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舞京华

第一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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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月色暗淡,俄顷湮没在黑夜中。天还是那样的天,可是夜晚却比白天来得开阔,只因黑得浓烈,黑得漫无边际,黑得容易躲藏。

京华楼的前厅气氛有些压抑,无宾客酌饮,聚集的都是楼内之人。

大街小巷的百姓贵族官员早在日落前便已撤离,只剩雀鸟在瓦楞上奔跳归巢的声音。

宫廷巨变,邱士高、韩斌携带着京城半壁人马投靠了萧然,辅臣张昌、等人听闻皇上被胁持,纷纷表示中立明哲保身。其他官员此刻都一股脑儿迁出了城,走了干净。

人人惊恐纷纷逃散,年过古稀的老人唉声叹气,直叹换代的撕杀又要开演了。萧然依靠黄天的财力确是购得了不少军备,在这个大城里的撕杀不需要战马,却需要锋利的战刀,挖开敌人的巢穴,撕开敌人的胸膛。这里不需要野战,而是灵活的巷战。

胤在地图上指着京华楼的位置以及皇宫的位置,相隔不过十公里的距离。

胤道:“你们有何看法?”

三爷道:“我们必须迅速出击占取先机,此等小规模的战役何足挂齿!待本王今夜就扫平了他们!”

静道:“可是皇宫城墙高固,物资丰盛,固若金汤,想要让他们投降也非易事!”

三爷道:“先截断皇宫于外界的联系,现黄天已死,只要断了萧然的左右翼邱士高和韩斌便可势如破竹!”

胤道:“三爷所言及是,只是我们的士兵少于他们!”

三爷胸有成竹道:“不怕,韩斌为文官又为萧然所迫,必定贪生怕死!我等先攻下他,给萧然一个痛击!而后再派人潜入邱士高的府邸,将其杀死!只是那邱士高武功颇为了得,且有些计谋,势必得寻一个功夫高强随机应变之人前去!”

胤见鸣一言不发,探询道:“鸣弟,你的看法如何?”

鸣冷笑道:“不必讨论了,弹丸之地无须帷幄!”

三爷一拍脑袋道:“我果真糊涂,双方兵力加起来都不足万人,总兵力谁也调不得!”

胤思索了翻道:“也是!三爷行军打仗惯了!那我们需要主动出击么?”

鸣道:“不必!做好准备休息,等他们杀上来便是!今晚我去主道上守夜!”

静道:“我同你一道去!”

“不可!这是皇家的事情,你没必要搅和进来!”

“我不是在帮他们!也不是信不过你的能力!只是多一人有个照应!以防不时之需!”静正色道。其实他心中何尝又不矛盾。

鸣迟疑了片刻,坚决道:“不!你留下!这里需要有人保护!”

静只觉得鸣的眼神颇为奇怪,他在担心什么?他又在防着谁?保护的又仅仅是这栋没有生命的楼么?难道他信不过胤?

静看向胤,却发现胤正盯看着鸣的背影,胤饮着茶,微眯着眼睛,从容不迫,他曾经浴血冲杀将他们从宫中放了出来,他的脸上还残留着狰狞的刀伤,令人生畏。

突然胤猛得放下了杯子,立了起来,一字一顿道:“静你就别管了,我同鸣弟一道去!这是我们兄弟之间的事!”

静见胤搭住鸣的肩膀,同鸣一道走入后院,旁若无人,静只觉得心中隐隐不快,他一弃衣摆,缓步回去自己的房间,普通朋友毕竟没有亲生来得亲,他又何苦自作多情!

云煞偷偷从静房间出来,碰上静满脸通红,羞得说不出话来。

静笑着摇了摇头道:“云!你看你,同你说过多少次了,被褥丫鬟会铺,你老抢了她们的工作,日后她们若是失业,你得负责养她们!”静说的有力醇和。

云煞颇为不好意思,道:“云煞习惯了,怕她们铺的不够舒服,静爷会难以安眠!”

静忍俊不禁:“我又不是女子,哪有那样娇气!”

云煞心道,静定又是嘲笑她了,他总是那样又对谁都温文尔雅,关怀备至,唯独不肯越雷池一步,唯独不能给她她想要的东西,心中悲凉顿生,泪如泉涌,掩面奔逃了开去。

静呆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他收住了笑容,眉头微拧,似乎有些明白过来,他默默推开房门,步履沉重。

夜深人静,室内瑞脑香浮,烛火篡动。银丝画屏下的人影不停地来回晃动着。

疏桐听了他们的谈论,从头至尾她都未曾吭过一声,只是担心鸣独自去守主道,那条道颇长,直通西华门,过了西华门便可以从四面八方的街道围攻京华楼了。可以说是弹丸之地的要道。

顾清轻敲房门,道:“疏老板?”

疏桐开门,见顾清踌躇的神情问道:“顾掌柜,有什么要事?”

顾清搓着手,神色躲闪,许久才道:“疏老板,你莫要怪顾清多管闲事!有些话,我必须要告诉你!”

“顾掌柜,有什么话进来说吧!”疏桐将他让进了屋子,给他沏了杯茶。

顾清坐着十分别扭,又站了起来道:“属下还是站着说罢,说完即走!”

疏桐静等着下文。

顾清支吾了半晌,仿佛鼓足了勇气才道:“他其实是在乎你的!希望你能够给他机会!”

疏桐惊愕中,平日沉默寡言,呆板不堪的顾清却来同她说那样的话,疏桐冷淡道:“你又怎知他在乎我?”

“这……你可知道他早已下了令,除了他谁也不能私自害你?……你可知道你望着静的房间,他在背后默默狠狠捏碎了薄荷梗?你可知道,当星宿送你香囊的时候,他独自拿着你的金链子伤神?你可知道他为了你天天炒着他最厌恶的鸡蛋?你可知道就在方才他去守主道的时候他还在你房前流连?他却不进来同你说句话!他从来也没有那样小心翼翼,从来也没有那样迁就过一个人!虽然这事与我无关,但我把事实告诉你。”顾清的声音很沧桑,却是一种严肃的慈爱,一种疏桐以往没有见过的慈爱。

顾清见疏桐出神的样子,提醒道:“你去看看他么?现在应该还能在门口见到他!”

疏桐平静地吸了口气,道:“不必了!小小一个道岂能难得倒他!”其实她又何尝不想去看看他,只是见了面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不进来怕是只有她才能了解。

疏桐鼻子酸涩,强忍着道,”你带些兄弟去南口,燕京与范城界口守着,听闻丁不一,费琅已经退出燕京,留守范城,虽为中立,却也不可不防,那样西华门就不会腹背受敌!”

