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这已经是第四天。秦翼烧刚退,就去了范崇华的公司,秘书说总经理请了一个礼拜的假,至于现在在哪儿,谁都不知道,范总的手机一直没开过机。
傍晚回518,俩寝室的人凑在一块正吃盒饭。秦少进来的时候一声没吭,径直就躺倒在**。
“喂,秦大少爷,快起来吃饭!”杨龙拍了拍他,“热气腾腾的炒饭,给你留的。”
林威随口问了句,“翔天那家伙你联络上了吗?都快期末大考了,这小子还旷课,辅导员都发飚好几回了,说是再有什么急事不能来上课总得跟她打个假条吧……”
“假条打了,我今在办公室瞅见了。”洛东夹了一块鱼肉送进高子清碗里,“不过不是他自个儿来的,是他那位范大哥替他请的假,说是那小子得了急性肠胃炎,接连几天上吐下泻。”
鱼肉刚落进碗里,子清又夹了起来,恶狠狠地塞回洛东嘴里,“吃饭时候少说两句没人当你哑巴!”
“哟,咱韩大帅哥够邪门的啊,最近倒霉事儿一椿一椿的,上回肚子上刚扎一刀,这回又进了医院。”杨龙见秦翼没动静,自说自话扒了两口炒饭,“我看八成是跟着他那有钱大哥山珍海味吃多了,反胃了。我一直在想,那姓范的人又帅,又有钱,对翔天又那么照顾,可惜那小子不是女的,不然跟了他大哥,将来一定幸福美满啊……”边说眼里还亮起了憧憬的光芒。
下一秒,杨龙手里的炒饭被掀翻在了地上。
秦翼站在他跟前,眼里透露着恐怖至极的杀气,冷冷地吐出一句话,“你给我闭嘴。”
说罢,转身离开,门被摔得摇摇欲坠。
所有人都闻出了一股意味不明的火药味。
黑夜和寒风让人安静思索。
子清爬上天台,看见秦翼坐在墙角发呆,轻轻地跺过去,靠在栏杆上,“杨龙也不是故意的,他这大傻就是嘴快。你刚这么一吼,真把他吓着了,他都不知道自己哪儿错了。”
秦翼沉默片刻,“这两天有点乱,代我跟他道个歉。”
“没问题,杨龙这人好说话,不记仇。倒是那小子的事儿,难办。我不知道那晚上你把他带走后发生了什么事儿,但我知道一定不是好事儿,要不然他不会这么躲着你。”
秦翼抬头看了他一眼,“高子清,看来你知道的事儿还挺多。隔天早上他一直在念叨着咱们结束吧,当时我没理他,他一糊涂就习惯不假思索地说胡话,然后我出去了才一会儿,回来见他给我留了张条,人已经走得无影无踪了。”
“他留什么话了?”
“再见,再也不见。”
“……”一阵北风吹来,子清赶紧紧了紧领口,“够绝的,同你一样。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物以类聚。”
“我压根没想伤他。打头天起认识他,我就发觉自己对他的印象不同一般,再处久了,这种莫名的好感就越来越深刻。我高中那会儿也喜欢过一个男生,个性跟他很像,那会儿我跟他也这么整日地闹。后来跟翔天在一块儿,老让我想起以前的那些事儿……”
子清把手里的一罐啤酒扔下去,“那老实说,你是不是发现自己总在翔天身上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忽然没了方向?”
“起初是,我觉得特对不住他,这小子好像也真喜欢上我了。后来我弟回来了,他们俩在一块儿的时候,我才发现他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原来我喜欢的不是一个人的长相、个性或者别的什么,而仅仅是韩翔天这个人。再后来,我弟出了车祸,我去澳洲看他,就只剩下亲情了。那些天我睡得都算安稳,唯独翔天被捅那晚上,我一直没睡着……”
“这么说,你现在算是彻底明白自己的心思了,那怎么还会走到这步田地?”
