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之城

出书版手打分节阅读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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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之城(出书版手打) 时光之城(出书版手打) 分节 6

,“小真你陪我妈妈,我倒时差,去睡一会儿。”说罢看向顾大嫂,“屋子收拾了没?”

“钟点工收拾了,但我以为你们要住酒店。”两人边说边往楼上走。“回家哪有住酒店的道理?”

我目瞪口呆看着他们施施然离开,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哪有这样的道理?我们一起坐的飞机,怎么他需要倒时差,我就不需要?顾持钧上了二楼,趴在栏杆上遥遥对我招手,指了指靠墙的一间屋子,“我们的房间,我去睡一下。你要是累了就过来跟我一起睡。”

为什么他们一伙人看上去这么像逃跑?我没回过神,伯母也站了起来,我立刻扶住她,她对我摆摆手,“我还没这么虚弱,许真,跟我去书房。”不需要多长时间,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顾家的那伙人逃得这么快了。我这才知道,除了社会学家之外,顾持钧的母亲还是位科幻小说家。

她和别的科幻作家不一样的是,她的科幻小说没有太多的高精尖技犬,而津津乐道于创作一个完备的小说背景。比如,她现在正在设想一个全然和地球人不一样的种族,没有性别的种族,然后开始对这个纯属虚构的种族进行社会学研究。比如如何繁衍,如何生活,星球上的地理、环境对他们是否有什么影响。

对普通人来说,设定一个种族很难做到面面俱到,但顾家一门,除了顾持钧,都是学者,她自然有条件发动全家人,这就是一家人都是学者的好处。顾伯父去世前负责设定种族历史和发展规律,身为语言学家的顾大哥则研究这个社会中的语言问题,当法医的二女儿负责种族的生物特性,甚至还有当演员的顾持钧也会被她半夜电话叫醒,问他“在某种场合下小说的人物应该如何表现愤怒、喜悦……”等相关的问题。

现在,轮到我恰好也撞到了枪口上,她饶有兴趣地问古生物学相关问题,虽然,我实在不知道这和她的科幻小说有何关系,但也乖乖作答,如果不知道答案,就去她的藏书里翻出答案。只要谈起科幻小说,伯母的精神比年轻人都好,日光炯炯有神,就像年轻了二十岁。

接下来的几天,除了倒时差之外,一有空我就被伯母抓去讨论如何将古生物学融入一本科幻小说中。说实话,我看科幻小说不多,对科幻作家也知之甚少,伯母的科幻小说我一部都没看过。

抽空在网上搜了搜,才知道顾持钧的母亲是个在科幻圈大有名气的科幻女作家,八部长篇、五部短篇小说集,她的小说得过若干次科幻界的最高奖,被翻泽成七八种语言。在她的所有科幻作品中,背景都是一个叫卜哈斯的星球。这个星球上生活着一群类人生物,但却没有性别。

这群无性别的人类以聚居的模式生活,在他们十五岁后,会分化出男女性别,繁衍下一代。其中关于性的描写大胆,异常坦荡,说也奇怪,要是在别的小说里看到类似的情节描写我一定无法接受,但出现在伯母的作品里,完全不见色情,更像学术研究和艺术的综合体,好像在茫茫的未知宇宙里,真的生活着这样一个没有性别的种族。非常震撼。“难以想象。”我喃喃说。

本以为是自言自语,没想到伯母居然听到,她放下手中的书,看一眼我,“你指的什么?”

我说:“很多方面。”

看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头,我又加了一句,“……尺度很大,但却很真实。”

自以为说得很含蓄,伯母倒是一针见血指出,“你指的**?对他们的**方式,你觉得哪里有问题?有没有更好的建议?”

“没,没有……”我尴尬极了,不好意思地连连摇头。我知道她说这些只是学术讨论,但转念一想,和男友的母亲讨论性的话题,怎么都觉得哪里出了问题。怎么都没想到她话题忽然一转,银发在阳光下闪着光。“你和老三准备生几个孩子?”

“哈?”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伯母,顾家的人屡屡叫我吃惊,现在又是一例。

“我问你们准备生几个孩子。”她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

“我完全没想过。”

她露出一点沉思之色,再开口时面容严肃,“我的观点是,生孩子是男女间最大的不公平,只要女人还在继续生孩子,就永远不可能达到真正男女平等,但现代永远不可能做到这一点,让人遗憾。另外,从人类学和社会学的角度来说,如果你们生孩子,我建议生三个。一个孩子太孤单,两个就很不错。但在经济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三个孩子在丰富性和多样性上最完备,年龄差距可以选择在五岁以上。”

我泪流满面,生孩子又不是做实验,还讲什么丰富性和多样性……难怪她生了三个孩子,难怪顾家的三兄妹年龄差距也是五六岁。能把自己的人生也当做社会学的功课,我佩服得很。

“生孩子的事情,”伯母审视地看我一眼,“你没想过,老三也没有?”

“啊,他想什么,我不知道……”

“那你们在**都说什么?”

我脸都要烧起来了,支支吾吾道:“**……说什么……”我吓了一大跳,“啊,我们昨晚……您听到了?”

伯母始终是那种淡淡的表情,“没有,你也不需要因此害羞。性使人类得以繁衍,就像衣食住行。在任何一个社会,回避谈论性都是不妥当的。而孩子作为**的直接目的,在每次**前,都应该计划好。”

是的是的,道理我都知道,但您能不能不要这么直接!我脸红过耳,支支吾吾地回避了这个话题,重新捡起了一本科幻小说。

从伯母的房间出来时,已经到了当天晚上。回房看到顾持钧埋在被子里呼呼大睡,不由得怒从心起。

我跳上床去捏他鼻子,把他吼醒,“我在隔壁那么辛苦,你就这么睡觉,好意思吗?”

顾持钧忽然睁开眼睛,眼神亮得很,他笑着把我压在身下,用被子裹住我。“好了,别气了,一起睡吧。”辛苦了一下午加一个晚上,最后能躺倒在松软的大**,真是美妙的滋味,我都不想计较他抛下我一个人睡大头觉了。他反手搂住我,手轻轻揉捏着我的腰,笑得异常愉快,“辛苦了。”

他的按摩非常舒服,我长松一口气,枕在他的腿上。“哎,跟你妈妈在一起,压力真大,总觉得自己智商有问题。枉我还自豪地以为自己是个聪明人呢。”

“不用惭愧,一般人跟她相处比你还不如,我妈的智商起码一百六,”顾持钧微笑着吻吻我的鼻梁,“不过你也不差,能让我家人那么喜欢。”

我被他夸得飘飘然,简直找不到北。“别给我戴高帽子了……”我嘟囔。

“带你来见我家人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度假。明天下午我们出发去阿尔卑斯山。”他边说手又开始不规矩,挑开我上衣的下摆,手指贴着腰腹游走,我愤愤看他一眼,推开他下床,去洗澡。洗完了准备换衣服的时候才发现忘记带睡衣,就敲了敲门板叫顾持钧送睡衣进来。结果睡衣没看到,一回头,他整个人挤进了狭小的浴室,空着双手。

浴室里蒸汽缠绕,我又羞又怒,拿毛巾裹住身体,赶苍蝇一样赶他,“出去出去!衣服给我就行了。”

顾持钧在某种时候绝对不听我的意见,比如此时。他伸手抱住我,略一低头就吻上了我,我不争气,腰以下全软了,只能任凭他正面抱起我,像树袋熊一样被他抱着回了卧室,边走边吻,忽然觉得天地一晃,就被他推到**,压了上来。

现在才知道,这个人在**多可怕,人家是饱暖思**欲,他则根本没有时间限制,肾上腺素开始疯狂分泌,我想起今天伯母说的那席话,脸都要烧起来了,“那个……你家还有人啊……他们听到了怎么办……”边说边试图跳下床找睡衣。

顾持钧全不言语,扣住我的腰重新一把摁回**,轻轻咬上我的耳垂,温热的气息送入我的耳廊,通过神经直达我的腰际脚趾尖,一阵酥麻。

“那你就小点声叫。”

第二十一章 阿尔卑斯

醒过来时头疼得厉害,被顾持钧折腾了大半个晚上,精神好得了才奇怪。

我掀开被子欲下床,发现身上除了内衣,就穿着一件顾持钧的大衬衣:松松垮垮。昨晚穿着的睡衣不知道扔哪里去了,行李箱也不知去向。没了衣服,连这个卧室门都出不去。口干舌燥想喝水,但床头上居然没有水杯,他从来都会放一杯略带甜味的柠檬水在柜子上的。

找不到顾持钧,于是我推开门,探头探脑地去看走廊,这套二层小楼看不到任何人影,一切寂静。我轻声叫:“持钧,持钧。”声音不敢太大,怕吵到别人。

四周无人,忍不住走到走廊,趴在栏杆上提心吊胆地又叫了两声。隔壁的房门一动,有人走了出来,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一身短裙套装,眉目干练,面如冰雪,手持一只青色瓷杯,眉目不动看着我。

我觉得她长得眼熟,正绞尽脑汁想在哪儿见过她,她倒是先开了口。“许真?”

“是的,您是……”

她不论是说话还是看人,表情始终不带温度。“腿不错,老三倒是有眼光。”

“哈?”我低下头一看,两条腿当真光溜溜,大腿根内侧居然还有顾持钧吻咬出的大片红痕,红红白白很是显眼,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弄上去的,大抵应该是昨晚。

我顿时面红过耳,下意识扯过衬衣下摆,就要逃回房内。不用我自己逃,身体忽然一轻,熟悉的手臂绕过我的腰,我觉得腿下悬空,就像个面口袋一样被顾持钧带进了房内,门砰一声带上了。

“还好是二姐。让别人看到了你这个样子,我就太吃亏了。”顾持钧一手放下衣篮,一手放下吊在他胳膊上的我,严厉地数落。

“我醒了没看到你,又找不到衣服,”我小声嘟囔,“打开门看看你去哪里,就跟你的二姐聊了几句……”

“行李箱我放到车上了,你的衣服我拿去洗了。”顾持钧从衣篮里取出我的衣服,休闲短袖上衣和印花小短裙,不但洗过,还烘干过,有浆洗后的香味。他低头解开我的衬衣扣子,当我是小孩子那样给我穿衣服。

我有点想笑,顾持钧在外头是个风靡众生的大明星,在家里则是家庭煮夫,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无所不能,偏偏做得极好。

我对伯母无比钦佩,到底要怎么样的手段才能养成这么听话家务全能的好儿子呢?这技巧全世界的母亲都应该学上一学!所以说,好男人都是在好家庭里成长起来的。

我脱下他那过大的衬衣,套上自己的休闲上衣。顾持钧抖了抖裙子,在我脚畔蹲下,抬起我的脚穿过裙子,我站起来,他提起短裙,整平上面几乎不存在的褶皱,低着头扣上裙子两侧的纽扣。

“你和我姐聊了什么?我听到她说你腿长得好,她很少夸人,但从来都准得很。”话到最后,顾持钧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笑意。

“基本就只说了这句,”我不理他,随口答了一句,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就是那个跟你一起从机场出来被人拍照的姐姐哟,我说怎么觉得眼熟呢!”