顾清初听还觉得震怒,听得后半断话也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早有所闻那丁不一,费琅与萧然关系暧昧,难说不是佯装中立,他还没来得及责怪便脱口而出道:“是!属下这就去!”

顾清前脚刚走,一阵掌声便随后响起,分外刺耳。疏桐回头冷声道:“是你!”

胤高束着金冠,白衫金边,褐色氅衣上镌刻着金丝盘龙,一派雍容华贵的气象,他用扇子翘起疏桐的下颌,玩味道:“怎么?哭了?听起来他对你还真不错!”

疏桐嫌恶地退后一步,道:“二殿下请自重!”

胤猛得一打扇子,傲然道:“对你这种女人我才没有兴趣!既不娇媚,也不干净!”胤看着疏桐顿时苍白的脸色,颇为得意。

他厉声道:“你是你!四弟是四弟,他好歹也是个皇子!他应该有更好的女人与他相配!当然我不会应为你而看轻他,相反,我应该谢谢你,因为你使他成为了一个容易掌握的人!”胤仰天大笑,仿佛这是一件极为好笑的事情。

胤伤前伤后判若两人,疏桐极为不满。

末了,胤将羽扇敲敲额头道:“我忘了告诉你,女人太聪明可不讨喜!”

言罢,胤扬长而去。

“疏姐姐,我替你教训这个王八蛋!”一声清脆的声音破空而出,分外尖锐。

她足尖点叶,轻身飞起,如鱼跃龙门,一双玉手飞散出数百支毒针,胤敏捷地挥手举扇,一个苍龙摆尾,尽数接了去,反弹回来。

密罗躲避不及,中了数针痛吟一声跌落在地,她怒斥道:“你这个王八蛋,不守信用,卑鄙无耻!我恨不得毒死你!毒死你!”

疏桐一听,大感不妙,若是被胤发现曼佗罗王没有死,他定会冤枉鸣会对他有异心!而且密罗也活不成!还没等密罗说完,疏桐便急中生智上前打了密罗一巴掌,斥责道:“大胆!你可知道他可是二皇子!若是伤了他,你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

密罗双眼泪猛得涌出来,愤恨地看着疏桐道:“连你也凶我!早知我便不管这个闲事!我恨你!”密罗伤心地跑了出去。

胤目光犀利,道:“毒很高明,可是手法却不高明,像极了一个人!不知道她是谁?”

“二殿下莫要见怪,密罗她老家在河西,生性卤莽急噪,方才得罪了殿下,疏桐代她致歉!”

胤撇了撇嘴角,盯看着密罗的身影,颇有深意地一个冷哼,让疏桐好一阵担心。

胤走了,鸣一定同他一道去了。

疏桐便去看望密罗,密罗闭门不出,坚决不理睬她。疏桐只好私自闯了进去。

密罗拿剑对着她怒道:“你们都是一伙的,我讨厌你!你出去!”

疏桐反倒镇静地坐了下来,道:“密罗,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如果你听完后依然恨我,那你只管将巴掌往我脸上抽,我决不还手!”

疏桐的脖子在密罗的剑下,她从容道:“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她非常爱一个人,为了这个人她家破人亡,而那个男人却还要杀她,但是她却侥幸活了下了来。”

“那她一定要找那个男人报仇了?”密罗不禁问道。

“不!她没有报仇,这个女人只想问那个男人一句话,问他有没有爱过她!”

“她傻了,那个男人依然会杀她的!”密罗道。

“不错!那个男人会杀她!他会在她还没说出话来的时候就杀死她!”

“那后来呢?”

“后来,很不幸,她在还没有见到那个男人之前,先见到了那个男人的手下,那个男人几乎认出她来!”

“那后来呢?”

“后来另外一个女人救了她,那个女人将一盆滚烫的热汤装着不小心泼到了她的脸上,还诬陷她是个小贼!要将她送进官府的监牢!”

密罗如释重负道:“幸好,没有被认出来!”

疏桐笑道:“可是那个女子变得丑了,她一定十分恨那个将她的脸烫伤的女人!”

“可是她救了她的性命呢!”密罗愤愤不平。

“那你还恨我么?”疏桐调皮地看着密罗。

密罗搔搔脑袋咕哝着:“疏姐姐,你真坏,你居然将我比作那个女人了!”密罗将剑撤了去,喃喃道,“其实我就是那个笨女人,那个二殿下本是要杀我的!我却一时冲动忘记了在他眼中我本是一个早就已经死掉的人!”

“那你可知道他为何要你死么?”

密罗摇摇头道:“大概是因为他想要那曼佗罗之吻,无人能解!可是他却没想到我还活着!而且我还研制出了新的方法!密罗拿出了点粉末道:“疏姐姐,你看这种粉末可以解百毒,只不过太少了,而我每次只能够练制一点,等到集满半小瓶便能解你身上的毒了!”

“好了,你别管我了,你的伤势?”疏桐解开了她身上的衣服,看那细小的针眼。

密罗满不在乎道:“不碍事!毒已经解了,疏姐姐你帮我上药,我还想听那个故事的结局,告诉我好不好?”

疏桐替她上着药,思索了片刻道:“后来那个丑姑娘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心上人,并且问出了一直以来想问的话!”

密罗紧张道:“那个男人最终还是杀了她么?”

疏桐笑道:“没有,那个男人一开始没有认出她来,后来得知她的来意竟被她感动了,他没有杀她,还答应今后一直照顾她,同她相伴一生,忘却恩仇!”

疏桐看着密罗满足的样子,也颇为欣慰,她编造了一个王子和公主的美满结局。她一直照看到密罗直到她熟睡,才悄悄推门出来。

月亮在云层中时隐时现,空气中似乎弥漫着血腥,令人一阵头晕目眩。

远处一个青色的身影快步向疏桐飘来,急道:“疏妹妹,不好了!西华门那里激战我方二千兵员对邱士高三千兵员,他们撕杀万分辛苦,恳请静爷的十煞和武林好汉出楼相助!”

“你为何不直接同他说去?三爷呢?”疏桐拉着小青远离了密罗的房间。

小青扭捏道:“奴家……奴家害怕静爷嘛!几次都得罪过他,怎生拉得下脸来!疏妹妹,你去好不好!三爷从一开始就跟着去了。”

疏桐带小青急忙赶去静的房间,却见静站在空荡荡的京华楼大堂内,看着门外,见疏桐赶来只是不换慌不忙道:“桐儿,莫要慌张,他们已经去了!”

静真是体察入微,总能事先将事情办妥,除了感谢她还能说什么呢?

忽然,寂四扑了进来,满身鲜血,他一见疏桐便死拉着她的双腿道:“快快!范城的丁不一,费琅携人一千余从南口突袭,顾掌柜和三百个兄弟们都快挺不住了!”