“他说咱俩再也回不到四个月前了,也许他是真失望了,我没他想象中那么好。有一阵不在一块儿了就变成陌生人了,什么感情都冲淡了。”秦翼咽了两口啤酒,抬头望天――已经太久没有看见过星空密布的黑夜了。
“那你失望了没?还没吧?要不也不会这么拼命地找。”
秦翼轻笑一声,“也不是这么说。我就是想找着他,起码把话说明白,我没不在乎他。但我就是这么个脾性,不习惯说那些肉麻矫情的话。他要是不明白我也没辙,都到这地步了,强求也不会有好结果。他要是真觉得跟范崇华比跟我在一起强,我也不拦……只要他自己觉得高兴就行。”
“你这么想就好。”子清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看秦翼已经起身走了回去,才叫出声来,“对了,西郊别墅你以前去过没?那儿风景不错,有空去散散心。”
背对着他的秦翼嘴角微微扬起,“谢了。不管结局怎么样,这都不是我跟他的世界末日。”
子清也笑了。
喝空的啤酒罐在空中随风划过一道飘忽不定的弧线。
降落在地面的瞬间砸出清脆的声响。
周末翔天终于在屋里憋不住了,前几天一直在没日没夜地打游戏,什么都没去想,尽顾着怎么把游戏打通关了,废寝忘食地将眼睛都打红了,人也憔悴了。
范崇华好几次看不下去,说,翔天,就算你心里头堵,也不要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你受得了,我也受不了。翔天边往自己的眼眶里拼命滴眼药水边说,放心,我没自虐,我在减肥,你有没有发觉我最近变骨感了?说完他对着镜子笑了起来,范崇华站在他的身后,心如刀割。
外头的空气果然要清新太多。大卖场离得不远,开车只需十分钟。翔天今天有点莫名兴奋,在超市里东晃西看的,四处乱跑。崇华见他恢复了点生气,有些如释重负。买了一堆杂七杂八甚至没多大用处的日用品之后这小子又钻进了食品部,又买了鸡肉、牛肉、猪肉、绿色植物一堆,说是晚上要请自下厨。崇华跟在后头无奈地摇头,“小祖宗,拜托你别回去糟蹋我的厨房了。”
“哼……我都说要亲自犒劳你的胃了,你还不乐意怎么的?!”翔天不管不顾,扭头就找炖小鸡儿的蘑菇。
站在一排货架面前仔细观察着,挑了盒自认为满意的扔进车里,抬头的不经意之间,忽然瞥见了一道狼一般锐利的目光。
那个人隔着一排货架远远地看着他,翔天仿佛被冻结了一般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对视了好久,翔天狠狠地把目光挪开了,推着车往另一个方向飞快地离开。余光中,背后的那个人影也幽幽地追了上来。
俩人好像是在迷宫中追来赶去的孩童一般,在平行的货架间错过又迷失目标。翔天下意识地逃,从那天起,他开始害怕看到这道陌生而冷酷的目光,好像过去的一切都已经在这种残酷的阴影笼罩下化作了幻觉。
推开边上安全通道的门,翔天气喘吁吁地想要放慢脚步,可背后的门再次被推开,该来的人还是依依不舍地追来了。
安全通道的尽头是另一道上锁的门,看来他开始就选错路了,这是一条年久废弃的过道,两边还有杂七杂八的货物。翔天一直跑到尽头,绊倒在积满灰尘的箱子上,抬起头来的时候秦翼就站在前方两米开外的地方。
“你是不是宁可摔死也要逃?”
――又是这样没有感情的话。
翔天感到嘴角有些疼,轻轻舔了舔,尝到一股血腥味,“是,我说过再也不见了。”
“对,我看见那张字条了,我只是想听你亲口跟我说。真要散的话,也得把话说清楚……”
“嗯…..”翔天机械地点头,觉得自己的声音又变得好假。
“跟你在一块儿这一年多,我真挺开心的,不知道你怎么想。也许真像你说的,时间一长,很多东西都会变味。我挺对不住你的,是我先把你拖下的水,要不是我,你现在应该跟很多人一样,安静读书,交个女朋友,做个正常人。我知道你是怕我缠着你不放才躲着我,你还真以为我是禽兽了?我心理不变态,我知道如今拴不住你了,就不会强求。”
“一直没联系上你。刚才路过这儿正好见你下车,就跟来了。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下礼拜大考,记得准时来,笔记我给你补好了,楚敬尧林威他们都挺担心你的。”
秦翼说完,转身要走,看见范崇华就站在门口。
“要是你还是不安心……下学期我就转学。”
翔天右眼角的一颗泪忽然就滑了下来,他的喉咙好像是死的。
秦翼退到门口,与范崇华四目相对,“对他好点,我希望你是真的喜欢他。”
崇华伸出手去,“放心,我会的。”
秦翼始终没有去握那只手,走出那扇门,一切都变成了零。
那天晚上翔天没有履行他的诺言。他们开车去了全城最辣的川味馆。
菜的辣远远超过了翔天的承受能力,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喝下一口又一口辣汤。
雾气弥漫的餐桌上,崇华却分明看见从他脸上淌下的不是汗,而是两行无声的泪。
有的人太过坚强。
他只不过想给自己寻找一个哭的理由。
相遇、相知、相爱,然后分别,这是多少人悲哀的故事。
――塞缪尔?泰勒?科尔里奇
眼见离放假没有多少时日了,大伙儿都开始忙着定车票回家过年。林威隔天清早就要去排队订票,一听这消息杨龙跑得最快,一把拽住人林威的衣袖晃了好几下,好哥儿们,帮忙给带张票啊……我忙着温课,实在抽不出空。林威呸了一声,温课,你会温课?说你跟姑娘温存我还信……在一旁的洛东咳嗽一声,那什么,要不麻烦也给我带一张。回来请你吃饭。
林威不假思索地答应,反正都是跑一趟。开门出去正巧见秦翼路过,“秦翼!明我去买车票,要不要也给你捎一张?”