顾持钧拿过梳子帮我打理头发,“是她。”

“我记得你说过,你姐姐是法医?”

“资深法医。”

我脸不受控制地**,被人夸奖大多数时间都让人高兴,但是,被法医用毫不亲近的态度、毫无表情的脸、毫无温度的声音夸奖“腿不错”,恐怕正常人很难真正露出喜色吧。我觉得自己是正常人。

“我姐就是这种冷面毒舌的个性,跟我妈妈如出一辙,”顾持钧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抬起手指轻轻弹了弹我的额头,“别瞎想,她心肠很好,夸你腿漂亮就只是字面意思,跟她的职业毫不相关。”好吧,姑且相信他。

穿好衣服洗漱完毕,跟顾持钧一起下楼吃早饭。还是老规矩,早饭是顾家的两个男人做的,对这种享受人家劳动成果的行为我有点不好意思,视线直往厨房瞄去。但这屋子的其他女人都很淡定,顾阳,顾大嫂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冷不防顾大嫂笑了一笑,慢条斯理道:“当顾家的儿媳妇当真不错吧?我当时就是看上立南的厨艺了。”

我“哈哈”干笑了两声,脸皮有点燥热,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心里也是承认的,顾持钧第一次带我回家做饭给我吃的时候,我才第一次真正认识到,在那光鲜灿烂的外表下,他不过也是个普通人,甚至还要费心费力地讨好我。

“他说要拍戏当演员的时候,我还以为总有一天他要带个小明星回家,结果还好,还算有脑子。”唔,顾家二姐这话是称赞我了?我刚露出一点感激之色,她复又恢复冷口冷面,“你不是圈子里的人,也有不好。上次跟他在一起被拍照,给我带来了很大的麻烦。你也要做好思想准备。”我身体一僵。

“不会,”顾持钧端着餐盘从厨房出来,督一眼顾阳,如果我没有看错,倒是看到他眼中有一丝警告之意,“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短短一个对视,顾阳始终面目不动,没接顾持钧的腔;转而看向我,“看到了吧,提起你的事情,他脸色都变了。我还没看到过他这么紧张谁,简直是小心翼翼了。”

顾持钧把餐盘放下,神色不豫,“二姐,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多?又被什么变态的案子刺激了?”

“怎么,语气这么僵?怕我说不该说的话影响你们的关系?”顾阳完全不接茬,语气依然平板,“恋爱这种事情,就像流沙,抓得越牢流失得越快。”

顾持钧也不客气,“二姐,你实在应该去做文学教授。”

顾阳表情冰冷,“老三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居然敢用文学这种弱智的科目来侮辱我的智商。你怎么不说我是诗人?这笔账我记着了。”顾家大嫂摇头失笑,“又来了……”我想,顾家二姐的嘴上功夫,真是我平生仅见的厉害。

我扯过顾持钧的衣角,让他坐下,又看向二姐,“我可算是明白了,难怪持钧和我妈妈合作愉快,原来是这祥练出来的。”顾持钧笑着在我发顶一吻。

顾立南好脾气地解说:“我们家,向来是女人比男人厉害的。”我深有感触地点头。

“所以,你也要保持优良传统。”顾阳转过脸看我,一脸正色,“许真,你记住,家务事不要做,结婚生孩子后也不要放弃工作,经济一定要独立,人生一定要自由。”

好,好有远见!但我怎么才能保持优良传统啊?

随后伯母从房间出来,这顿早饭也开始了。一家人说说笑笑,天文地理社会历史无所不谈,当真其乐融融。我从来没跟这么多人一起吃早饭,心里异常暖和。

吃过饭,我和顾持钧就开车上了路。开车主力是我,因为我之前拿过国际驾照。开着GPRS导航仪,我们沿着莱茵河驱车而上,直往阿尔卑斯山而去。汽车经过了一个个农庄,穿过了一个个蜿蜒起伏的低矮山峦和山谷,偶尔有羚羊跳过。我们经过了一个中世纪的小镇,最终到达半山腰的目的地,森林里阳光斑驳,溪流上的石桥安静无声。抬起头,看到一条朦胧的云雾犹如腰带,缠绕在半山腰,而最远处的山峰直入天际,就像沉默的宝剑。

山中十分凉爽,草木繁盛,远处的峰峦头顶着皑皑白雪,漫山淡淡的红叶和杉树林交相辉映,野葡萄藤攀爬在高大的树木旁边,鲜花在湖边簇簇盛开,五颜六色的花瓣在夕阳的映照下折射出炫目的流光。顾持钧在山中的湖边有一套典型的度假小木屋,上下共有三层,四周被鲜花包围,白墙外彩绘着漂亮的花纹,红色屋顶非常漂亮。

进屋去,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有两间小卧室,三楼则堆放着一些杂物,钓鱼竿,自行车,几张画等。真正的木屋,走路的时候听得到回音。

“好漂亮的地方!”我扔下挎包,摘掉宽檐帽,兴奋地趴在二楼的阳台上探出头看,真正叹为观止。群山尽收眼底,潺潺河水从脚下流过,在屋子下方数十米凝成一个碧玉般的湖泊,这地理位置,实在太妙。

顾持钧不紧不慢拖着行李进屋,站到我身后,手臂绕到我腰际,抱了个囫囵。“因为漂亮,所以带你来的,”他吻了吻我的头顶,“这屋子我眼馋很久,好容易劝说了主人租给我一个夏季……所以你就在这里,安心陪我过暑假吧。”

远处还有不少这样的度假小木屋,也都有人居住,大都是来过夏季的旅客,大都以家庭为单位。我们很快结识了一些人,一起钓鱼,烧烤,还去附近的小农场挤牛奶,摘苹果,总是互通有无。有时背上包袱去爬山,或者去山脚下的斯特雷小镇上喝咖啡。

斯特雷小镇是绝佳旅游之所,四周是青青的河流和绿地,灰色的石板街道,红色的咖啡馆,镇子中央有个白色的中世纪城堡,在镇子中骑自行车,街边小屋上的大幅壁画走马观花掠过眼前。在这里,几乎没有人知道顾持钧是谁,我们可以坦坦荡荡提着灯手牵手走过中世纪的街道,去教堂看壁画,穿过护城河的吊桥,在长着青苔的古堡下接吻。到晚上回到山中,趴在阳台上吹着一点微风,看银河一片星光。

其实我并不是缺少见识。实际上,我从小跟着爸爸走南闯北,我们曾经坐船环游全球,在非洲大陆停驻,穿越广阔平原,我们也曾开着车,穿过南美洲的茂密热带雨林;我们还曾乘着考察船,在海洋上看日出月落,我们也曾在高原上看满天繁星;我甚至进入过北极圈,看到了极光犹如一匹华美的锦缎铺满了半个天空。

我见过许多许多风味不同的小镇,比斯特雷小镇更古朴更有历史,我在几千米的高原山见过比阿尔卑斯山上更明亮的银河;我还见过比阿尔卑斯山更美丽的高山草甸草原,冷水湖,更陡峭的山峰,更茂密的森林。但这里到底是不一样的。

我想这是因为有顾持钧在身边。这是两个人的风景,落入两个人眼底,就有了别样的意味。这就好比快乐,一个人的快乐难免有些寂寥,两个人一起,就截然不同。山上的夜晚比较冷,有时我们会烧起壁炉,手里端着热茶,借着暖洋洋的橘色床头灯,一切都是暖的,脸热,手热,心也热起来。我和顾持钧一起缩在被窝里看阿加莎小说改编的电影,或者看带。

靠在顾持钧怀里读书绝对是一种享受,他肩膀宽挺,热气从他的胸膛透过脊背肩膀沁进心中,那些纸页上带着墨香的字就也像一棵棵春草,生机勃**来。有时候我看书,他则在桌前写点东西,凑过去一看,虽然看上去是文学剧本,依我看读起来倒是有趣。说的是一个打破了空间的女孩的故事。本是个老掉牙的题材,但他写出来的那部分我读过,非常有趣。在对科幻小说的追求上,他和他妈妈倒是不一样,科学的严谨不是第一位考虑的。他对编剧这个职业还真是痴心不改。

“毕竟伏案著书可比炉前夜读辛苦多了!”我玩笑说,“比起写剧本,你应该可以去写小说当作家。”

顾持钧则摇头:“不,那太麻烦。”住在山上,和外界的联系不多,也只觉得时间疾如闪电,七月刚刚擦肩而过,八月也跑了一半。

八月中旬的周末,我终于想起了我带了电脑出门,于是从行李箱翻出笔记本,坐在屋外的草坪上上网看娱乐新闻。沈钦言的发展势头不错,他果然如我母亲所说,成了邹小卿导演的一部新片男二号。他外形极佳,气质又干净,在新片开机仪式的新闻发布会上简直艳惊四座,娱乐新闻里写“不知道邹导是从何处寻来这么干净漂亮的男孩”,还有人干脆称呼他为“精灵王子”。

把新闻指给顾持钧看,他把刚刚洗好的草莓塞到我嘴里。“看来公司是要力棒他了,”他示意我点开播放器,看一会儿后点头道,“是天生吃这碗饭的人。”

那段视频是沈饮言坐在沙发上手执话筒回答记者提问,面孔正对镜头,神色从容态度认真,丝毫看不出新人的怯场。记者问起电影的情节,他微微侧头,似乎想了一想,才认真道,“是一个求而不得的故事”,边说边侧过头,看一眼旁边的女主角任凌,嘴角带上了丝丝笑意,但仔细一看,却又没了。

其实,他话不多,胜在字字珠玑,态度不卑不亢。女主角任凌也是新人,和沈饮言年龄相仿,看资料说她学芭蕾出身之前有过舞台剧的经验。她回应沈钦言的眼神,表情甜美,俨然一对完美璧人,我边看边感慨地想,照这种发展趋势,沈钦言的出路,毫无疑问只有大众情人一条路了。

在那个尴尬的晚上后,在一切事情都说开之后,我跟他很长时间不再联系,大抵是因为他跟导演接上了头又和电影公司签约,又看剧本又参加了电影的选角,于是忙碌不堪,同时我又被顾持钧拐到了国外。做不成恋人的朋友总是尴尬的。我现在只有看新闻才知道他的行踪和近况,大有朋友终成陌路的无奈感。

顾持钧评价这部电影,“本子我看过,原著非常漂亮,邹小卿改了三个月,可看性很高。”我心思一动,倒是有点想给沈钦言打电话问他近况,手机都拿在手里,又因为顾持钧不咸不淡的一句“你难道真想现在找他?”而迟疑。

“为什么不能?”

顾持钧道:“感情需要决刀斩乱麻。你既然已经拒绝他,就不要留给别人错误的希望。”

我想,其实我和沈饮言之间,根本谈不上拒绝。是我自己没处理好,但他一直把我看得很清楚。“你要我以后都不再联系他?”我问他,说不清什么心情。

顾持钧甚是干脆,“至少一年内不要。”

“啊!一年?”