静急道:“你且说清楚!按照常理,丁不一,费琅是不可能拥有兵员的!即便是家丁也决计不可能在迁徙后还能凑足一千余人!”

寂四道:“流民,都是流民,无家可归之人,丁不一,费琅以银钱诱使他们前来,异常凶猛!”

静道:“流民不难对付,只需杀几人吓唬他们一下便可让他们退却!”

“静爷说得极是!寂四,你且别慌!”疏桐突然灵机一动,”我们何不以其人之身还制其人之道?我们可将上次皇上赏赐的那银拿去丢给那些流民,扰乱他们,然后再怂恿他们杀了丁不一,费琅,也算是用皇上的钱财替他除了逆臣贼子!” 疏桐的声音在沉寂中显得格外清晰有力。

西华门巷战可谓异常惨烈,敌我五千人马,杀得乌烟瘴气,血肉横飞,街角、壁上,随处可见发黑的血渍和新鲜的断肢,每个人杀的异常疲惫,身上染满了鲜红,他们回来了,站成几排回来了,南口的状况反到是越杀越远直杀入了范城。

疏桐只见三爷搀扶着胤回来唯独不见鸣,便上去询问道:“三爷,鸣呢?他怎么没有同你一道回来?”

三爷粗声道:“你一个女人瞎搅和什么,没见到人伤得重么?快请大夫!真是多事!”

疏桐心中怒气横生,她拽住了三爷的臂膀逼问道:“我问你鸣在哪里?你说!”疏桐几乎是吼叫了起来。

三爷一时也被疏桐的气势和震住了,随后恼怒地推开了她,怒道:“妇道人家尽会添乱!滚!”他拿剑着疏桐道:“再来纠缠本王一剑杀了你!”

“住手!”静捏住了三爷的剑峰,只稍一用力,三爷的剑便会折成三断,静看着三爷道,“看在静某薄面,莫要再生什么事端!”

三爷横眉怒对道:“静觞魂,你竟然为一个女人同我作对!本王看不下去了!”

三爷一个踉跄,静夺剑在手正色道:“丁不一,费琅率千余流民在南口突袭,若不是这个女人替你们想办法扛着,你还能有命回来么!”

静将剑丢还给三爷,放着他在那里回味。

静重重捏住疏桐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拉起,道:“走!我带你去找鸣!”

疏桐看着静,感受着他手上的力道,千言万语难以言表,只是回握着静的手,紧紧地。

静看着她的眼睛,赤诚如火,他不后悔带着她去找鸣。他始终相信,如果没有回来的是他,她一样也会去找。鸣也同样会带着她去找。

大街上空空荡荡满是死尸,每见到一具,疏桐便会胆战心惊一翻,鸣的一手几近残废,他还能战杀那么多人么?一天一夜的激战,疏桐仔仔细细找遍了没个角落,也没有什么收获,既担心又安心,静只是默默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左转右转,提心吊胆,时而提醒她哪条道上找过了莫要重复找寻。

静很镇定地抬头向上方寻找,最终,他的视线停在一处不动了,随后等疏桐转身的时候,静不见了,她一人立在尸体纵横的街道上,再加上天色暗了下来,冷风吹动,心中不免害怕,她抱紧了双臂,还是不死心。

直到后面跟随良久的那个人实在忍不住,一搭她的肩膀,冷声道:“怎么,没找到尸体很失望不是?”他明显地感觉到了她被吓了一跳,因为她浑身战栗了一下。

她回头见是鸣顿时不觉欣喜了,因为他那副样子实在让她欣喜不起来,连衣裳都没破一片,血迹也没有,丝毫没有战斗的疲倦,而他现在才出现在她面前,还用那样揶揄的语调说话,倒惹得她一肚子火。

疏桐没好气道:“静呢?”

鸣一仰头示意疏桐向屋顶看!

静支着把剑在屋顶值勤?

鸣道:“扶我一把,我很累!静他代我放哨片刻!”

疏桐打量着他,怎么看都不像是很累,也只得搀着他,确实是重!看来要杀人不沾血确实是要消耗许多内力。

鸣轻道:“邱士高同韩斌已死,首级已经送往宫中,宫外的兵员已不成气候!”

“那还要攻打皇宫么?”疏桐看着他的伤手的纱布已经浸透了鲜血,着实焦急,恨不得马上能够飞回京华楼。

“不必,他们自会出来找我们!”鸣说完这句便没有再出声,他将他所有的力量都支在了疏桐肩上。

一个人扛着长刀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他立在那里仿佛一棵苍松,偶有落叶随风卷过,碰触了刀刃便裂为碎屑。

疏桐不自觉挡在了鸣得跟前道:“落叶松,你想乘人之危不成?”

落叶松扯了嘴角,声音冷漠而又傲慢:“不,我是来帮他的!女娃,让到一边去!”

“你休想害他!”疏桐紧紧扶着鸣。

落叶松长刀一挥,便到了疏桐的脖子根上,道:“走开!别妨碍我为他治伤!”

他走进了些,一把夺过鸣,将长刀丢给疏桐道:“看好我的刀!”

疏桐抱着长刀连连退却好几步才站稳,活像那长刀上站着个人一般,沉重无比。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落叶松收功,对疏桐道:“你告诉他,虽然他的一手废了,但是我落叶松还是欣赏他,愿意与他一战!”

鸣转醒,冷笑道:“你不配!我东风鸣从来不欠任何人!”言罢,当着落叶松的面,便将方才落叶松为他输送的真气尽数散去。

落叶松微红的脸变得铁青,他道:“好!我喜欢你的傲气!不过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不配与你比试!”

“没有为什么!”鸣向疏桐招了招手。

疏桐将刀还于落叶松道:“丁不一,费琅也已经死了,你回去让萧然尽快放弃抵抗吧!”

“一定带到!”落叶松扛起刀,挺直了腰杆才走,“但是我绝对不会放弃同东风鸣的比试!”

京华楼高高的台阶已在眼前,但是一想到里面住着一些厌恶的人总觉得被占了自己的家园,浑身都长了刺般不痛快。疏桐扶着鸣涉阶而上,顾清同小青前来帮助,却神色怪异,仿佛楼里发生了什么大事。

一见面便冲着他们两个道:“一心挟持了潋滟小姐!就在大堂内!”

鸣疲倦地抬起一臂道:“上去会会她!”

顾清扶上他道:“可是!您内力消耗太大,静爷此刻又不在,怕是没人制得住她!”

鸣道:“静在天阁楼的屋顶,你去让他回来,让小青望风!”

“是!”顾清匆忙领命而去。

大堂内,一心狰狞着面庞,揪着潋滟,用剑指着她的脖子,对着鸣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用东风胤的命来换你的亲妹妹的命!二是用疏桐的命来换她的命!”