“嗯,给我带两张回C市的。”
“行,没问题。”
秦少走远几步,忽然滞住,回了头,“等等……我弄错了,带一张就行。都忘了,今年不跟他一块儿回去了。”
林威察觉他的表情变得不自然,使劲上前拍了拍他的肩,“秦翼,别怪哥儿们多嘴,你说句实话,是不是跟翔天吵架了。他都一个多礼拜没回来了,杨龙告诉我说你俩绝交了?!说他跟女朋友掰了我信,说你跟那小子分了,杀了我都不信。你们俩什么交情,这一年半是怎么厮混在一块儿的,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有他的地方就有你,有你就少不了他,这样的友情怎么说散就散?什么天大的事儿,是他抢你女朋友还是利用你糟践你了?”
秦翼的肩膀被捶得生疼,“没,都没。你别问了,这事儿…..与友情无关。”
林威塞住,一时揣摩不透话中的深意,叹了口气,“哎……行,我不问。但无论什么事儿总有个解决的办法。做人别太绝,给对方留个机会,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狠。”
秦少的嘴角勉强动了动,转身走了。
这个离去的背影让林威感到陌生和孤单――因为早已经习惯姓韩的小子跟他并肩走在一块儿,勾肩搭背的情形。
――分别是不是就意味着不爱了?
――用锋利的刀子所割开的伤,血淋淋的敞开着狰狞的口子。在疼痛中挣扎的人们,可以选择决绝,放任它腐烂坏死;可以打一剂麻药,在无知无觉中苟活;抑或清洗它,用针线穿透它,继而等待愈合,等待蜕变后的新生。
最后一个礼拜,翔天终于在考场露了脸。开考五分钟前,这小子才风尘仆仆地赶来,一脚踹开教室的门。坐在门口的小楚替他指了指座位,他踱过去,经过秦翼座位的时候,与他的目光相对了仅有一瞬,便又触电般地扭过头。
靠窗口的位置有阳光斜射进来。翔天托着脑袋,隔天晚上再度失眠导致一清早就有些发困。懒洋洋地揉了揉眼睛,伸手把窗玻璃上的雾气擦干,忽然在反射的光中看见禽兽正看向自己,他猛地回头,瞪着对方,如同敌人一般,好像要把他生吞活剥般的仇视。
秦翼从抽屉里取出一罐咖啡,走到他跟前放下,“给你的……”
翔天默然地看了看,“谢了,我现在没零钱,下回还你。”伸手接过,却被死死拽住。
“昨晚上是不是没睡好?”秦翼掌心下的手是冰凉冰凉的。
翔天陡然一惊,发狠地把手抽回来,几乎是在同一刻从座位上跳起来,走到最后一排的杨龙跟前,“起来起来……跟你换个座位。”
“啊?”正忙着发短信的杨龙茫然地抬头,“换什么座啊?这都事先安排好的……”
“让你换你就换,少他妈废话!”
漫长的一个多小时,两人的目光再也没有相遇过。
心如止水。
考完最后一科,许多人逃难般地冲出校门。秦翼下午回寝室时,在五楼的走廊上遇见拖着大包小包正要离开的翔天。
“让一让,你挡我道了。”他低着头,几乎是横冲直撞地栽在秦翼身上。
“你上哪儿?我送你……”翔天直觉他的口气少有的平和,破天荒地带着商量的口吻。
“不用,他在楼下等着。”
“那送你下楼。”秦翼没等他应声就把行李箱接了过去。翔天眉头骤然紧锁,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强盗一样把行李箱从他手里夺过来,“你丫听不懂是不是?我说不用你帮忙!!”