“一年是最低期限,”顾持钧很严肃,“相信我,男人要忘记你是很难的。”

我微微皱眉,这叫什么话?顾持钧俯身亲了亲我的鼻尖,“别犟嘴,听话……”我只好听他的话。顾持钧有个让人称道的本事,只要你看着他的眼睛,就会乖乖被他牵着鼻子走。

山中岁月当真容易过,有人远远呼唤我们,我抬起头,繁花铺就的花径走来两位熟人。

那是住在几百米外木屋的一对西班牙的年轻夫妻,丈夫乔高大英俊,妻子凯诺金发碧眼,很是漂亮,相配得不得了。最近这段时间我们混得很熟,晚上在一起烧烤,白天去附近的冷水湖钓鱼,交流电影碟片。我们所住的山区能看到的电视台不多,节目也不太有趣,大都是德语,看DVD就成了最大的趣味之一。

我总疑心他们总有一天会看到顾持钧演的电影,果不其然,走近了真就见到凯诺晃着的是顾持钧主演的一部电影的DVD。

凯诺眉开眼笑,湛蓝的眼睛玻璃珠子般透明,“我看电影时就在想,这电影里的男演员怎么这么像住在我们附近的顾?看了许多遍才确定。”我忍住笑推顾持钧,反正这种场面他应该应付出经验了。

“是我,”顾持钧笑了一笑,从桌边站起来,“没想到到这里也会被认出来。”

凯诺盯着他好一会儿,又看DVD封面上他侧脸的照片,大发感慨,“你不如电影里看上去英俊。”我一个没忍住,趴在桌上笑了起来。

是啊,是不能比。那是顾持钧二十六七岁时演的一部爱情片,本就年轻,化妆师不遗余力把他往俊美了打扮,灯光师把所有美好的镜头都留给他,而现在这个在我身边的男人,穿着V领长袖衫,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还系着围裙,因为刚刚洗了水果手上还滴着水,怎么都是一副持家好男人的模样,和电影里那个有着凌厉眼神的年轻人绝对不是一回事。

顾持钧拍一拍我的头,态度坦荡得很,“这才是真实的我。”

“虽然不如电影里英俊,”凯诺有些感慨,“却更真实了。”

我表示同意,“这倒是没错。我起初也觉得他不是真实存在的人,接触的时候都战战兢兢,结果真实的他远比电影里的角色更好。”

顾持钧低头看我,脸上笑意清清楚楚,“是吗?”我点头,正要说话,结果手机响了。看来电,居然是国内的号码,我犹豫着要不要接听。

不用讳言,这些天我很怕接电话。刚到瑞士的当天晚上,母亲就打电话给我,说要约我出去吃饭,我回答说我和顾持钧在国外度假的时候,她震惊得好像听说太阳撞到了月球,在电话那头足足愣了三分钟,然后大发雷霆,说我实在太不像话,居然把她的话当耳边风,居然瞒着她和顾持钧搅到了一起,实在太不像话了!

我承认,我是刻意没有把暑假的行程和计划都汇报给她,其实不光是她,是针对任何人,她要说我“隐瞒”那也对。说穿了,我和她的关系,就像联系任意两只手机之间的微弱电磁波,看不见摸不着,稍稍改变一下频率就无法接收对方的信号。因此我默默听着她的训话,一言不发。

当时顾持钧本来正躺在我身边看书,在一旁看我脸色越来越差,皱着眉头要抢我的手机,我不给,于是小小争执了一番后,我不得不走到阳台接电话。

“你们已经住在一起了?”她听到顾持钧的声音,怒意更加勃然,“你们才交往了几天就住在一起了?怎么这么不自爱?”这番重话终于让我忍无可忍挂了电话,直接关了手机好几天,我对自己几斤几两从来都很有数,做事从不违背良心和最基本的做人准则。没有人有资格指责我。我母亲,更没有。

上次和母亲的电话交谈不欢而散后,我关了若干天手机,现在铃声再次响起。

我有微妙的预感,绝对没有好事。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接通了。偏低略沙哑的男声在电话那头响起,似曾相识,像极了林晋修,但万幸,不是。

“是我,”那边顿了一顿,“林晋阳。”

“啊……”还好我脑子转得快,震惊后马上说,“林先生你好。”

居然是林晋阳。我和他从来也没有私交,甚至都没有单独说过任何话,见过几次面全都是在林家人都在场的情况下,他找我可真是前所未闻。我立刻推开笔记本电脑,离桌而起去一旁,屏住呼吸听电话。我一直觉得林晋阳做事干脆,果然他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在电话那头说:“我希望你马上回国一趟。”

虽说是命令语气,但因为有“希望”两个字,听上去完全不让人觉得反感,只觉得电话那头的人气场强大,让人只听声音也不由得肃然,我想这就是林晋修比不了他哥哥的地方,林晋修为人处世,到底还是太张扬。

“为什么?”

“阿修出了事,”他简洁地说,“缺人照顾。”

林家怎么会缺人照顾?我来不及细想后半截,匆匆问:“学长遇到了什么事?”

林晋阳沉默了一下。心头一沉,我忙问:“严重吗?”

他还是不答,我在电话这头等得越来越心焦,心脏就像被一只有力的拳头猛然攥住了,被捏得完全变了形,大脑一瞬间不能思考,深深呼吸几口气后才道:“林先生……林大哥,怎么不说话了?不会吧?很严重?学长到底伤成什么模样了?怎么不说话?不要吓我,学长现在怎么样了?”

林晋阳这才缓缓开口道:“几天前已经醒过来了。”

我茫然,“醒过来?什么意思?”

“许真,”他依然不解释,“如果你上今天晚上的飞机,十六个小时后就能看到他了。”

我抬起眸子,看了看不远处院中的顾持钧,忽然有点明白林晋阳打这通电话的原因了。

他沉声,“你现在出发,直接去苏黎世机场取票。”

“等一下,”我匆匆打断他,“学长到底怎么样了?他病重到不能自己打电话?”说完就哑然,事已至此,以林晋修的个性,怎么会主动联系我?林晋阳不答,最后淡声道了句,“给你一个小时准备。”

回到桌前,顾持钧已经打发走了凯诺,她笑眯眯又拿着几张DVD回家。因为刚刚的那通电话,我难免有些神不守舍,重新翻开电脑查了查,没有任何林家某人出事的新闻,林氏一门的新闻极少,想来也是,到底是他们控制传媒。

倒是搜到了一张几天前林伯父和我母亲出席某慈善晚宴的照片。他们捐了一个基金,用于培养有天分的文学艺术人才。顾持钧看我挂了电话,对我一笑,径直走进了厨房,就像平时那样,开始忙碌午饭。我靠在厨房门边,一动不动看着他。他拿一罐子新做的番茄酱喂我,徐徐问:“林晋阳说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是林晋阳?”

“你跟林晋修说话不会这么诚惶诚恐,也不会那么吃惊,至于他们的父亲,就算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也不会插手你们小辈的事情,至少不会亲自打电话给你,”顾持钧看我,“没说错吧?所谓福尔摩斯的演绎法。”

我轻声说:“那你猜猜他说了什么?”

“叫你回国。”

我垂下眼睫,应该说他料事如神还是太善于揣摩人心?

“倒是没错……你还真可以当神探去了,”我本想开句玩笑,但心情太沉重,声音不自然地小了下去,“他说林晋修出事了,在医院里昏迷了好多天,才刚醒过来。”

“嘿,”顾持钧脸上一点吃惊表情都没有,他似乎更关心他的番茄酱,“味道如何?”

我舔了舔勺子,“哦”了一声,“有点酸。”

“番茄酱不酸就不是番茄酱了,”顾持钧把罐子放在餐台上,又回身看我,“不要回去。”

我哑然。顾持钧朝我逼近一步,“不要回去。我已经打听过了,林晋修的确出了点意外的情况。具体细节打听不到,但他绝对没有大碍,还能继续处理公司的事务。如果他真的一只脚踩进了棺材,我绝对不拦你。现在这种情况,你根本没有回去的立场。”他说得对,我有什么立场?

“记住,你是我的女友,你如果在国内,出于朋友道义去探病,我可以理解,不过你记住,我们正在度假,”顾持钧调小了火,又舀起一勺汤递到我唇边示意我品尝味道,“许真,我是个非常自私的人,我的东西我的人,是绝对不许别人沾一根手指的。”

我默默喝光那勺他熬了几小时的汤,真是香气浓郁。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他倾身过来,吻上我的唇,“唔,好像太淡了?”

“挺好的,味道足够了,”我微微侧开脸,“但是……我不知道林家会做什么……”

顾持钧放下汤勺,凑过来双手抚上我的脸颊,轻轻吻我的眼睫。“小真,我一点都不在乎。这么多年,该享受的都享受了,该得到的得到了,能赚的钱也赚了。之所以还继续做演员这份工作,是因为惯性,”顾持钧凝视我的眼睛,“你见过我的家人,应该也明白了,在这样的家庭长大,我会在乎这个圈子的浮华名利?你难道会以为,我除了演员别的事都做不了?”

我心头一颤,原来他带我来他家,是这个意思。平心而论,我也不认为顾持钧会真正在乎这个浮华的圈子,但他已经是公众人物,有那么多爱慕他的影迷,自然就负担了一定的社会责任。一个没有责任心的人,在事业上是不可能像他那么成功的。

“那就行了,”顾持钧亲亲我的手心,不容分说抽走我掌中的手机,“手机给我保管,以后不论是谁找你,直接让我处理。”

“不了,”我拿回手机,“我自己能——”

“听话,”顾持钧打断我的话,又吻了吻我的脸颊,“我来处理。”

我轻轻摇头,果断拿回了手机。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处理,绝对不能让他和林家树敌。半个小时后,我瞒着顾持钧悄悄给林晋阳打了个电话。

“学长的伤,其实没有大碍是不是?”对方不答。

半晌,我顿了顿,“抱歉,我不能回去。”

林晋阳有些意外,冷冷道:“我以为你在乎阿修。”

“是的,我不论如何都不希望学长出事,”我深吸一口气,“但我从来都不是林晋修的女朋友,没有一天是。或许骗了你们,但那从来不是我的本意,而且,我现在跟顾持钧在一起。”我猜,林晋阳给我打这通电话之前或者说在我们认识之前就已经调查过我了,但站在我的立场,总要说明我现在扮演的角色。

大概安静了三秒,或者更短,总之绝对不超过三秒。“每个人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林晋阳不咸不淡地问我,“你呢?”明明是毫不留清的威胁,那强硬的姿态就像炮弹上膛的大炮,容不得丝毫推拒。但那一瞬间我却不觉得害怕,反而笑了一下,他和林晋修不愧是两兄弟,连威胁的方式都如出一辙。

“林大哥,你难道真的希望我和林晋修在一起?”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没立刻接话。

“你父亲结婚,这事你或许不能发表意见,”我说,“可我是她女儿……两父子两母女,在外人看来,恐怕是个笑话吧?”这是一个奇怪的悖论。如果我不是梁婉汀的女儿,林家人恐怕早就反对我和林晋修的事情了,但因为我是梁婉汀的女儿,林家人恐怕也不会太赞成。

“是让人尴尬,”林晋阳淡淡开口,“但,谁敢笑活,我会让他闭嘴。”轻描淡写一句话,却让我后背一麻,他还真是毫不客气。

我深吸一口气,“更何况……我的身份……我爸爸……我想你也是知道的。林大哥,就算为了家族事业,你更希望林晋修跟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子结婚吧?”