一心笑得咬牙切齿,她看着鸣却用手狠狠指着疏桐,那一指仿佛一支尖锐的凿针将她从头顶一直穿刺到脚底,瑟缩让她悄悄握紧了十指。

潋滟没有哭,一如她曾经亲眼看着她哥哥在她面前杀死了人一般镇定,一个小姑娘很镇定地看着他的哥哥。没有任何恐惧。

“潋滟……潋滟……”疏桐心中默默念着她的名字,“可怜的孩子,老天到底要她怎么做才好!”她握紧了拳头,只觉得脖子如卡壳般的难受,仿佛有一种无形的绳索骤然勒紧,陡然流窜出一种窒息的胆战。

她没有看向鸣,却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她脑海中的鸣还是那样,如同第一次见他,一种神秘沉重的压迫感。

鸣无力地靠在疏桐的身上,一个是他哥哥,一个是他亲妹妹,一个是他喜欢的女人,可是却要他去抉择让谁死。他手中没有剑,却杀气腾腾。

潋滟的手被一心制住了,她无法用手势表达出自己的意思,这个小丫头抬起头看着一心,朝她轻蔑地一笑,毅然将脖子抹到了剑上,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潋滟倒在地上,还没有死透,她沾着自己脖子上流出的鲜血写了几个字,她的袖子中掉出了一张纸。

鸣颤抖着闭上了双眼,双指猛得射出一道剑气,犀利无比,在所有人恍惚的刹那间,穿透了一心的心脏。

一心难以致信地倒了下去,道:“你骗了我,原来你还有功力!可恶!”

一心死的时候,脸上痛苦地扭曲着,她过了很久才死去。

她的笑容深深刻在疏桐脑海中,垂死的笑容,憎恨的笑容,胜利的笑容!

静匆忙赶来,见得鸣,一个箭步便将他身子扶正,封住了他的气穴,责怪道:“怎能如此冒失,这样强行打开保住一口气的气穴无疑拿自己性命在赌!”随后他见到了死了的一心与潋滟,便不作声了。只是悄悄将真气输些入内,却不让他察觉。

疏桐跪坐在潋滟的身边,看着她写的几个字:哥哥,妹妹永远不会成为你的负担。想着那日她与鸣一高一低寂落的背影,她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疏桐拈起血泊中的那张纸,上面是她写给她的太平洋,潋滟这丫头还在上面画上了她想象中的大海,和活蹦乱跳的鳕鱼,她画的鳕鱼像泥鳅。

疏桐将纸紧紧地蒙在脸上,她这一辈子都无法再实现潋滟的愿望了,她只不过想看看大海,想吃鳕鱼。简单的愿望,硬朗的傲气,可她明明还那样小,花样的年纪,天真的脸庞,她却毫不犹豫将脖子凑向了剑,令人心痛,却更令人羞愧难当。

潋滟死的那刻,疏桐没有流一颗眼泪,她只是肃然起敬,眼泪配不上潋滟的骄傲!

鸣有了知觉后只是一再叮嘱:“你们谁也别碰她,我要亲自为她下葬!”他调息了片刻,起身蹒跚着抱起潋滟,突然一个跟头栽倒在地。

静正想要去搀扶他,却被密罗打了手,道:“别碰他!他中了毒,那个恶毒女人在潋滟的衣服上放了毒!我来解!”

胤一听颇为怀疑,世上能如此敏锐的觉察到毒的人为数可是不多的,而能解此毒的人更少。胤细细打量着密罗,那举止似曾相似。

蓝苑冷冷清清,几片残叶在草地上打着转,起风了。

潋滟的骨灰被摆放在她母亲的身边,鸣冷看着这一大一小的灵位,独自在那里待了许久,一身的黑衣让他看起来更为肃穆,更为寂落。

母亲没有了,潋滟也没有了,他还剩下什么?除了未了的心愿他还剩下些什么?他看着自己的手,白净却染满了鲜血,他不爱说话,但是可以牵着妹妹的小手,他不觉得孤单,因为潋滟的眼神便如他自己的眼神,他们时常一高一矮走在一起,面对杀戮,面对一切困难。如今却独剩下他!

他从来没有给过她什么,他唯一可以做到的便是同她在一起。潋滟也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她一直在做的也就是和哥哥在一起。心照不宣,理所当然。如今潋滟在他面前狠狠自尽,没有惧色,没有哭,没有求饶,甚至没有给哥哥救她的机会,她死了!独自一个人!

鸣侧着脑袋,泪倔强地埋入眼眶,他微眯了会双眼,他要将湿润尽数收回去。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他的眼睛镀上了另一种令人更为恐惧的深邃。

疏桐静静走近他,此刻也只有她才能那样肆无忌惮地走近他!她扳开鸣僵硬的手指,将自己的手放了进去,紧紧和他握在一起。

鸣迷惑地看着她,没有回应,他道:“你以为你可以代替她么?”

疏桐毫不理会他的尖刻,道:“我从来也没有要代替谁,我是我,另外一个人而已,除了她们以外的另外一个人!”疏桐松手。

鸣拉住了她,没有歉意,只道:“没有人能代替她,同样也没有人能够代替你!”鸣的眼中满是疲惫,他道:“我想靠着你睡上片刻,可以么?”

疏桐搀扶着他的臂弯同他一道坐在亭中,她一身素白的衣衫靠着亭柱,鸣枕着她的双腿,合上了眼睛,道:“若是再也不用醒来那有多好?”

疏桐感受他的重量,此刻他就在身边,那样近,分明能够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阵阵体温!疏桐整理着他的头发道:“醒着有什么不好?可以看巍峨的楼台,烂漫的山花,可以遍走四海,广交挚友。”

“是么?”鸣翘着嘴角不置可否地反问,”你还依然这样认为么?你还认为我们走得出去么?”

“为什么不能?萧然如今大势已去,犹如强弩之末,还能有什么建树?!”

“你别忘记了,皇上还在她的手中!只要皇上一道圣旨,便可以胜过兵符,千军万马可以踏平这里,可以追到天涯!”鸣睁开眼观察着疏桐的神色,”而我们没有任何筹码!”

“如果皇上不受她威胁呢?如果我们找到了另外半块玉玺呢?”

“没有如果!人的命只有绝对!”鸣猛得坐起了身,看着疏桐,语气决断。

但是疏桐比他更决断:“如果东风裂死了!这个如果可以实现!”