秦翼的拳头顿时砸在墙上,明显忍着火爆,随即弯腰把地上的大书包捡起来,顾自走下台阶。翔天的怒火烧旺了,一脚把行李箱踹了下去,“姓秦名翼的!你他妈脑袋有病是不是?再不把东西还我,信不信我揍你!!”
“你揍吧,反正我今天就是犯贱。”秦少另一只手提起歪倒的行李箱,继续往楼下走。
翔天恶劣地踢了一脚栏杆,无可奈何地跟上来,骂了一声,“疯子……你该上精神病医院呆着去!”
范崇华在楼下车里等着,见他出来迎了上来,出乎意料地从秦翼手里接过所有行李。
翔天一直僵硬着表情,钻进车里只简单地说了句,“开车……”
“不跟他说一声?好歹帮你把行李送下来。”崇华看着倒视镜,“他还没走,外头挺冷的。”
翔天哼了一声,靠在车窗上,“没必要,随他去。我又没逼他。”
崇华无奈一笑,启动引擎。翔天忽然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黑色的车窗让一切变得模糊不清,只隐约见得楼底下站着个人影。
车窗缓缓地放了下来,脑袋情不自禁地探出去的时候那人已经转身进了大楼。翔天的心沉下来,缩回身子,“崇华,关窗吧,暖气全跑光了。”
秦翼此时已走到二楼窗台前,远远望着那辆大奔越开越远。
义无反顾地离别。
许多情形下,误解是在一次又一次的错过后萌生的。
呼啸的北风吹过每一个冬日。翔天百无聊赖地在偌大的房间里消磨寒假的漫长时光。没有什么幸福不幸福可言,只是回归平淡。范崇华又开始变得忙碌,应酬,有时很晚回家,那小子就躺在被窝里开着电视等他。
崇华总问他是不是太无聊了,“还是把你送回家得了,反正也快过年了。”
翔天如同小狗一般晃着脑袋,“回去也一样没事儿干,我在你这儿还自在点……”
“是我这个人太闷了吧?”崇华点了根烟,“最近都没怎么看你笑。”
“呵呵呵呵……”那小子突然从背后抱上来,咧着嘴一阵干笑。
崇华把他拽下来,“行了,别勉强了,下来,跟你说正事儿。”
“嗯……”乖乖坐下,看着他的眼睛。
崇华掐灭烟头,走出卧室倒了杯热牛回来递给他,“还是先给你做个心理测试题吧。”
“不是说正事儿吗?”翔天百思不得其解。
“先做完测试再说。”
“靠,你怎么也信这些无聊玩意儿了?测什么的?”
崇华微笑,“保密,测完再告诉你。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要干脆。”
“知道了,大少爷……”
“黑色和红色,喜欢哪一个?”
“黑,你不是知道吗?”
“大海和蓝天?”
“蓝天。”
“被人谋杀和自杀,选哪一种死法?”
“自杀。”
“金钱和爱情?”
_ “爱情。”
“秦翼和范崇华,你爱谁?”
“秦翼。”不由自主地喊了出来。
崇华轻轻一笑,“我以为你现在会有一丝犹豫了,看来我还是输了。”
翔天怔住了,手里的玻璃杯滑落,摔得粉碎。连带心中的一根弦一同,崩了。
“崇华,你绕我呢是吧?这一点都不好玩,还是说正事儿吧。”又是一个逞强的笑容。
范崇华把碎片拾掇起来,“上头派我下个月去澳洲接管那儿的分公司,可能一年,也可能三年五载。你要是愿意跟我走,就告诉我一声,要是不愿意…..就什么也别说……”
吴远靖今年的春节是在小楚老家过的,过了初五迎完财神才带着他回自己的家。想着也有好长段时日没跟好哥儿们聚在一起聊聊天了,翌日就买了点东西带着小楚上秦翼家拜年。没打算蹭饭,过了正午才出发,不想在秦家大门口按了足有十分钟的门铃才等到秦翼开门。
进了屋才发现里头是一团乱,报纸、方便面的包装袋、衣服全乱糟糟地堆在客厅地板上。吴远靖也不客气,收拾了沙发让小楚先坐下,自己跑厨房驾轻就熟地倒了三杯茶。
见秦翼洗了把脸出来,这小子揶揄了一句,“哟,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有冬眠的习惯?”