“政治联姻我会做。”林晋阳沉声。

我下意识屏息了一瞬,忽然明白了林晋阳偶尔一露的疲惫从何而来,身为家族的长子,他肩上的压力恐怕大得我无法想象,对他来说,一切都走在固定的轨道上,学业、事业、婚姻都不能自己做主,非但如此,还要帮弟弟收拾烂摊子。他们兄弟真是感情深厚。

“你和阿修的事,我从来不认为能长久”,林晋阳的声音古井无波,“但路总要自己走过才有发言权,即便后悔也不会迁怒别人。我不会因为弟弟女友是谁这点小事闹得不愉快,但就目前来看,阿修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才真正会笑,这就足够了。”

我呆了几秒,觉得嗓子发苦,“林大哥……抱歉,我不能回去,我没有立场。”

他没再多说,几秒钟的沉默之后,淡淡应了一句“好”就挂了电话,干脆果断,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电话打来。

那之后我们就清静多了。其实假期本来也不剩下几天了,我也开始联系教授,开始写着明年的学习计划。

顾持钧这个闲人,现在连稿子都不写了,每天在湖边看看书钓钓鱼,看到他偶尔也在打电话,用熟练的德语跟人交谈,我听不懂,只觉得十分茫然。

我躺在草地上,枕着他的大腿问他“在说什么啊?”

“老师的电话,闲聊了几句。”

“哦……”我有些犹疑,“你没遇到什么事情吧?”

“没有,放心。”他漫不经心回答我。

怎么可能放心?

顾持钧跟我相处的时候,从来没有让别的事情打扰过我们,对这一点,我深表佩服。最近,他电话明显多了起来,而且多到让人生厌的地步,甚至连半夜的时候都在震动。我从不干涉他的工作,也不多问,但是来电却不能不注意到,而他对这些来电,大都做了冷处理。问他的时候,他只说不碍事。这并不是说没有端倪。

我们离开阿尔卑斯山的最后一天,我半夜醒来,居然发现身边的床铺是空的,蹑手蹑脚走到客厅一看,顾持钧独自一个人坐在壁炉前的沙发里,凝视着跳动的火苗,捏着手机说话。

“老韩,你怎么敢跟我说这事,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他声音里毫无感情的怒意让我脚下一滞。我僵立在原地,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冷淡开口,“我从来不接受威胁,除了家人,我没有什么不能放弃的东西。”

又是一阵安静。随即,顾持钧又轻声笑了一笑,不是他正常的笑,藏着浓浓的讽刺和嘲笑,“他和小真的事情我都知道,她一五一十告诉我了,林晋修以为我会吃醋?笑话!在小真身边那么多年,不让别的男人接近她,自己却连根手指头都没碰过……虽然愚蠢,实际上,我倒不能不说,很感谢他。”

那边似乎要再说什么,顾持钧打断了他。“那么,请你转告林二公子,跟我抢老婆,下辈子吧。”他轻描淡写说了这句,那种极度的讥诮根本没藏,又按掉了手机,随手就扔在茶几上,我看到手机在厚实的茶几上滑动了一段距离,最后停了下来。

我深呼吸几口气,倒退回卧房内,调整好面部表情后又重新走出来,故意踩出了脚步声。

果然,轻微响动惊动了他,他回头看我,瞧不出半点刚刚的阴霾,对我招手,“过来。”还没等走到他身边,顾持钧伸手,抓住我的手臂一带,我跌坐在他怀里。

“醒了?”

“嗯——”我问他,“你怎么不睡觉?”

他倒是不瞒我,“有个电话,怕吵到你。”

“穿太少了,难怪手脚这么冷。”他抓住我的手,轻轻呵了一口气。沙发上有件外套,他抓过来包住我的脚。

我心神不属地轻声问:“什么电话?怎么看上去你心情不好?”

“你是从哪里看出我心情不好的?”顾持钧摇头,抱紧了我,“公司那边的电话,是小事,不要紧。”

“要是有事就告诉我,”我说,“我虽然是没什么用,但也许可以帮你出个主意。”

他笑道:“没有让你烦心的事情。”

“是不是跟我有关?”

他倒很惊奇,伸出手指点点我的额头,“想到哪里去了?一点合同上的小纠纷,已经处理好了。”

我盯着他的脸看,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他的真实想法,理所当然失败了,我怎么可能发现迹象?他演技炉火纯青,没有谁能发现破绽。完美至极,但我知道他绝对在演戏。我不会忘记母亲的怒气,也不会忘记林晋阳的那通话,我也不会傻到以为,我们在这边愉快度假的一个多月,国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我也应该想到的,眼他在一起,是我们两个的事情,两个人的决定,但所有的矛头和压力其实都是冲着他来。

我看向顾持钧,低声道:“如果我给你带来了麻烦,告诉我。”

他凝视我许久,大手贴上我的后脑勺,大力压住我的头埋向他的颈窝,“想离开我?除非我死。”

我眼眶一热,抱着他不再做声,心里暗暗下了一个主意,我绝对绝对不能让他为我牺牲太多。

第二天,我们驱车离开阿尔卑斯山,到了山下,我在后视镜里看着沉默的阿尔卑斯山离我越来越远,忍不住想,这是我人生中最惬意的一个夏天。

第二十二章 归来

假期不论多么美,总是要回去的。但这偷来的暑假也实在是够美好了,足够我回味个三四十年。

回国的第三天是新学期开学,我早早回到校园,收拾宿舍,我很幸运,依然和韦姗同屋,免得再去适应别人。站在窗前看校园里的一草一木,似乎没变,似乎变了,谁也说不清楚。

我离开宿舍楼,去学院找教授,拿到了课表和新学期计划,主要任务还是上课,课程比起本科时代少了很多,但单独的研究和论文却不见少。钱教授评价我,“气色不错。”我笑着道:“是啊,出去度了个假。”慢悠悠从教授办公室出来,意料中的盘问就开始了,母亲打电话给我,约我见面。这就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叹了口气说好。

她的司机开车来学校门口接我,司机大叔直接送我到某顶级商场门口。显然不论多么顶级的店对名人都是顶礼膜拜的,我母亲在商场门口接到我,跟走进她的片场一样走了进去。她显然是熟客,经理直接把当季所有的衣服摆出来,让我挑选。我漫不经心地看了看,注意到我母亲身后不远有个黑色西装高大魁梧的男人,眼神异常警觉。我对他一笑算是招呼,又看了母亲一眼。

“保镖?”她略微一点头。

我母亲现在身份真是大不一样了,出门还要带保镖。在林家这样的顶级富豪家生活也真不容易,但转念又想起林晋修,还好还好,没看到他身边有保镖。

“现在才带人,”母亲简明扼要地说,“一个多月前,阿修遇到了一起事故,你应该知道。”

“嗯,”我心情沉重,“学长他……没事吧?”

“已经痊愈出院了。”

林晋阳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以为是普通的交通事故,怎么现在听母亲的语气如此不对?

“到底是怎么回事?”母亲扫我一眼,“车子上装了炸弹。”

这句话像一枚重磅炸弹炸得我神志不清,我忽地打了个冷战,大惊失色,“啊?怎么会有这种事?车祸?炸弹?”

“他运气够好,”母亲说,“炸弹爆炸前临时有事下了车,但被爆炸产生的气浪冲击受了伤,司机没能救回来。”

“啊……”这急转直下的情节让我目瞪口呆,“是什么人做的?”

“犯人已经被抓到,”母亲难得多说了几句话,“大致是生意上的纠纷,对方不甘心破产,就用这种办法报复。”

“真是商场如战场。”真可怕,没了命,钱再多又有什么用?只辛苦我母亲,不过求仁得仁,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听到这样爆炸性的消息,我情绪复杂得难于言表,哪还有心情选衣服?连说不要买衣服了我们还是走吧,母亲却罔顾我的意愿,领着我在店里转了好几圈,从内衣到配饰都买个够,大有把我的衣橱统统更新一次的架势,又让司机拎着十几个袋子拿到车子里,然后又要带我去楼上的会所喝下午茶。

坐下去没多久,咖啡上了桌,母亲用小勺子搅了搅咖啡,这才徐徐开了口。“在瑞士还待得愉快?”

我点头,“相当愉快。”

“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我不信她不知道我和顾持钧这个暑假的动向,但和盘托出,“先在顾持钧家里住了一周。然后去了阿尔卑斯山,顾持钧在山上有栋小木屋,我们在那里住了一个夏天……”

她锐利的看我一眼,“他家人你都见过了?”

想起在顾家发生的事情,我忍不住微笑,“是啊,都见了。顾家人统统学富五车,不论是伯母还是他的兄嫂二姐。一家学者,但却一点都不呆板,为人很好,有趣,他妈妈是位非常有名的科幻作家,写的小说很有趣。”

母亲表情莫测,看不出什么心思,淡淡说:“是吗?”

“您不知道?”我有些诧异。他们认识十多年,这些事情恐怕是早清楚了。

“听说过一点,没见过。”我想,那说明也不是太熟。

她答了这句后,手轻轻敲着桌面,似乎在平息心情,“你说你和顾持钧是朋友关系时,我给了你信任。”

我很感慨,我当时跟她表态绝不会跟顾持钧有超过朋友以上的关系时,当真发自内心,半点都没想到会和顾持钧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说真的,我根本控制不了和他的关系,一切都是他在主导,我只是没有抵抗力,陷下去了,太高估了自己。

“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

“这也不怪你,”母亲摇头,用冷静的表情为我开脱,“顾持钧这个人,只要他有心,收服十个你都不在话下。”

“所以……您是觉得我们差距太大,他欺骗我感情,于是对我始乱终弃?”我干脆直说,“别的不说,妈妈,就算看在您的面子上,他也不会做这种事吧?”