鸣目光一动,思忖东风裂一死,萧然必定万念俱灰,东风裂一死,即使父亲受了威胁,断然也没有理由杀唯一的继承人胤了,如此一来即便是萧然依然不放过胤,我等也能名正言顺讨伐她。只是萧然连月来并没有出宫一决生死的迹象,怕是一直在等裂拿到玉玺了!他也得来逼她一逼,就如当初她如此残忍地逼静一样!鸣想至此便匆忙离开,他要替静出一口恶气。

疏桐对他莫名其妙离开颇为不顺畅,她随手拿起供台上的苹果,扔向鸣的后背,鸣转身接住苹果,一脸莫名看了眼苹果,她拿苹果打他?鸣将苹果在手中转了几圈,当着她的面咬了一口!

疏桐道:“一路小心!”

疏桐看着鸣离开,只觉得一阵目眩,本以为是坐久了站得太快,可此翻却恶心起来,她靠着亭柱边直呕吐,最终吐得只剩酸水了,她疲惫地靠着,左等右等也不见得有人进来,只得小心地挪出去。

见得圆拱门了,没料到反而跌倒在地,浑身无力。静慌忙找寻到此地,见疏桐倒在蓝苑的门口,心中又疼又愤怒,他扶起疏桐怒道:“这个鸣也太不像话了,他又欺负你是不?!我找他算帐去!”

疏桐赶忙扯柱了静的袖子道:“不是这样的,静,快找大夫!”

静见得疏桐面色苍白,才觉得严重起来,他将疏桐带回她的房间,煞是担心。此刻城中百姓都已经逃出城去,如果要请大夫势必要出城去,可是他又怎能放心离开呢?绿痕又是死脑筋,静想到了密罗。

夜色暗了下来,静敲了敲密罗的房门,没人应,便轻轻推门进去,**无人,被子还好好得叠着,静纳闷,这丫头又跑去哪里了?便退了出去,赶去炼药地方,却也不在,少量白色的粉末烘干了还未装入罐中。炉子冒着袅袅的白气,显然刚刚人还在这里!

静又急急去别处找她,后脚刚踩出门槛,房梁上滴答落下一大颗粘稠的**,落在炉灰上,灰翻滚着同那**凝成了一颗攒动的珠儿。

静又折了回来,推门,眼中失望难掩,便将炉火熄灭了,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嗒地一声落下来,却被掩门的咯吱声给淹没了!月光透进窗户照在一滴鲜红上。

静敲响了阿珠的房门,阿珠略显惊讶,道:“庄主……”

“嘘!”静拉起阿珠就走。

阿珠看着疏桐颇觉为难,但看着静焦急的神情只好勉为其难地替疏桐把了把脉,还一再强调道:“记住,我只把脉,不负责看病!”

阿珠捏着疏桐的手腕片刻,脸上满是惊喜,道:“我当是什么呢,如此一来我医治她也是理所当然了!”

阿珠笑着拿出大药箱子,开始精心挑选起草药来,边道:“幸好遇到我阿珠,否则那孩子就保不住了!还没见过跌了一跤还安然无恙的!”

疏桐和静面面相觑。

静急切道:“阿珠,桐儿到底是怎么了?”

阿珠咯咯笑起来:“要当爹了,还那样傻!静家有后了!”

静大惊,他看着疏桐,难以置信,他很激动,不,是有些愤怒。她怎么可能有了别人的孩子?不可能!静退后了几步,他看着疏桐,又看着阿珠,多么希望是诊错了。

可是阿珠确信无疑!

疏桐看着静,颇觉尴尬,她一时间不知道将手放在哪里才好,本是应该欣喜的,可是在此刻,在静的面前,她觉得分外惭愧,也分外丢脸。疏桐紧张得按着腹部,结巴地对阿珠道:“阿珠,不是的!”

阿珠笑道:“什么不是?难道我还会诊错不成?莫非你说那不是静爷的孩子?”阿珠的脸色难看起来,她盯着疏桐,停止了草药的筛选,疑惑地打量着她!

静的胸口激烈地起伏着,他深深吸了口气走到疏桐身边坐好,握着她的小手道:“桐儿,我们有孩子了!应该高兴才对!你一定是太高兴是不是?”静轻轻抚着她的脸颊,将她揉入怀中,在她耳根轻轻道:“想要保住孩子,就别戳穿!”

疏桐的泪止不住落了下来,她猛得抱住静嚎啕大哭起来,她从来也没有哭得那样凶猛过。

阿珠实在看不下去,塞起耳朵,出门熬药去了:“真没见过,有喜还哭得惊天动地的人!”

静轻轻推开疏桐,起身站了起来,语气依然淳厚,只是有一点冷意,他道:“孩子是谁的?”

疏桐低着头,仿佛做错了事情的小孩,道:“是……鸣的!”她的声音越说越轻。

静怒道:“是他逼你的么?”

“不是!”疏桐此刻觉得自己是在受审。

“是你自愿的?”静的语气更加寒冷,疏桐从来也没有见他发怒的样子,而今她却不敢看他的眼睛。他一定非常恨她了。

“我……他为了救我!”疏桐闭上了眼睛,她知道静根本就不会相信这个荒唐的理由。

果然,静愤怒地甩门而去。

她将自己埋在被子里,她没有说谎,她说的都是真的。

可是她再也没有脸面见静,她害怕从静眼中看到鄙视,他没有因为她被□□而瞧不起她,他尊重她,爱护她,还一门心思想娶她,可是如今,他一再呵护的女人却有了别人的孩子,这叫他怎么抬得起头来,他一定认为她是一个下贱的女人,人尽可夫!

疏桐从来没有像现在那样自卑过,她的自尊都在静甩门而去的刹那崩溃。疏桐的眼睛睁得很大,她看着一个方向,没有目标,突然她笑了起来,如此一来,让静死心了倒也是件好事。

许久,门开了,她身体一僵,笑容一僵,静端着药站在那里,面色憔悴,他若无其事地走进来,若无其事地叫她:“桐儿,喝药了!”

他站在她的面前,他的手中捧着药,他关切地看着她,仿佛在哄她喝药。

疏桐看着他的表情,恨不得杀了自己,他……为什么他还要这样忍气吞声地对她好?但是静没有来搀扶她,只是看着她爬起来,疏桐颤抖地去接药。

静却将药拿了开去,他问道:“你想要保住这个孩子?你确定?”

疏桐没有料到静会这样问她,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是现在她必须得想,孩子就是一个抉择,在静和鸣之间的抉择!她迷惑地看着静,反问道:“你觉得我应该留下它么?”

静一时沉默。

疏桐反怒:“为什么非要逼着我拿决定?为什么你们都那样讨厌?为什么你们都要对我好?好不容易有一个自作主张的人替我做了决定,为什么又要让我动摇?”疏桐近乎声嘶力竭。

静慌忙放下药,将疏桐按入怀中,以防她太激动,静道:“对不起,如果我做错什么了,你尽管冲着我来,千万别伤害自己,好么?”

