新人。怎么了?”
“噢,没什么。”
白天我和顾持钧回到我家,他帮我一起整理化石。他做事相当认真,简直就是以实验物理学家的勤勉,戴着手套,把化石装入一个个的小盒子,贴上各种标签,被我各种使唤也从善如流。我们坐在地上,我感慨道:“难怪导演们都喜欢你。”
“天赋不够好,”他说,“只好勤勉了。”
“你还没有天赋?太谦虚就是骄傲了!”我失笑,“沈钦言曾经跟我说过,说你是那种难得地从角色的心理去理解角色的人,所以演技特别真实。”
他不置可否,顺手把脚畔的盒子放到箱子里去,“那个年轻人,如果我没看错,很有天分。”
“啊?”我吃惊,“新年时你看他们的舞台剧,你不是对他从头挑剔到尾吗?”
“我那时候在吃醋,怎么可能说他的好话?”顾持钧一脸理所当然。
我一笑,暗地里嘲嚷这个人还真是……真是什么,却也不知如何形容了。
“他现在虽然青涩,前途倒是不可限量。如果以后他的成就比我高,我毫不奇怪,”顾持钧若有所思,“我会花很多时间和精神去研究一个角色,但这不仅仅是因为工作,很大程度上是基于心理学上的研究。这个人出生于什么样的环境,对他的心理造成了什么影响,统统都反映在他的行为上,这又恰恰是观众通过大荧幕看到的……这类研究非常有趣。”
“喜欢写剧本也是这样?”
顾持钧颔首,似笑似叹,“这大概也是家庭影响吧。我们一家人都是科学家,都奉行实验研究的原则。”
我莞尔。
他顿一顿,近乎感慨,“沈钦言和我不一样。他有一种天生的领悟力。一般来说,我站在镜头前就很清楚自己在演戏,但他不是,一上舞台就再也注意不到观众,所以我说,算得上是天生就有表演才华。”
我大大诧异,“这评价还真是太高了。”
“不过,才华需要展现出来才能称其为才华,”顾持钧看向我,“能遇到你,算是他这辈子运气最好的一件事情。”就个人观点,我绝不同意顾持钧这番话。沈钦言有自己的人生境遇,我充其量是推了一把,把他推往哪个方向,我不知道,推他上了哪一条路,我也不知道,他在这条路上走得是否顺畅,我当然更不知道。毕竟,得福者未必非祸,得祸者未必非福。但光就这席话,就可以知道顾持钧的气度多么让人称道。任何一个圈子的绝大多数人,看到后来者居上总是有种心不甘情不愿的挫败感,甚至不予承认,设置障碍给后人。但他那么坦荡,承认得异常痛快。
我没忍住,“于是,你除了吃醋,对沈钦言没有别的感觉?”
顾持钧知道我在想什么,笑着摇了摇头,“永远都有更年轻更有才华的演员在后面追赶,不承认这一点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