“我没这么想,”母亲否认,“但我认为,你们不合适。他比你大了足足十岁,他现在可以陪你,等年纪大了后怎么办?你和阿修更衬一点,年龄接近,认识很多年,彼此非常熟悉。”

我忍不住勾起嘴角,嘲讽根本没藏,“也是,林氏的二公子当然是更好的选择,不论是家世还是财产。”

“你怎么会想到这头?”母亲眼神一凛,微皱眉头不悦道,“我梁婉汀的女儿,何须仰人鼻息?我的都是你的。”

这回答当真出乎我的意料。随后一想,我有点恍然大悟。母亲的身家多少我不知道,但我想,再如何丰厚对林氏来说都是九牛一毛,她嫁了林伯父后,当然不需要自己再花费什么,而她似乎也没什么更亲近的家人,大抵也只能把钱留给我了,她不知道的是,我并不想要。

母亲沉默半晌,又再次开口,“许真,我劝你,是因为你是阿修的唯一,但不是顾持钧的唯一。我这双眼睛,没有看错过。”

我想,到底我不在国内这一个暑假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佩服林晋修,不知道他在我母亲面前表演了什么精彩的戏码,能让她产生这种“深刻”的感想。我是林晋修的唯一?这简直太可笑了。

这世界上有一种人最可恶,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要装作很了解的样子,从来没有涉足过我的生活,却在我面前大放撅词?我发觉自己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可却更加面无表情。

看我不做声,母亲又拿起放在咖啡杯旁的手袋,离座而起。“阿修前几天出院,于情于理,你都应该去探望他。”

我想我母亲说得有道理,于是一小时后我再次来到了林家大宅。

车子在大门口停下后,我先钻出来,回头环顾四下,一个夏天不见,院子里的香草依然盛开如故,那淡淡的香气让我产生了一丝迷糊,到底是花香还是母亲身上的淡淡香气,却也分辨不清了。

母亲已经俨然是这大宅的女主人了,包括管家在内的佣人、园丁、司机对她统统毕恭毕敬,称呼都是“夫人”,并不带姓。管家说林晋修刚刚结束了在书房里的视频会议,我在他的带领下去了二楼的书房。

偌大一间屋子,铺着羊毛地毯,厚实绵软,踩上去无声无息。推门而入时,林晋修一件白衬衫站在窗前,右手有一下没一下摆弄着窗台上一个亮晶晶的小东西,左手夹着一支白色烟卷,烟灰无声地积了很长。“学长。”

林晋修侧过半边身子回头看我一眼,积了老长的烟灰终于轻飘飘掉在地毯上。

“我听说了你的事情,”我说,“你身体好点了吗?”

他气色远不如以往,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只见他意气风发骄傲自豪的样子,苍白虚弱的样子真是平生仅见。只有眼神还明亮得很,可见一两个月前的“车祸”对他影响很大。

“你……现在可以抽烟吗?”我轻声问。

林晋修朝书桌走了几步,伸长手臂,把烟头灭在烟灰缸里。我看到书桌上那沓十厘米的厚厚文件。

“你不盼望我早死?”

“你知道我的……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他抽了抽嘴角笑了一下,只是没有声音,大抵是觉得和我的口头之争也无趣得很。我和他之间从来也没有深仇大恨,虽然有恨他恨得浑身疼的时候,但也不希望他早死。

他手支在桌上,袖口轻轻扫着漆黑的桌面,眸子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我,“许真,这么多年,你最想要的,是不是我的道歉?”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手轻微地一抖。

他垂下眼睫,“如果我道歉……你会不会回到我身边?”

我从来不知道林晋修的词典里还有“道歉”两个字。我也知道,他今天对我这个态度,也是他能想出来的最大的让步了……我伸手盖住眼睛低低苦笑,在过去的这个暑假里,对每个人来说都不容易。

“你现在回来,之前的事情我不跟你计较。”

我不语,根本想不到怎么回答。注意到他手心那亮晶晶的东西,居然是我多年前送给他的那块四叶草的琥珀。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还留着它。

“这块琥珀……”我轻轻说,“我当年……送给你的。”

“我没有失忆。”

“学长,你知不知道这块琥珀的价值?”

“独一无二。”林晋修淡淡开口。他没有从经济角度上分析这块琥珀价值若干,只回答说“独一无二”。

我呆呆看着他,心情一阵凄惶。“是的,全世界都不可能再有第二块里面藏着四叶草的琥珀了,”我垂下眼睫,吸了口气,“不论是商业价值和研究价值都很高。它是我十四岁那年,在涉山上亲手发掘出来的,我送给了你。”

林晋修瞥我一眼,“怎么,想要回去?”

“不,送出去的礼物就没有拿回来的说法,随便你砸了也好扔了也好……但是,这份礼物是结束,从来不是开始,”我一字一句竭力让自己把话说得更清晰,“学长,我们已经不可能了,或者说……从来也不可能。”

他面无表情坐入椅中,一只手轻点着扶手,一只手支起了头看着我,一副不可侵犯的君主模样,仿佛刚刚的话只是另一个人说出来的。他双眼微眯,表情阴郁,“许真,忤逆我,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默然,“我很早之前就知道这个事实了。”

“你以为我还会像读书的时候,仅仅是逗你玩?”

“我没有这么想过……”我轻轻摇头。

他磨牙,“你以为你妈会给你撑腰?”

我皱着眉头看他一眼,不理解他为何这么说。

寄希望于一个抛弃我二十几年不知道哪门子的母亲来给我撑腰?别搞笑了,骗三岁小孩都没人信。我不想再跟他闲扯下去,疲惫摇头,“就这样吧,你没事就好。我告辞了。”

我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侧了侧头,瞥到他逆着光的脸,表情隐在阴影里,林家主宅大,书房对面有楼梯,我才走了没几步就有大力从后袭来,那是一双有力的手扣住了我的左肩。

我蹙眉,来还不及呼痛,就被扔到了楼道间的墙壁上,头撞到墙,头昏眼花,迷茫中看到林晋修愤怒的脸,胸口被他用横着的手臂压在墙上,脑子里有一串串的星星飞过,疼得我眼泪都要出来了。

林晋修双眼冒着明显可见的火,“你还知道疼?”

我不是机器人,自然会感觉疼痛和侮辱。我知道他心情不好,但失态到了这个地步,也是罕见。看得出来,他的控制欲在这场车祸后没有减少,反而大幅度增加。

我克制怒气,“请放开我!”

他暴怒,高高扬起了手,眼看着就要一耳光打下来,“我疼的时候你在哪里?瞒着我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我抬起腿就踢了他一脚,他抓住我手臂的力道一轻,简直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甩开他抓住我的手,跌跌撞撞就往楼道跑下去。

大抵是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觉得天昏地暗,头重脚轻,囫囵滚了下去。我大脑清楚,但根本没办法控制不平衡的身体,前额、后脑勺、脸颊、手臂、胸口、大腿轮流和楼梯重重接触,交替受力,下滚的趋势就像刹车失灵的汽车一样,怎么都控制不住。

其实滚下台阶只是一瞬的事。浑身都疼,幸好意识清醒,我尚有心思想到还好台阶上也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否则这么一坡滚下去可了不得。

林晋修站在楼梯上,看表情似乎有点惊呆住,大抵是被我如此夸张地滚下楼吓了一大跳。眼角余光瞄到管家从二楼厅中经过,忽然定定站住朝我看过来,明显呈石化状。

其实我也觉得很丢脸,这一滚下来,大概足以让人们笑上好些年。我想笑又觉得意识模糊,疑心自己跌成了脑震荡,大脑却在嗡嗡作响,就像有千百个小人拿着锣鼓在我耳边敲击,身上好像被鞭子抽过,钝疼。

林晋修这时才慢慢下了楼梯,在我身边半蹲下来,居高临下看我,慢慢抬起手,原以为他是要对我动手,可他只把手轻轻放在我的额头上,拨开了我额前的碎发,冷冷“哼”了一声。

“蠢不可及。”他又跟走过来的管家说,“叫李医生。”

周管家应了一声就离开了。他不再做声,伸手要扶我起来。说来也怪,前一秒我还觉得身上疼得好像要裂开,连口气都提不起,下一秒不知从哪里偷来了力气,干脆在地毯上又滚了一圈,躲开他的手,迅速手撑着地毯坐起来,还能颇冷静地跟管家的背影说:“不用叫医生来,没什么大事。”

可怜我又不是此间的主人,管家完全不理我,转到了侧厅,也许是打电话去了。

林晋修的手还停在空中,静静地,和他正在起火的眼神绝对不配。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万幸,下一秒母亲出现在大厅门口,脸色铁青朝我走来,“怎么了?”

我身上疼,但还要强撑站起来,摆出没事人的样子无比淡定地开口:“没,没事,从楼梯上滚下来了而已。”

“你以为自己还是小孩子?这一坡滚下来怎么会没事?”母亲训斥我几句,口气和林晋修如出一辙。她又和林晋修交换了一个我完全看不懂的眼神。

我有些意外,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们这对继母继子的关系变得如此之好,衬托得我反而成了外人,不,其实我一直都是外人,这个自觉性我从来都有。

林晋修负手而立,“我叫医生了。”

我心里发谎,伸手抚上额头,踉踉跄跄走了几步,“我去医院检查吧。”其实我平生最讨厌去医院,但现在也顾不得了,实在不想单独和林晋修在一个屋瞻下,宁可选择医院。

“也好,”林晋修淡声道了句,“一起去。”

结果我们三个人,再加上司机和保镖一起去了艾瑟医院。

车子里的气氛非常诡异,我身上疼于是不想开口,母亲则接了个电话,林晋修靠在后座,头微仰着,一只搁在膝上的手紧揍成拳,一只手搭在太阳穴一侧,轻轻揉捏,撩开了额前的碎发,我这才看到林晋修额头上的那道五六厘米长的浅色疤痕,我记得他以前是没有这道伤疤的,那必然是那场爆炸事故导致的。疤痕从他的额头蔓延到鬓角,只差一点就会割到眼角,可想而知当时的情况多么凶险。林晋修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这也表现在他对自己的外貌修饰上。这道疤留在他的脸上,简直就是他的耻辱。

“看够了?”林晋修冷冷问我一声,眼神像把磨得极为锋利的刀。“同情我?”

我轻轻摇头。不论从哪个角度说,林晋修绝不是个让人同情的人。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林晋修做事的手段也足够绝,虽然我不清楚他的手段。但他必然把对方逼到了绝路,宁可鱼死网破也要用暴力手段灭掉他。只是他运气够好或者命不该绝,侥幸逃过一劫。

明明知道自己没有立场,但我犹豫许久,还是轻声开口,“学长,你以后做事,给人留点余地吧。”

他不做声,微微眯起双眼,看着我,但就是不开口。

我一时哑然,微微别开了视线,却看到他喉结微微颤抖着,颈上居然起了一层薄汗,洁白笔挺的衬衣领口被濡湿了一点,变成了更深的颜色。车内的空调开得足,温度适宜,不论如何都不会让人流汗,不论是冷汗还是热汗。这实在不像我以前接触的那个林晋修。

我没忍住,终于叫了他一声,手试探性地搭上他的手背,不但冰冷,居然还在轻微颤抖着。他瞥一眼我,没有把手抽回去,任我握着他的手一直到了医院。

我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大致有数,以前和爸爸在野外考察,摸爬滚打是常有的事情,再说林家的羊毛地毯那么厚,我不会有大事。但母亲实在不放心,怕我摔出毛病,非要我做一系列烦琐的身体检查,这一系列检查做完都到了落日时分。

照完CT出来,我看到林晋修站在走廊尽头,双手插在衣兜里,保镖站在不远处。或许因为日暮,走廊十分安静。左看右看瞧不到母亲,我在林晋修身边站住,微微抬起头看着他。

“学长,谢谢你陪我来医院,”我轻声说,“你现在很怕坐车吗?”