“我要喝药!把药拿来!”疏桐擦了眼泪,恢复了镇定。

她接过药,咕咚咕咚喝了精光,一抹嘴,将碗递还给静。

静木讷地拿着碗,离开,他将碗狠狠砸碎了!他独自坐在湖边,他的脑袋中有片刻的混乱。他却是失态了,他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她呢?她根本就属于她自己,没有人能够掌握她。他将自己的面庞埋在手掌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静看着碧水出神,人人只道柔情如水,清透缠绵,斩不断,理还乱,却不道再宽广的水塘也终有承载不了的水。他捂着心口,却不知道此刻为谁而痛?

(44)

深宫,一片颓败之色,昔日的繁华顿成空,一夜愁白头!

宫外兵灾不断,节节败退,黄天被杀,邱士高,韩斌等人的头颅搁在眼前,鲜血淋漓。内宫躺满了宫女和侍卫的尸体,萧然屹立在死气沉沉的大殿上,坐在皇帝的宝座上,满头白发,神智有些失去常态。

那毛骨悚然的尖笑声响彻整个皇宫,一幕幕红墙宫瓦巍峨嶙峋,高耸的雁羚塔排山倒海般坍塌下来,她在东风浩的面前将蓝婷的灵位劈成了碎末,让他瘫卧在床,让他看着他的儿子一个个在他面前死去。

她轻靠在他的胸前,道:“快了,浩,等他们都死了,你就没有牵挂了!我不会让你死的,就算做鬼也不能让你同她在一起!”她将耳朵贴在浩的心口,看着自己修长美丽的手指少了一截,皱了粥眉头,愤怒,都是败他所赐!!

她猛地离开了浩,仿佛离开一个了一个魔鬼!

她大幅度的甩起了身后的衣摆,像一只骄傲的孔雀,犀利的双眸仿佛能透过宫墙直指京华!

悠长的尽头一队人马直赶皇宫,带着气盛无知的东风裂的尸体和那珍贵的玉玺!

近了……更近了……她迎了上去,双手触及玉玺的片刻,她居然落泪了!泪水滴在东风裂青黑的脸上,她将玉玺高高举过头顶,笑了起来:“我终于得到了,终于得到了!传国玉玺!”

萧然刺耳的笑声似瘟疫一般蔓延在浩的心头,他微微睁开了双眼,还是那般璀璨,他仿佛在等什么!

四周凉风瑟瑟,萧然高举着玉玺,笑若暗夜凋零的榆叶,泪似冰峰剔透的雪晶。

浓妆丛中两波积淀沧桑的眼眸由一个凄美的弧度渐渐圆润了起来,她缓缓放下手臂,颤抖着揭开玉玺上覆盖的天蚕丝,几次都没能够翻下来,她渐渐将玉玺放了下来。

她终于开始留意到东风裂了,她伸出断了一指的那只手,轻轻碰了他的脸颊,猛然缩了回来,她惊恐地盯着断指,皮肉狰狞得扭曲着,慌忙将手藏进了衣袖,她又试着伸出另一只完好的手,摩挲着裂的发稍。

泪眼婆娑,她喃喃地发出呓语,掺和着痛彻心肺的嘶哑:“裂儿……裂儿……二十年……二十年啊!”她再也不能够自制地嚎啕大哭起来,”裂儿……”

那一声呼喊久久荡漾在宫中,她猛烈地摇晃着东风裂耷拉的脑袋,泪水如拍岸的浪花般凶猛,她对着东风裂的脸叫道:“母后让你醒过来,你听到没有!醒过来!母后还要收到你偷偷给的香料,母后还要你深更半夜偷偷来拉好被子,母后还要喝你自己熬的高丽参汤!你听到没有!醒过来!”

萧然浑身都在不由自主地抖动着,”你怎么那样傻,对娘亲好,还要这般藏头藏尾么?你说,你为什么要偷偷摸摸,你为什么不能正大光明的对娘亲好!你说啊!”她紧揪着裂的胸口,仿佛要将他的灵魂从地狱深处给挖出来!

剩下宫女和侍卫都战战兢兢立在一边,谁也没有插嘴,谁也没有劝慰,他们不敢。谁都知道那个偷偷摸摸的人并不是三殿下,当萧然在深宫寂寞的时候,孤枕难眠的时候,她的裂儿还沉浸在温柔乡中,怎能记得她?只不过那是她一相情愿地幻想是她的裂儿罢了!

浩侧过身子,瘫在**的手脚微微动弹了几下,他苍劲消瘦的脸颊虽显病态可是他的眼睛依然矍铄如虎,他冷冷地哼了一声,道:“裂儿死了!你还要那玉玺做什么?今天我不是以一个皇帝的身份来命令你,而是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来劝你!停手!不要再胡闹了!”

萧然咯咯地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一件极为好笑的事情,她忿忿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么?当初是谁对我说会爱我一辈子?当初又是谁对我说即使有了蓝婷她也不及我十分之一,当初又是谁温情款款地喂我毒酒?我还会相信你?将我的脖子伸到你无情又肮脏的手下?”

萧然冲到浩的面前指着他的鼻子恶狠狠地道:“天下所有的人都可以笑我,都可以骂我,唯独你没有资格!”

“啪!”她给了浩响一个响亮的巴掌!

很清脆!所有的人都战栗了一下!

萧然咬牙切齿地道:“即便是裂儿死了,我也要灭你的国!事到如今也不防坦白告诉你,东风裂不是我们的儿子,他死了我一点也不难过!”

“哦!”浩一点也没有惊讶,他只是听话地躺好,”你的戏演完了么?朕很累,想要歇息了!”

萧然愤怒的吼了一声,摇散了美丽的发髻猛扑了上去,死死掐住了浩的脖子,尖声叫道:“我要掐死你,掐死你!”

她气喘吁吁地停手了,看着浩对她不理不睬,她很震惊,他为什么不来安慰她?他为什么不向她求饶?只要他肯向她认错,向她发誓,今后好好在一起,她会给他机会的,她一定会给的!可是他居然……

她目中流出凶光,厉声道:“把他给我吊起来!你就吊着歇息吧!明日便去做个了断!”

浩闭着双眼,浅浅地笑着!

胤的房间守卫格外严密,除了林公公,谁进去都得通报。

而此刻胤正来回踱在红毯上算计着什么,林公公在旁亦步亦趋,不敢出声。

胤几日来观着京华楼里发生的一切,有些事情办妥了让他没了后顾之忧,他拿捏着手中的半块玉玺,那玉玺是他全部的筹码,只要找到另外半块,那么即使父皇没有下旨,那么他也能登基为王!

