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美翔天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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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秦翼又一段时间杳无音讯,好几次电话打过去都是关机。月历不过翻过了三两页,翔天却觉得仿佛过了一年再一年。他有时特想知道林玄究竟怎么样了,秦翼没有消息,说明这小子的状况还不容乐观。有一段时间,他满脑袋的胡思乱想,要是林玄一年两年都醒不过来,那混蛋是不是就会一年两年的不回来?

要是一辈子呢?想到这儿的时候,翔天的眼皮就突突地跳。

假如是这样,他宁可当初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淡如水的日子翻来覆去。韩帅特立独行的望天、发呆,间或跟范崇华在周末小聚。他始终觉得崇华花在自己身上的时间跟精力都太不值了,但明知道愧对他又忍不住利用他。范崇华在郊外买了别墅,翔天周末晚上就习惯性住下,周一再回去,两人睡同一张床,仅是拥抱。

范崇华偶尔逗他,“要不你搬过来跟我过得了?反正这屋也是为你买的。”

翔天瞥瞥他,“疯了吧你?你养什么不好想养我?你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狼?谁是狼?”崇华笑起来捧起他的下巴仔细端详,“不像啊……活脱脱个大白兔。”

“你不知道?”翔天往边上一闪,“一年多前我捡了匹特凶悍的野狼,你要不想被咬死能躲多远躲多远。”

范崇华轻笑,“再凶悍的狼,也逃不过猎人的子弹。我不介意客串把猎人。”

翔天听罢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你先朝这儿放一枪吧。”

崇华的脸沉了下来,他知道他将永远杀不死这匹狼。

杨龙前阵一直哭喊没钱,直到圣诞节才终于将请客的事儿付诸行动。据说这小子靠买彩票发了一笔,提前一个星期便通知大伙儿到时候皆可携家带眷,意思是希望大家有女朋友的带上女朋友,没有女朋友的捎上男朋友也行。前半句是说给林威跟洛东听的,这俩小子上回联谊会后就告别单身了;这后半句是说给小楚听的,大伙儿也有好久没见吴远靖了。

那天晚上,街上是真热闹,翔天一路塞车,到了饭店的时候整个包房坐满了人,就等他了。杨龙作东把他迎进来的时候还冲着门外探了又探,“我说怎么就你一人啊?不是说好了携家带眷的嘛?!”

韩帅脸色一沉,一声不吭地往角落里一坐,抬头看看周围,杨龙跟他那位正忙着点菜,林威跟洛东带了两个没见过的姑娘,吴远靖跟小楚俩人坐在一边窃窃私语,就连高子清也带了个特酷的女孩,新组乐队的鼓手。大伙儿都各忙各的,翔天坐在那儿跟傻子似的,时不时地摆玩兜里的手机。

林威忽然抬起头来,“翔天!今晚可就你一人违反游戏规则,一会儿罚你表演节目。”

“对,就罚他唱《单身情歌》!”洛东连忙起哄,四周也纷纷应和。

杨龙嘿嘿直笑,“不但唱歌还得罚酒,要想不受罚也成,你赶紧给我弄个人过来……我就不信你真单身!”

翔天托着下巴特别乖,聚在一块儿不过是图个热闹,“行行,我甘心受罚。”

间隙韩帅上了趟厕所,正巧范崇华打电话过来问他在哪儿。

“在饭店呢,同学请客,你哪儿呢?”

“高速公路,开快点一个半小时到,我来接你?”

“算了……外边正下小雨,您还是悠着点吧。”

“今天可是圣诞夜……真不要我陪你?”

翔天推开门,看着里头闹闹哄哄的一堆人,又改了口,“那……你来吧……我等着。”

然而到了饭局快要结束的时候,翔天还是没把人给等来,于是唱歌罚酒一样都没逃过。从饭店出来,大伙儿四处散去,继续各自的节目。吴远靖见他走路摇摇晃晃的想先送他回去,这小子偏不领情,嘴里嘟嘟囔囔,“行了,你跟小楚看……电影别管我……车站离这儿不远。”

等吴远靖替小楚把忘记的外套拿出来,翔天已经走得没影了。

这小子是真晕,扶着墙走了好一会儿不知哪儿拐错了个弯就走进了黑漆漆的胡同里,也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两个人一下就堵在了他跟前。

眼睛里冒星星,一个看成俩,俩个又变成四,翔天心情极端不好,“干嘛?让开……别挡道……”

“干嘛?打劫!!”两人围了上来,一个拽住他的领口,“要命的把钱交出来!!”

“滚你妈的!!!”翔天翻了个白眼,一拳挥过去砸在其中一人的鼻梁上,只听哀号一声,另一个见这小子还敢反抗,一脚踹上来。不一会儿三人就拧作一团。混乱之中,翔天的肚子被拳头砸了好几下,五脏六腑皆是绞痛。

俩人趁他无力反抗,手忙脚乱的一阵摸索,钱包、手机,有一个还注意到脖子里挂着的一条亮闪闪的链子,翔天突然吼了一声,“你们他妈的别想!!!”另一个见大事不妙,这小子这么一喊准招人,喊另一个赶紧撤。恍惚间,翔天只觉得腰间一阵刺痛,像是被一把小刀狠狠地捅了。