那么严重的事故,有心理阴影也是常理。本以为林晋修被我戳到痛处会反唇相讥或者不痛决,但他只言简意赅地道了一句,“我会克服。”

这话符合他的个性,骄傲,一点点的自恋和绝对的自信。对他来说,世界上什么困难都不是困难。看到山就翻过去,看到了河流就塔桥,哪怕是他自己遇到了过不去的坎,咬牙撑过去,心中的恐惧,用毅力来克服。现在不习惯,就逼得自己习惯,仅此而已。

我看着自己的手,说:“学长,你知道的,我从来不以为有人能给我撑腰。以前还有我爸爸,但他走了。至于我妈妈……我想都没想过这种可能性。你有什么不满就请冲着我来,别迁怒……我身边的人。”

以前也不是没跟他针锋相对过,但那时还是学生,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要折腾我,扛着就走了。但现在我不是一个人,林晋修真发了火,影响的不止我一个人。

林晋修听完只是面无表情,“你凭什么和我谈条件?”

苦笑,他说得对,我是没条件。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都没有说话,就像晨雾中的两军对阵,看不清对方的所在,判断不出对方前进的步伐,看不到对方手中的长剑是否已经拨出,这种情况委实太过危险,我只能屏住呼吸,静静跟他对视。

林晋修负手背过身去,看着医院大厦外的辽阔花园和更远处的夕阳,淡声开口,“如果是两年前,我会把碰过你的男人的手指头一根根切下来;如果是一年前,我会让他身败名裂,让他在国内无任何立足之地;如果在两个月的车祸之前,我会打断你的腿,用链子套在你脖子上,把你一辈子都囚禁在我身边。但现在,我只等你自己回心转意。”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又忽然狂跳起来,激动得要冲**体这个牢笼。“我知道了……”

精神压力太大,那天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躺在黑暗的**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只想着,新学期第一天就发生这么多事情,可谓流年不利。林晋修最后那番话一遍遍在我耳边复读,无休无止,我伸手盖住了眼皮,只莫名其妙觉得鼻酸。

顾持钧的呼吸低沉平稳,我转头看了看他睡着的侧脸,星月辉光漏进卧室,成了一幅静态的黑白油画,连时间也冻结了。我伸手,手指停在他脸颊上方,隔着毫厘虚空滑过他的脸,眉骨、颧骨、下巴。俊眉修目,嘴唇线条完美,沉默时有凛然的犀利,微笑时带着沁人心脾的柔情,他那么英俊,但却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攻击性。我当时成为他的粉丝,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这样一张脸吧。

收回手,想翻个身,牵动了身上的淤青,我不由得扯长了呼吸轻轻“啊”了一声。原以为声音很轻,顾持钧还是醒了。他板过我的肩,温热的呼吸擦过我的脸颊,低低问我,“身上又疼了?”

我摇头,“不是。”他扶着我的头翻了个身,让我趴在**,又开了床头灯,翻身去拿柜子上的药。

今天回到家已经很晚了,顾持钧没说什么,只是赶我去洗澡,睡觉的时候他发现我身上大块淤青,我解释说我从林家楼梯上滚下来的时候,他又心疼又凶很地瞪我,吓得我赶紧解释是我母亲带我去的,他才叹了口气。他总是以为我和林晋修会发生点什么事,于是我若干次跟他强调,我和林晋修之间绝对清清白白,纯净水都没有这么清白的。

现在他好像还是板着脸,姑且不论心情如何,他为我涂抹药的时候,下手倒是很轻。“到底是怎么摔下的?”

“我说了啊,不小心踩漏了。”

顾持钧手下一重,我“啊”了一声,“是真的。”

“林晋修推你下来的?”

我一愣,“啊,当然不是。他怎么会做这种事?”

顾持钧面无表情,“这么维护他?”

“不是的……”我想起下午林晋修在楼梯口抓住我冲我扬起手臂时的痛楚表情,心里微微一颤,轻轻回答他,“真的是我自己没看路摔下来了。林晋修还不至于在自己家上演凶杀案。”

顾持钧平静地问:“噢,他怎么样了?”

“还好,恢复得不错,但额头上留了一道疤。”

“所以你放心了?”

这话有点酸,我下巴搁在枕头上,轻声说:“既然回来了,低头不见抬头见,躲不开的。何况我妈即将跟他父亲结婚,总要说清楚的。”

顾持钧停在我背上的手滑到我的下巴上,扳了九十度让我看到他,床头灯光落在他脸上,五宫半明半暗,很本就无法分辨他的情绪,现在更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我轻轻吻了吻他贴在我脸颊上的手,“林晋修答应我,他什么都不会做的,也不会干涉我们的事情。你放心吧。”顾持钧眼里的眸光一寒,整间卧室宛如数九寒冬。

我不知道他想到哪里去了,但确实是相当不好的信号。

果然他淡声反问我,“你们就聊了这事?”

“差不多,”我说,“我总觉得,出了车祸后他性格大致有些改变,大概是想通很多事情,不像以前那么爱控制人了……经历过生死的人大都想通很多事情,他也不例外。”

顾持钧俯身看着我半晌,手指摩挲过我的脸,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又低头吻住我的唇。“许真,记住,你是我的。”

“嗯。”

一回国,许多事实摊开在我面前,我总算明白了一件事情,顾持钧的醋劲非常大。于是这段时间我差不多每几天就后悔一次,当时真不应该告诉他我和林晋修之前的那些破事。虽说他竭力表现得不太明显,但他差不多每几天就会跟我说一次结婚的话题,让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退而求其次,又让我眼他一起住。

我的顾虑要多一些,如果跟他一起住,每天在路上来回都要两小时。其实,我也是闹不明白,我都没计较他在电影里和别的女人拉拉扯扯,他吃个什么醋?照理说明明是个洒脱的男人啊。他笑,“竞争对手太多,不能不小心。”

听得我啼笑皆非,也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抑或说真的,我小声嘟囔,“真不讲道理,我们谁的竞争对手多?别的不说,你那么多影迷也不是吃素的吧?”

顾持钧却深深看我一眼,“我不过也就是个被公众关注的普通人,还比你年长十岁。小真,我是拿得起放不下的人。”

一句话让我心软得一塌糊涂,当然全部依他了。除了周末,平时只要课程不多,不论多晚我都会回到顾持钧那里,只觉得时间来不及。以前是希望时间可以慢点过,越慢越好,最好永远别长大,现在却巴不得时间更快地过去,我盼望可以早点毕业,出来工作,缩小跟他的差距。

但和我相比,顾持钧却远没有我忙禄,简直可以说毫无工作,既没有接新片的计划,也没有任何广告邀约,连章时宇的电话都少得很,出门也不多。我想这种情况跟我有关系。不论他多闲散,他总归是有了自己的社交圈的。他的人缘非常不错,他征求过三次我的意见,第一次是去他的某位朋友家度周末,第二次建议说去看他的某位朋友的画展,第三次则是提出去听演唱会,我统统不愿意参加,他听完后会有短暂的沉默,但并不强求,笑笑说:“好,那就不去吧。”然后再没有提起过。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大抵是看片子看书看资料写东西或者画上几笔,我才知道他有很不错的素描功底,心血**的时候他会给自己的剧本或小说配图,黑色钢笔寥寥几笔,就把一个场景最需要的细节压缩进去,颇得神韵。他还一个人自己下棋,翻看他那大部头的心理学专著,还一丝不苟做着笔记,外出购物买菜,反正不论我什么时候回家,都有热饭热菜等我。

因为我的私心让他也行动受限,我很内疚,跟他说:“不然你跟别的朋友去吧,不用在乎我。”

他就看看我。我很认真地告诉他,“我不会吃醋的。”

顾持钧低下头,轻轻吻我的额头,“别说傻话。”

我不觉得这是傻话,一想到他为我付出和改变,总觉得于心不忍,十分内疚。两个人生活在一起,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我有些忧虑地想,现在只不过是个开始,后面还有那么多的时间,我又应该如何自处?他工作上的事情,我不懂也从来不管,他从不问我。

长此以往我发现,他闲的时间太多,多得有些不像个电影演员。我问他是否工作不顺,他这样回答我,“公司放我大假。嗯……你信不信,我出道十多年里,最长的一次休假是一个星期。”他说。

这没什么好怀疑的,他对自己的工作从来不乏热情。我跟他说:“你这样闲着简直就是标准的家庭主妇,倒像是被我养着一样。”

顾持钧愉快大笑,“你养我,我毫无意见。”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那这样你就是吃软饭了?”

“我一直觉得,软饭是否能吃取决于吃谁。”他表情十分严肃。

我一声笑,笑完声音小下去,“你真想得开,但我只怕养不起你。”

“你养我,我出钱好不好?”

我轻轻嘟囔,“真不嫌亏本。”

他抱着我坐到他的怀里,亲我的脸颊,“学业不精啊,宝贝。虽然学的是经济学,但是账都算不清楚,明显是我划算啊。”

“那你真是过奖了。”他心情这样好,我稍微放下心来。

这段时间我也渐渐了解他,他演戏的时候我固然难以分辨真假,但以他的为人,并不至于随时随地在生活中也掺杂着演技。他是个较真的人,半真半假的生活是绝对不会要的。但从他嘴里也问不到别的,我于是开始关注报纸的娱乐版,试图从上面看出各种蛛丝马迹来,虽然有林晋修的承诺,我还是怕林氏为难他。

毕竟,顾持钧不论多大牌,究其本质也就是个演员而已,都是电影公司捧出来的,公司能把他捧得多高,就能把他摔得多惨。但很快证明,应当是没有这回事的。他虽然天天宅在家里,但报纸上的新闻里,他的名字还是时常出现。《约法三章》在这个暑假可谓红透半边天,接下来获得了大大小小电影节的提名。

当然分量最重的还是金像奖,十月初,这顶年度盛会的提名名单出炉,《约法三章》大获全胜,获得了七八顶提名,顾持钧也获得两个提名,一个是最佳男主角,一个是最佳编剧。回家的时候,我撞见他一边给花房的花浇水,一边打电话给某人,“联系电影组委会,放弃提名。”

我连忙叫住他,“为什么?《约法三章》你写了十年,修改了十几次,如果能得奖,是最好的肯定。”

“回来了?”

他摁掉电话,才转头应付我的质疑,“拿不拿这个奖都无所谓。”

“一回事归一回事,”我强调,“你应该参加的,我觉得实至名归。”

他却问我,“你那么希望我去领奖?”