他想着一件事情,另他十分不安,那日是他的大婚之日,鸣深更半夜曾经来找他……

那日鸣将疏桐送上雁翎塔后,四下探看了翻,便径自去找了胤,碰巧胤也没有歇息,新娘独自坐在那里。

鸣敲敲了门。胤见得是他,看了看端坐在床的新娘,示意鸣借一步说话。

鸣随同胤一道来到偏殿,胤道:“你怎么来了呢?今日可是我的大婚之日呢!”

鸣颇为抱歉道:“打扰二哥了,只是平日见得二哥也不容易,今日只得打搅!”

胤道:“有什么要紧事么?”

鸣开门见山道:“问二哥讨要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胤一时间猜不到。

“曼陀罗之吻的解药!”鸣打量着胤的神情。

胤身体一僵,含糊道:“这……”

“怎么?二哥不愿意给?”鸣目光锐利。

胤不禁打了个寒战,打哈哈道:“不是!鸣你别误会!只是目前这个禁宫里萧然的势力很大,宫中药殿已经不是我所能进去了!”

“二哥将解药放在了那里?”

“不错!只是没有料到现在事态会发展成这样,你可千万别私自去,那里的重兵可是要了命的!”胤忐忑地扯了些话,看鸣的反应。

鸣道:“如此那便不打扰了!告辞!”

鸣头也不回地走了,胤心中暗暗担心,若是他真去了那里发现解药并不在那里,岂不是让他生疑?于是趁机助疏桐出宫,一来解除他的顾虑,二来做个顺水人情。

只是密罗这个女人让他始终觉得像曼陀罗王,他是决计不能冒这个险让她制出解药来的!更何况她若真的是没有死,那么鸣私自让她活着这分明是留了一手!

胤脸色阴霾,目光狠辣起来。听得鸣来谒见,回复了和颜悦色。

鸣风尘仆仆,进来便道:“二哥,都办妥了,不出明日,萧然自会出来!”

胤大悦,与鸣同坐,兄弟两人痛饮。

胤道:“鸣弟,此番多亏你相助,怕是明日自有一番恶战,二哥在此敬你一杯,愿你早日大仇得报!”

“多谢二哥!”鸣一饮而尽。

胤又替他满上,看鸣似乎有心事,道:“鸣弟可是在为儿女私情烦恼?”

鸣猛喝了口酒道:“没什么,那是我自己的事情,二哥不必忧心!”

胤端详着酒杯,慢条斯理道:“不瞒你说,我早看出来了,只是你好歹也是个皇子,不能要那样不干净的女人!”

鸣的脸色骤然黑了下来。

胤笑了笑继续道:“等到大功告成,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二哥可以封你为王,你想有多少人相伴都不成问题!何苦为她劳神?她是一个迟早要死的人!”

“你想怎么处置她?”鸣冷冷地问道。

胤悠然地放下酒杯,语气平缓道:“你那样紧张她什么?”胤又替鸣满上了酒,”她怎么处置,二哥岂会独断?自然会征求你的意见!一来她的毒未必能解,倘若萧然毁了药殿,那她也得死,倘若侥幸有了解药,她知道得太多,宣扬出去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鸣看着胤道:“二哥,她的事情,我想请你不要插手!我不会让她死,就算药殿毁了她也未必会死!待你登基后,我自会与她退隐江湖,不再涉世!”

胤心道,你就那样信得过一个密罗?一个死人而已!

胤的笑容从容不迫,他道:“好!我不管就是了!二哥只不过也是为你好,这样不守妇道的女人还让我的四弟那样袒护她,实在是她三身修来的福气!”

鸣将酒杯重重放下,猛得立起身子,强压着怒气道:“够了,她失身于人已经是莫大的羞辱!又何苦旧事重提!那无异在羞辱我!”

胤见鸣的反应如此之大,慌忙打住道:“四弟,息怒!二哥不是有意的,只是没有想到你那样在乎她,甚至将她和自己联系在了一起,令人始料不及!只是你别怪二哥多嘴,你问问你自己,当真就不在乎么?她失身黄天在先,又在静水山庄被当众揭穿,被视为弃妇!你若真不在乎又岂会忌讳别人提到此事呢?”

鸣握紧了拳头,踱到了窗前咬牙道:“那又怎样?我承认我在乎那又怎样?难道所有的事情都能挽回么?既然不能挽回,忘却又有什么不对,她有什么样的过去我不在乎!我不在乎!”

鸣的脸因为声嘶力竭地争辩而通红,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维护她,他只知道如果自己不维护那么世界上便不会再有人为她挡风遮雨。

胤仿佛故意要激他,步步深入道:“越是把不在乎叫得响亮,越是在乎!自欺欺人!”胤轻轻笑了起来。

鸣拔剑,指着胤,安静了下来。

胤诧异地看着他道:“莫非你会因为方才那些话杀了二哥?你没有因为皇位杀二哥,却应为一个女人?”胤还是慢条斯理地斟酒,喝下。

鸣一剑劈倒了胤放酒的案,酒壶杯子掉了一地,胤支撑的手肘子也瞬间落了空!林公公战战兢兢观望着。

鸣冷声道:“你说得没错!逼着我面对了一直以来没有好好面对的问题,我决定正视这个问题,过去不能忘记,但是可以有新的开始,今后如果有谁胆敢在她面前谈及此事,有谁胆敢羞辱她便如此案!”

一声宝剑入鞘的尖啸声,久久萦绕在耳际。

胤鼓掌,道:“好兄弟,男儿便当如此!见你对她一片真心,有件事情二哥不可不说,怕你被蒙在鼓里!”

“何事?”

“最近二哥听静水山庄的阿珠姑娘说,疏桐有了静的骨肉。”胤看着鸣震惊的样子,继续道,”不知道是否是真的……”

鸣怒不可遏,夺门而去,再也无心听后半句废话。

胤仰天大笑,他的笑声也如剑啸,刺耳而充满杀气。笑罢,他从怀中拿出一颗黑色的药丸,捏在手中,将它碾成了粉末,他打开窗,一扬手,粉末在风的吹动下四散飘去。

疏桐抚着身体里两个月的小东西,心中的烦恼道不清说不明。这些天亏了静的照顾和阿珠的灵药才得以稳住孩子。她在自己房门口的亭子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第一次有了孩子让她有些恐慌,身上的毒素没有清,怕是会累及孩子。

她也去找过密罗,却见不到她的踪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心下着急,总是在一处左转转右转转,鸣这一去也没有消息,她这几天的忧愁甚过以往千倍万倍,以往她都能解决,可是这回她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正焦急时,却见鸣远远走了过来,她的心跳得极快,面露喜色。可是她的喜悦并没有坚持多久,鸣一脸怒气向她走来,越走越近,他手中拿着剑,杀气腾腾。

还没走近她,鸣一把抽出剑搁在疏桐脖子上,一句话也没有。

疏桐见惯了那样的情景,反而镇定下来,道:“你这是为何?”