秦少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找我什么事儿?”
“别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跟那小子,断了?”
秦翼舔了舔嘴角,“还真是坏事儿传千里,我把他打包送人了。这茶怎么那么涩,是不是过期了?”
“不是,是你脑子有病!”
阳台上光线充足。
吴远靖靠着栏杆,“秦翼,我这个人不太会劝人。更何况这是你们俩的事情,我一个外人再瞎缠和也没用。不过我一直记得你们俩帮我和小楚那回,我特感激你跟翔天。那时候我真有点绝望了,刚跟他在一块儿就又要分开了。你跟我说什么来着,你让我别放弃。翔天那小子更狠,抓着我一条胳膊威胁我,说我这么一走镜尧肯定会恨我。其实他这个人特爱憎分明,你信吗,他现在肯定特恨你,你没把他当人看吧?想要的时候伸手要,想送人的时候就一脚踹出去?”
“远靖,你真觉得我是这样的人?”
“我不知道。我都快不认识你了,你是那种甘愿把自己的东西拱手送人的傻蛋?我就问你三个问题:你真心甘情愿把他送给姓范的?”
“是。”
“不后悔?”
“不后悔。”
“一点感情都没了?”
“有。”
吴远靖的眼角忽然闪光,却又听见他改口说,“没有……”
走回屋里,取出一袋东西,“这是小楚带来的,说是韩翔天那小子让他代还给你的。有你借他的笔记,他暑假去杭州玩时给你带的土特产,还有这些……”远靖抽出一叠照片,“一起打球的时候别人帮拍的吧?他居然都私藏着……既然一点感情都没了,留着也没什么意思,我替你解决得了。”说完,一扬手,照片像雪花一样四散着飞出去。
“吴远靖!!!”秦翼突然挥出去一拳,远靖踉跄着退后几步摔在落地窗上,“秦翼,我让你打……你不是说一点感情都没了?现在急了?什么都没了?!难道让你说句真心话就比死还难?!”
秦翼靠着栏杆埋下头,不是,是我太过骄傲,以为你接受我的爱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某个懒洋洋的冬日午后,翔天抱着枕头坐在窗台上对范崇华说,“我跟你走。”
“去哪儿?”
“大海另一头。”
“你想好了?”崇华凑到他的跟前,细细打量他的眼神。
“想好了。但我们只能做朋友。我不能骗你,我不爱你。”
“那你为何还要选择跟我走?留在这儿等他不好吗?”
“我很累了。是他不要我,我不是无赖。对,我是爱他,但不一定要得到他,跟他在一起。人这一辈子总有很多梦想是无法实现的吧?”说完,翔天绽出一个久违的笑,这个释然的笑却让崇华感到心中一片凄凉。
这一辈子,他注定错过这个深爱的男孩。
快开学前的一个礼拜,秦翼回了学校。回来那晚高子清见他情绪依然地落便请他去酒吧坐坐。那天酒吧里的人不多,背景音乐反复放着信乐团的一首首歌曲。
子清替他调了杯酒,说,“上回那小子来的时候我们聊起来,他说自己是死抱着一棵桉树的考拉熊。”
秦翼不语,轻轻一笑。
“其实在我印象里,你跟他一样都是一个死性的人,就是因为这样才会互相吸引吧?”
秦翼沉默半晌,“子清,如果有可能,下回我会再带他一块儿过来。”
子清一愣,随即欣然一笑,用胳膊肘顶了顶他的胸膛,“可别让我等太久……”
凌晨三点,趴在吧台上打盹的秦翼突然被手机铃声惊醒。
“喂?”
“喂,秦翼,我是范崇华。听着,我现在开车和他去机场,如果你这辈子还想见到他,就在三十分钟内赶到机场大厅,过时不候……”
子清听见外面玻璃酒瓶碎裂的声音,披上外套出来看究竟发生什么事儿。秦翼正从一片狼藉中站起来,手里捏着自己的一串钥匙,“借你的机车一用!”
子清打了个响指,“没问题,祝你好运!”
通往机场的公路上,天色依旧是黑沉沉的。
翔天目不转睛地盯住前方茫茫的道路,而崇华不知为何在他的这种眼神里,寻找到一种视死如归的色彩。
离市区越来越远,心也就越焦躁不安。在他眼前浮现的似乎不仅仅是单纯的黑色与浓浓的雾气。这条离去的道路虽然平坦而毫无颠簸,心中的天平却在剧烈摇晃。
这是一次无声但痛彻心扉的挣扎。
在看到机场零星的灯光时,他终于战胜了麻木与呆滞。
“崇华,停车!”他叫了起来。
“你反悔了?”