“当然。”

他于是拍我的头,“那好,我听老婆的话。”

接下来的几分钟,我看着他打电话给章时宇,让章时宇出面发表一个简单的声明,自己不出面,就算是处理掉这事了。

花房的花长势喜人,九月兰香气扑鼻,我也跟他一起在花房浇了水,想起一件事情,“两个月后,我们学院有院庆,我被叫去帮忙,忙不过来的时候,就不回来了。”

我说的是商学院的五十周年庆,本来跟我无关,但不知道为何也被学院宣传部的后辈们拉去帮忙筹备,据说是我能干的名声响彻云霄,还很熟悉对外活动的流程。

顾持钧瞧我一眼,“这事非要你参与?”

“组委会既然已经找到我,我还是想把事情做好的。”

顾持钧不置可否,只说:“你这个名字真是取对了。”

我莞尔,“不是说工作的人最有魅力吗?你对工作,也很认真的……呃,当然不是说现在。”

顾持钧放下壶,啼笑皆非地看我,“我家宝贝居然开始教育我了?”

我不理他,回书房去写论文。开学三周后,教授们纷纷露出魔鬼本色,许多课后都留了论文让我们写,查资料,用软件分析数据,忙得人焦头烂额,尤其是那种听都没听过的案例。

资料查了一半,顾持钧端着切好的水果进屋,放到我手畔。我还是拿过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目的很简单,恭喜她也获得了提名,她“嗯”了一声,完全是“早在意料中”的语气,又说:“回国这一个多月,你和顾持钧住在一起?”

我“嗯”一声,“基本上是。”

母亲短暂地沉默着,不像上次我们在瑞士的那通电话那样批判我,我觉得事情到了现在,她也该明白了,对我这个年纪的人进行教训,恐怕不会收到效果。在怎么处理我的问题上,她比起之前可要理智多了。

“周末出来跟我见个面。”母亲最后说。

我答应了下来。我和她的想法一致,有些话需要当面说清楚,我们母女的性格说到底还是有些相似的,大多时间可以装聋作哑地忍着对方,实在忍无可忍的时候,终归要谈一谈。

第二十三章 怀疑

研究生不好念,除了上课写论文之外,我又开始忙起来,就是去院庆现场指挥部的办公室帮忙打理各种事物,我的主要责任是联系校友。我们学院能人辈出,初审后的邀请名单都不下数百人,这些前辈大都功成名就,著名学者、著名公司CEO……遍布国内外,都轻视不得。要知道,学校的捐款大概有四分之一都出自商学院校友之手。

校友会给了我们详细的名单,几百份邀请函都要发送到对方手中,传真、快递、电话……等待回执、汇总人数,琐碎的事情繁杂而枯燥,我们通常从早忙到晚。三五人一个办公室,忙起来全办公室白色纸片乱飞,连饭都不能正常吃。

工作上的辛苦是小事,但林晋修也每天都出现,这让我着实压力很大。以我的想象林晋修本来已经接近毕业,自然跟这种热热闹闹的活动不沾边,但我到筹备组报到的第二天,他也来了办公室,两手拎着好几个纸袋。大家喜笑颜开跟他招呼,“学长回来了!”他微笑点头,走到我们的长桌前坐下,放下纸袋。“辛苦了,”他微笑,“犒劳品。”

纸袋里全都是全市各家老字号的小吃和点心,人家排队买都买不到的那种,整个校庆办公窒欢呼雀跃,恨不得跟他做牛做马。众人流泪,“学长你真是伟大!我们爱你!”你看,这就是林晋修,做事滴水不漏,一点点小事就可以把人收服得妥妥当当。

一个星期前他通知我说暂时要去一趟国外,说是外祖母去世。现在应该是一回国就出现在这里。现在看得出来,他养病的效果不错。他穿着休闲,毛衫牛仔裤,就像这间大学里的每一个学生。

林晋修走到我身边,拿起我的茶杯,给我泡了新茶。

我诧异地看着他,长久以来,都是我在他面前伏低做小,泡茶这种体贴温譬的动作,从来没有过。

我震惊了三十秒,迅速说:“谢谢。”

林晋修不以为意,翻看我们的计划表,“我以后就跟你们一起忙吧,毕业之前最后做一点事。进度如何?”

我干笑,“学长……不用麻烦你了。”

他瞥过视线,抖了抖手里的名单,“你们忙得过来吗?”实际情况是这里不是我负责,我说话不算,老师不知道多欣喜他来帮忙,当即就点头说了好。

那天跟他一起吃晚饭,我问候他,“节哀。”

“还好,”他很平静,看不出什么哀恸之色,“外祖母今年八十八岁。”这个年纪倒算得上高寿了,是喜丧了,我点点头,不再多言。

他瞧我一眼,脸上的神色看不出什么意思,用谈论天气的语气道:“外祖母把盖亚的股份留给了我。”他话里的意思我知道,我不由自主地表情有点僵。股份在谁那里都不重要,反正都是他们家的人转手。所以,他现在插手盖亚的事务更加名正言顺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晋修在我面前真没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气势,一举一动都让人觉得妥帖,他跟我们共同进退,帮我们准备资料打电话斟酌邀请函的措辞。我跟他于是变成了低头不见抬头见。

我不得不承认他真是厉害,我和其他筹备组的同学打电话给那些著名校友时总觉得底气不足,有时候一通电话从公司的前台小姐转到助理秘书,经过若干次才能最后转到邀请人手里。但林晋修一出面,简直是势如破竹。我们听到他彬彬有礼地打电话,不论对方是谁他都能相谈甚欢。这就是林晋修的本事,到底是出身世家,很清楚那个圈子里的人的喜好,只要他愿意,待人接物与人相处时,他完全可以做到百分之百完美。这一点,不能不服。

眼看看到了周末,我们照例忙得脚不沾地,尤其是周六那天,更是从早忙到晚,加班加点忙到晚上十一点,偶尔看一眼窗外,学校都快入睡了。我想起我和顾持钧的约定,今天要去他那里,又匆匆发了信息说今天不过去了。

众人慢慢散了,我问林晋修,“你这么熬夜,身体不要紧?”

“没事,”他简单回答我,又说,“走吧,我送你。”

“不用了,”我连忙说。

他淡声道:“客气什么?”又卷起袖子,开始整理我散在桌面上的文件。

韦姗一边关电脑,视线扫过来,对我们暧昧地笑,“看了你们分分合合四年……难得看到这温馨的一幕啊,好感慨!”

我心里一跳,正想呵斥韦姗,林晋修则笑了一笑,那笑容是如此公式化,也什么意思都看不出来,“现在和以前不一样。”

“所以我应该知趣一点,对不对?”不等我澄清,韦姗笑了两声,抓着包走人了。

韦姗一走,这屋子彻底全空,我也准备走人,林晋修在我身后带上了门,跟我一起下楼,两个人的脚步声落在走廊中。

离开大楼我才真正意识到,秋天到了。入夜就冷,秋风吹过,带上萧萧瑟瑟的凉意,道旁的梧桐树便轻轻响上一阵,路边那块草坪花坛中没有一点声音,却带来了迷人的暗香。

秋天的月亮升得高高的,月色光芒像温柔拂面的手落在我脸上。林晋修走在我身边,开口道:“车子在停车场。我送你。”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意思,平板得像南极运来的冰。不是我自视过高,但他很清楚我现在和顾持钧住在一起。

“太晚了,我就在宿舍住。”我跟他说。

他略一点头。学校的林荫道上有大片落叶,地毯一样。我和林晋修踩着落叶并肩而行,天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大一时候那个夏天,暑假时我和父亲在中东待了许久。回国时却因天气不好滞留机场,恰好遇到林晋修。大抵是在国外相遇有种“他乡遇故知”的巧合感,又或者是因为我爸爸也在一旁,于是我能平平淡淡貌似普通朋友般跟他说上几句客气的话。

我爸爸对他的印象不错,在林晋修邀请我去喝杯咖啡的时候,他笑着挥了挥手,说:“你们年轻人去吧。”后来我们喝了咖啡,离开了机场,跟他在机场外不知名的林荫道上散步,看着阳光中漫天浮尘飞舞,只觉得气氛异常平和。就是那时候,他告诉我,他即将出国念研究生。我于是微笑回答:“很好。”林晋修看我一眼,表情平淡得很,带着那么一丝戏谑,“所以,你以后不用在学校里躲我了,也不用特意跟我抬扛了。”

没错,这一年我是想方设法躲他,有他参加的活动我一概不参加,不得不在一个教室或者办公室的时候我都缄默少语。虽然竭力躲得不动声色,但他没可能不知道,不过知道也就是知道,他从不跟我谈起这个话题。这次他能主动提起来真是罕见,我表示同意,“是不用避你了,”林晋修不置可否,说起别的话题,“许真,你想不想出去念书,”我摇头。

对我来说,书在哪里念都是一样,何况,静海大学已经是非常非常出色,至于各地的风俗人情,从小到大,我见得已经够多,对我而言,平平安安波澜不惊念完这几年大学,不要重复中学的惨剧才是当务之急。

林晋修侧目看着我,“谢谢你了。”

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他说的是放假之前,他疲劳过度晕倒,我送他去医院的事情。林晋修做事的时候当真不要命,还在大三就把大四的所有学分都拿到了手,忙得没日没夜,那阵子他似乎还严重失眠,恰好被也在图书馆通宵自习的我撞见他半夜昏倒在图书馆,我一边急救一边打电话,送他去了医院。

那时夜深,我陪了他一个晚上,第二天就回学校考试,考完回家跟我爸上了飞机去了中东。我摆手示意不碍事,“以后在国外,别这么累了。”他当时只是笑。

沉湎于往事的思绪被林晋修的声音打断,“过两天把东西收拾一下,你妈妈下周会搬到我家,你也会搬过来。”

搬去他家?这种主意亏他能想得出来,再说,我身上还疼着呢。我皱着眉心回了一句,“真到了他们结婚的时候,肯定要到学长家再次拜访的。久住的话,还是算了吧。”

“这件事情,是你妈的主意,”林晋修淡淡回了我一句,“我没有反对罢了。”

“那我会眼她说的。”

“怎么?”林晋修瞄我一眼,“跟我住在一起很尴尬?”

如此坦白,我反而哑口无言。他和我母亲早就是一条战线上的人了,这两人的话,我谁也不打算信,也不讳言,“跟你无关,是你们家的关系。别人不清楚我,你还不清楚?我和我妈可不一样,我不可能适应你家的生活。”

“规矩是人定的,什么地方不适应,改就行了。”

他说得轻松,我一个没忍住,“继母带着拖油瓶女儿住进你家,凭空多出来一个不知道哪门子的妹妹甚至是遗产继承人,还嫌家庭矛盾不够大?”