“你太让我失望了!今日我必须亲手杀了你和你肚子里的孽种!”鸣的剑刃划破了疏桐的皮肉。

疏桐心中又惊又怒,她急中生智向后一退,脖子上拉出一道血痕,血流如注。

鸣一个迟疑,疏桐怒道:“你真是个疯子!你连你的孩子都不放过!算我看错你了!”

鸣愣在原地,他彻底糊涂了!”你说什么?”他迷惑地看着她。

疏桐受了点惊吓,脖子上横溢的鲜血让她晕倒在地。

静拿着药向这边走来,他手中的碗跌落在地,疏桐的脖子上都是鲜血,鸣的剑上也有鲜血,静的脑袋一阵嗡嗡响,随后便再也难以压抑心头的愤怒和悲伤,他勃然大怒:“你这个畜生!实在太过狠毒!”

静飞身出掌,迎着鸣的面,他一个犹豫,鸣不还手也不躲,硬生生挨了这一掌,他的口中吐出鲜血。

静诧异地停了手。

鸣木讷地问道:“孩子可是你的?”

静气道:“是又怎样?”

鸣将剑指着静道:“那么你必须死!方才那一掌权当是断了你我的情分!”

静道:“好!我早就想和你打上一架了,如今她既然已死,我便也无顾虑了!动手吧!”

静将所有的悲伤和妒忌都转化成了愤怒,他要倾尽全力和鸣一战。

鸣丢开了剑。如苍龙出海,气势凛人。

静如猛虎下山,咆哮九天。

两人拳脚相对,每一次撞击便激荡出强大的劲气,摧花折木,裂柱碎瓦。

损木,碎石在功力的带动下,不安分地滚动着,到处飞沙走石,两人谁也不肯相让,招招精致夺命。

疏桐趴在地上渐渐转醒,见此情景,瞠目结舌,猛得想起竹翁的警告,心中大为惊恐,生怕来个灵验,她当即站了起来,见他二人目中无人,便从脚上脱下一个鞋子,觉得只丢一个人不公平,便又脱了一只,她瞅准了,朝他们的脑袋上一人丢了一个。

静被砸到了侧脸,鸣被砸到了额头,两人仿佛都被烫了手纷纷撤开,维持一段距离。

疏桐这才有时间说话:“都给我住手!”

鸣手中拿着她的绣花鞋,她这回拿鞋子丢他??

静则全然不顾鞋子,走近疏桐端详了片刻,道:“你还没死?”

疏桐白了静一眼道:“你这什么话!你们都巴不得我死么?早知道就不向阎王告假出来了!”

静将信将疑道:“这也能告假?”

鸣老大不客气将疏桐拉回到自己身边,道:“到底怎么回事?”

“告假的事?”

“不是,我才没静那样蠢!脖子擦破皮又死不了!我问的是孩子的事!”

“你的!”疏桐回答。

“多久了?”

“两个月!”

“那为什么说是静的?”

“那样阿珠才会想办法保住我们的孩子!”

“静他同意?”

“你这回却是错怪他了,他为了能够让阿珠医治我,自己承认是他的孩子!”

鸣紧紧抱住了疏桐,没有说一句抱歉的话。

疏桐却推开了他道:“你必须向静道歉!”

鸣道:“好!”

他转身找静。

静道:“不必道歉!”

“我不是向你道歉!”

“那你做什么?”

“道谢!谢谢你!”鸣道。

“不客气!”

鸣拉着疏桐离开,却被静打开了手。

鸣道:“你还想打架?”

“不是!”

“那你是为何?”

“只是想告诉你,她有了你的孩子,并不代表是你的,她依然是她,她现在还有选择的权利!”

“那你慢慢努力!”鸣说这话颇具挑衅。

静再次打开了鸣的手。

“你又想怎样?”鸣道。

疏桐见他二人纠缠不清实在疲累,便自行走开了。

静搭了搭鸣的肩膀笑道:“走!咱喝酒去!”

他二人在众围观伙计惊愕的目光中,相互搭着肩膀逍遥走过人群。方才还打地你死我活,才片刻地功夫。。。

待坐定。

寂四道:“二位喝什么?”

“新丰陵兰!”二人异口同声。

寂四搔了搔脑袋颇觉两人奇怪,两人叫同样的酒,又相互看着对方,说敌非敌,似友非友。

寂四上了一坛酒,放在中央,两个杯子放在他二人的面前。

他们同时拿着酒口,谁也不让谁。

忽听他二人同时道:“寂四,再来一坛酒!”

寂四胆战心惊又拿一坛,生怕他们在此处大打出手。

两人一人一坛,以坛代杯。

一坛下肚,酣畅淋漓。

静笑了笑,从容优雅。

鸣同样笑了笑,慵懒闲散。

“我知道她为什么会喜欢你了!”两人异口同声。

鸣道:“你先说!”

静道:“因为你非常在乎她同我在一起。该你了!”

鸣道:“因为你也非常在乎她同我在一起。”

两人相视而笑,彼此心照不宣。

静道:“没想到我们如此有默契!”

“可不是?我早就发现了!”鸣用自己的坛子替静的杯子满上了酒。

静拿起杯子一饮而尽,用自己的坛子替鸣的杯子满上酒,道:“从哪一次开始的?”

鸣一饮而尽道:“馒头大餐那次,你我都出了两千万两银票替疏桐解围!”

静斟酒道:“我们同时在皇冢倾力伸手相救!”

鸣饮,斟酒道:“我们同时出手攻击黄天。”

静饮,斟酒道:“我们同时想到挖雁翎塔的屋顶。”

鸣道:“我们同时从皇宫中逃了出来。”

静道:“我们都向胤讨要过解药。”

鸣道:“我们同时都不分青红皂白地打架!”

“我们同时被绣花鞋砸中!”

……

酒喝空了一坛又一坛,桌面上只剩下一坛酒了,他们你抓过来喝几口,我抓过来喝几口,不亦乐乎。

……

静打着嗝道:“我们同时喝一坛酒!”

鸣喃喃道:“我们还是同一个母亲生的呢!”

静迷糊地笑着,道:“你……说笑话,猪还会飞呢!……怎么样?还想打架么?”

鸣也打了个酒嗝,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兄弟,别着急,明日有得你打!”

“哦 !我忘记了!……明日若是死了怎么打?”静含糊不清地趴在桌子上没了声响。

“咱们……向阎王告假,出来打!”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