“对,我反悔了。我以为自己已经够坚定了,但没想到我还是照样没出息。是不是特别可笑?直到刚才我还不想承认自己仍抱着那份希望,但看见前头的灯光一想到真的要跟他几年不见,我就觉得鼻子发酸。”
崇华叹了口气,握紧方向盘的手却依然没有松,“翔天,都已经到这儿了,你认为我还会轻易撒手放你回去?你回去也不会幸福。”
“崇华,请你停车。就算我跟你在一起你也只有痛苦,我说过了,我不爱你。”翔天边说边从脖子上扯下那串项链,“这是你重新买的吧?现在还你。其实我早知道了,我的那条上面刻着他的名字。”
车继续行驶着,崇华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要求,只是说,“到了机场再说……”
“范、崇、华!”翔天一字一顿地叫着他的名字,“你不让我走可以,但我不会坐以待毙。”
崇华回头,一窒,慌忙踩下脚下的刹车,“你疯了!居然想跳车!”
翔天松开安全带,敏捷地钻出车门,“你走吧。”
“太远了,你回不去,我送你。”
“我不想再欠你人情了。”说完,沿着公路慢慢地往回走。
崇华终于明白刚才在他眼神中察觉到的是什么,是即便死也要回去见那个人的决绝。
翔天走出几米之后,突然又回过头大声地喊,“崇华,哥!你快走吧!别错过班机了!记得给我买礼物!!!”
秦翼不断地看着手表,没有戴手套的双手仿佛冻结成冰块。
即使马力开到最大,一路狂飚,却还只剩下五分钟。
十字路口的红灯形同虚设。
焦躁的神经让注意力无法集中,突然从右前方呼啸驶来一辆车,刺眼的前灯让人头晕目眩。
刺耳的刹车声划过路面,机车失去控制地歪倒在路面,车轮还在高速转动。
血如同时间一般在黑夜里一点一滴地流失。
天边的白色月牙还没有落下去
翔天已经走过很长一段路,双脚开始疲软不支。他有点幻想那个混蛋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然后背他走完这该死的好像没有尽头的路。
远处的路面上横亘着一辆机车和另一辆突兀地夹在路边的旅游车。像是刚发生了一场车祸。翔天漫不经心地走过去,看着从旅游车里的司机慌忙地下车,躺倒在地上的伤者艰难地站起来,摘下安全帽的一瞬间,他看见一张熟悉的淌着鲜血的脸。
“你怎么样?我马上送你去医院。”肇事司机显然还有些惊吓,惴惴不安地掏出手机报警。
秦翼没回答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前方路灯下拉长的人影。
人影走近了几步,突然大叫着狂奔过来。
秦翼的耳朵还在嗡嗡地叫,听不清那小子在喊什么。挪动千斤重的双腿,张开手去――
惨烈地拥抱。
“疯子!!!!!疯子!!!”凑近了才听清楚他在嚷什么,“你来干什么!!!”
秦翼的胳膊死死缠住他,“接你回去……抱紧一点,我好像没力气了。我以为你已经……跟那家伙……飞走了……没想到……运气还真好……他的车……抛锚了?”
“没,是我不想走了。”翔天扬起脸,感觉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了下来。
“笨蛋……你哭了……?”
“混蛋!!!是你把我扔了!!”嗓子哑了,好久没有这样嘶声力竭地号啕大哭。
“现在再捡回来……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我好像一直欠你一句话……”
“什么?”
“以前觉着……说出来恐怕太......矫情。”秦翼轻轻蹭了蹭他的脸,“我爱你。”
“……”翔天的眼眶决堤了。
“要不……咱俩重头开始吧……你要是答应,就喊我一声禽兽,我好像很久……没听你这么叫我了。”
“禽兽。”
“……”秦翼的脑袋耷拉下来,连同一滴滴的鲜血落在翔天的肩膀上,最后的一点力气好像也使完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来。
翔天抹干净眼泪,用尽全身力气拖着他的身体往前走,“别睡啊……等回去了再睡……”
“嗯……”
天边泛起鱼肚白,救护车的尖叫声滑破长空。
翔天的双眼炯炯有神地注视着前方,目光里盈满新的希望。
眼前仍旧是那条难以望穿尽头的道路。
然而十指紧扣所传递的温度,已不再让他感到畏惧和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