林晋修瞥我一眼,“许真,如果你真想继承遗产,不如嫁给我来得快。”

“不是那个意思。”我恨自己多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就是现在这种情况了。

林晋修不咸不淡继续说:“你可以考虑一下。嫁给我,我名下的固定资产一半就是你的,我母亲留给我妻子的信托基全和珠宝,哦,还有我刚刚去世的外祖母……”

我及时打了个喷嚏,总算止住了林晋修的声音。

今天早上出门时天气还不像现在这样冷,因此我穿得不多,长袖衫牛仔裤运动鞋,就这样在外头走了一段路,寒意终于浸透了衣服,后背一凉,喷嚏之后眼泪都快呛出来,也不知道是谁在背后念着我。

“这么激动?”林晋修边说边递纸巾给我。

“没那回事,”我也不用跟他客气,接过纸巾迅速擦脸擦手,“这话你大可跟别人说,对我不行。我车子房子都有,还有一双手。”

林晋修嘴角微微扬起,那是这些天来我第一次看到他的微笑。“的确是你会说的话,”他顿了顿,脱了淡灰色的外套顺手披在我身上,只剩下一件格纹毛衫,“财产问题暂时不讨论了,先把衣服穿上,你现在穿太少了。”这举动实在暧昧,我好不容易缓过劲,连忙抓着外套要脱下来,“啊,不用了……”

“穿着,你还要回宿舍,”林晋修声音强硬,正面立在我面前,双手使劲在我肩上压着我的衣服,“我现在也算你半个哥哥,照顾你也是应该的。”

这话好冷。我记得婚礼安排在年底,目前他们还没结婚,这“半个哥哥”也着实尴尬。我想脱下外套就不得不去扳他的手,拉拉扯扯又难看,抓着衣服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林董,我的老婆,不劳您费心了。”顾持钧的声音忽然在我耳边响起,我还来不及发愣,身体一歪,脚步踉跄着被身后的人带入怀中,腰身被搂得紧紧的,而肩上的外套已经被他拽走又扔回林晋修手里。

我仰头一看,顾持钧的下巴线条绷得紧紧的,阴沉到了极点,林晋修脸上的微笑荡然无存,在几秒之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然的冰冷,就像我之前几次在他脸上看到的某种情绪,极度的不悦又很很压制下去了的某种情绪。

他不做声,我知道他在忍耐,顾持钧也是。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戏码,也从不觉得自己居然有那么大魅力。林晋修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衣服,抬起眼又对我点头,“我先走了。”

我呐呐,“学长,慢走。”

一辆全黑的SUV驶到我们身边,林家的司机下车打开了车门,林晋修上车。车子穿过带着薄雾的夜空,扬长而去。

环顾四周,我这才发现,我们正站在学院外的停车场旁,顾持钧的车就停在里面。我慢慢呼出一口气,平息了心情才轻声问他,“你怎么来了?”

“有一阵子了。”

我假笑,“我跟你说过……今天不回去了。”

“所以我来学校接你,还好我来了,”顾持钧拽着我的手腕把我拉到车子旁,一手打开车门,把我塞到车子里去,“很有收获。”

这活当真刺耳,但我只能受下来,解释道:“我和林晋修一起忙完了院庆的事情,说了几句活,你别想多了。”

“我本来没想多,你这么着急解释,可就是欲盖弥彰了,”顾持钧眼神灼灼似有火光燃烧,“被我撞见了可不巧,是不是?”

我苦笑。当真是时机不好,偏偏让他撞到这幕,不知道我和林晋修边走边闲扯的话他听去了多少。以他平日里的作风,恐怕会吃醋到死。但他只是沉默,没有质问我,也没有我预想的大发雷霆,一言不发发动了车子。

我小声说:“我来开吧。”

他不答。实际上这回家的一路,他一句活都没说,直到车子最后在车库停下,车内的气氛尴尬到了极致,而我也愈发战战兢兢,呐呐扯他的胳膊,“别生气了。”

他灭了引擎,又侧过身子,脸上再没有怒意,如深海一样平静。他伸手轻抚我的脸,在我额头上印上一个吻。“许真,你记住,我顾持钧是全心全意对你。”

我轻轻搂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的颈窝,“我知道。”

原以为这事就算揭过了,但顾持钧显然不是那么大度的人,那天晚上他把我折腾得够呛,第二天我险些都没爬起来。想起和母亲约好的会面,我坚持着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心中却痛苦不已。

有些人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有些人是三年不见都不会想念,我母亲就属于后者。我正扶着头纠结,又被顾持钧叫去吃饭。时间不上不下,我吃得食不知味。解决了这顿接近午饭的早饭后,我回卧室换衣服。打开衣柜却犯了难,满柜子衣服,也不知道选哪件适合。

顾持钧走进来,打开衣柜选了套衣服给我,那是他上周给我买的,一件系绳收腰的白色连衣裙,下面要穿上灰色长筒袜和长靴,我只在他买回来的那天试穿过一次。

“这套。”

说起来倒是有趣,我和顾持钧住在一起之后,我的衣服鸠占鹊巢地占据了他卧室的衣柜的一半,我本来没这么多衣服,其中三分之一是顾持钧为我添置的。他的审美远超过我,为我选的衣服并不太贵,大都是舒适大方为主,我若干次说别给我买衣服了,他也置若罔闻,乐此不疲,大有把我从头改造到脚的趋势。

我套上裙子,顾持钧伸手埋平了裙子上的褶皱,低着头为我系上腰带,我看着他手的动作,终于没忍住,半开玩笑地说:“原来你也跟我妈一样,真那么嫌弃我的打扮?”

顾持钧显然没想到我这么问他,迅速抬起头,我看到惊讶的神情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下一秒他双手扣过我的肩头盯住我的眼睛,回答:“不是。我从来都觉得,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孩子,这种美丽与衣着无关。”

我对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有数的,他这种评价不在我意料之内,我一时间目瞪口呆。“真的,”顾持钧微微笑了,“我从来都这么觉得。”

我脸一热,“你什么美人没见过?骗人吧?”

“在酒店里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想真是漂亮极了,一双大眼睛睁得圆圆的,好像会说话,还以为你是梁导从哪里挖来的新人,”顾持钧说了这句才抬头,对我微微一笑,“没有人能跟你比。”

我们都已经这么熟了,可我看到他的微笑还是忍不住心跳加快,加上他说的又是这么深情的甜言蜜语,我不能免俗地心花怒放,踮起脚尖在他脸上轻吻了一下。

他从衣柜里捡了件常穿的针织衫和风衣,开始穿上。

“你也要出门吗?”

“你不是要见你妈妈?我跟你一起去。”

“啊……”我诧异,“你去做什么?”

“我可以不去,”他低头扣着衬衣纽扣,没抬头,我只看到他的眉尾危险地向上一抬,“你先告诉我不去的理由。”

顾持钧真正发脾气的时候不多,但他心情不愉快的时候我绝对不想对付,只好嘟囔了一声“好吧”,反正都已经是这种关系了,总要见面的。

母亲大抵是没想到我和顾持钧一起出现,非常吃惊,但下一秒就恢复了镇定,招呼我们坐下。再次到她酒店的套房,不知为何,只觉得这里和上次很不一样,明明家具一样没少,但我还是觉得少了很多东西。随后我才明白过来,这屋子是少个人。

“小蕊姐呢?”

“她病了,我放她假。”

我轻轻呵了口气,纪小蕊不在的时候,这偌大一套房居然只有她一个人,难怪这样冷清。而林氏的豪宅比起这酒店套房不知道又大了多少倍,林家父子三个通常都不在家。

母亲轻轻呼出口气,在沙发上落座,又指了指长沙发示意我们坐下。沙发前的水晶茶几上有只瓷瓶,插着一束桅子花,开得正好,香气扑鼻。这个季节哪里来的桅子花?想必是特地找来的。

我和顾持钧对视一眼,也坐下。她和顾持钧认识这么多年,就算有什么不满,也不太可能当面发作。

“妈妈,”我打开话题,“看到您获得提名了。”她随便点了下头,对名利置之度外的样子。我想也是,即将嫁给林远洋的人,还在乎什么无聊的名利?只要她点个头说自己需要那座小金人,组委会肯定眼巴巴送上门恳求她一定要收下。不过以她的傲骨,未必做这种事情。

“妈妈,您找我什么事?”

她微微皱着眉头,“没事就不能找你?”我尴尬地赔笑了两声,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她看我一眼,终于说到了正题上,“许真,之前我也跟你说过,《约法三章》拍完后,你就过来跟我一起住,现在是时候了。”

顾持钧闻言看了我一眼,略有惊讶。我对他摇摇头,不卑不亢道:“学长已经跟我说过这事,我的答案是拒绝。妈妈,你的好意我领了。”

她皱眉,看了眼顾持钧,“跟我一起住委屈你了吗?看你现在瘦成什么样子?几个星期没见,怎么瘦得那么快?”

我连忙否认,“哪有?我没瘦。”

“睁眼说瞎话,自己去镜子里看看,下巴都尖了,气色不好,脸也比以前小了一圈,”她语气加重,“你平时没吃饭还是作息不规律?这么大的人都不会照顾自己?”

我怎么可能不会照顾自己?我摇头,“我真的都挺好的,不信你问持钧。”我扯了扯顾持钧的衣袖,让他帮我说话,谁知道他严肃地转头,锐利的视线在我的身上扫过,重重道了句,“是瘦多了,”他回头看我母亲,满脸都是歉意,“梁导,抱歉。我没照顾好小真,以后不会了。下次您见到她,绝对比今天的气色好。”

我可不希望顾持钧陪我一起来挨训,匆忙打断他,“好了,不说这个话题了。妈妈,你就安心嫁给林伯父吧,他家的事应该挺多的,你不用操心我了。”说实在话,能让她不管我,要我做什么都乐意。

顾持钧伸出右手轻抚过我的脸,又往下,轻轻握住我的手,转过身正对我母亲,表情异常郑重,“梁导,我知道你觉得小真和我住在一起名不正言不顺,当母亲的人总是心疼女儿。我们马上结婚,这样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了。”

我又惊讶又脸红心热,正要小声嘟囔,“我不要这么早结婚,”他轻轻一捏我的手指,我顿时闭了嘴。其实这几个月,顾持钧多次跟我谈过结婚的话题,但就这样坦坦荡荡在我母亲面前郑重道来,还是第一次。

母亲脸色一沉,“少篡改我的意思!谁让你们结婚了?”

顾持钧面色沉稳,“我家人非常喜欢小真,只要您点头,我大嫂可以在两周左右订好教堂……”

眼看着这谈话的方向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我也越来越紧张。我不是没看到过顾持钧和我母亲意见有分歧,但那都是因为电影产生的,此时这种情况我前所未见,好半天完全插不上嘴。只能眼睁睁看着我母亲的眉心越来越紧,而顾持钧也显得越来越严肃。

缓解尴尬的是卧室里的电话声,母亲对我一扬下巴,“去接电话。”一副把我当秘书用的口吻,我也松了口气,冲到卧室去接电话。

结果是林伯父的秘书打来的,说下午五点时派车来接她出去吃晚饭。我搁下电话走回客厅,下一秒就停住了脚步,透过虚掩的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