指尖的项链被硬生生地拽走。

翔天支持不住地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只有绝望。

范崇华给翔天打完电话手机没了电,又在市中心堵了车,到了那儿的时候已找不见翔天的踪影。

心急如焚地把车掉了个头准备去学校,开到一个巷子口,忽然有个人踉踉跄跄地朝他这边冲来。范崇华紧急刹车,那人倒在引擎盖上,捂着小腹的手全是血。

将他打横抱进车里,崇华在灯光下看见翔天脆弱而惨淡的笑,“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林玄一直睡到今年的圣诞夜还没有醒。秦翼前阵去他的宿舍把东西都打包,要是再不醒就把他转回国内医院,他妈已经回来办手续。圣诞夜到处都是过节的气氛,秦翼依旧坐在病床边看着毫无生息的林玄,看了三个月了,都快看腻了。

快十二点,门口老有个黑影在晃,秦翼知道那混账终于来了,却装作没知觉打起了瞌睡。

Ryan踌躇了很久,终于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把一束百合插在林玄的床头。好一阵没有动静,秦翼睁开眼看了看,Ryan犹豫着在林玄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不断地喃喃着:Sorry……sorry……butImustleave……

一直面朝着窗口,秦翼许久才回过头来,发现林玄的眼角有了泪痕。

激动地扑过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林玄竟挣扎着睁开了眼睛,空洞得没有焦距。

“怎么…..这么黑……”

秦翼一愣,床头的台灯亮到刺眼。

在这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十个里头三个归西六个残的年代里,韩帅无疑是属于剩下的最幸运的那十分之一。十万火急地被送进外科急诊进行紧急处理,所幸刀子扎得不算深,也没伤着脏器,消完毒缠上几圈绷带算完事儿。医生唰唰唰地开药,末了递了单往走廊对过一指,“去,把盐水挂了。”

刚恢复元气的翔天乍听之下伤口顿时又抽痛了起来,“医生……没必要的话能不能不挂啊……”

“我是医生还是你是医生?我说挂就挂,对你总有好处。”这位年轻的帅哥医生瞪了他一眼,“要不然,打两针也行……”

“别别……我挂我挂。”翔天软着腿就给范崇华扶进了输液室。

十分钟过后,韩帅还没挂上盐水。原因很简单,打小烙下的阴影,这小子一见护士小姐手里的细针就哆嗦。这还没扎呢,就“嗖”地一下把手给抽了回来,护士被折腾得满头大汗,涂完酒精棉刚准备扎,病人一动怎么也下不了手了。范崇华知道这小子怕疼,挨在他脑袋边上说话,要是疼,就别看,拽着我手。翔天犹犹豫豫答应了,倏地扭过头去。

这回鼻尖刚闻到一股酒精味,就紧张得不行,才抓了一下崇华的手就迅速抽开了那只要被扎针的手。护士被惊一跳,尖叫声把对门医生都招来了。帅哥医生这情景见多了,当即接过护士手里的针亲自动手。翔天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结结实实地摁在椅子上,刹那间,针尖朝下狠狠一扎。

“啊――!!”伴随一声惨叫,翔天另一只手胡乱一抓,像抓救命稻草般死死拽住范崇华的手。

范崇华却对他温和地笑,好似没有一丁点的疼。

那一刻,他很害怕自己会爱上范崇华,这个总在爱与痛的边缘拼着命挽救他的人。

盐水终于还是挂上了,输液室里没有暖气,一到深夜就冰冷冰冷的。翔天窝在座椅里不停哆嗦,崇华见状脱了件外套替他盖上,见用处不大又说:“要不坐我腿上?咱两挤一块儿暖和些……反正现在也没人。”

翔天直咳嗽了好几下,“得了吧……我不能老占你便宜啊,消受不起。”

崇华无奈一笑,“那给你买杯热饮去,坐着别乱动啊。”

韩帅心想这人也够为瞎操心的,回头又想起什么喊住他“对了,手机借我,那什么……有点事儿。”

范崇华的手机刚冲完电,半开玩笑地说:“国际长途一分钟五块钱。”

“靠,你也跟我玩打劫!”

林玄慢慢从**坐起来,秦翼刚找来了医生做了详细检查,可能是视神经受到了压迫,具体结果要等详细报告出来。

呆滞地看着前方好半晌,林玄释然地一笑,“这样也好,眼不见为净。”

“只是暂时的,别这么绝望。”秦翼替他把枕头垫高,“妈听到你醒了兴奋的不行,非要赶明天的班机过来。”

“我是不是睡很久了?现在什么时候了?”林玄舒服地靠在枕头上,鼻尖传来淡淡的花香。

“年底了,今天是圣诞夜。”

“那家伙是不是来过?”林玄的嘴角扬着,有一丝苦涩的笑,“都跟他说好几遍了别送花,多老土。”

秦翼踱过去:“要是烦我替你扔了。”

“别!!!!”林玄突然扑了过去,一个抓空扑进了秦翼怀里,“留着吧,就当是最后的纪念。”

“行了,我不扔,换个水总行吧?”

秦翼换完水回来打起了盹,不一会儿桌上的手机便响了,迷迷糊糊看那号挺陌生的也懒得去接,铃声就一直响个没完没了。林玄坐在床头问他干嘛不接,摸索着找着手机替他摁了通话,对面传来一个贼诈唬的声音,“秦翼……我刚被人扎肚皮了!!!”

林玄赶紧把秦翼摇醒,逼他听电话。

“跟你说,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遇上真打劫的,那刀子一扎进来我魂都丢了,幸好没扎到器官……正挂盐水呢……那针头我瞅着就害怕,你不知道那男医生多凶悍,跟我有仇似的往死里扎……”

秦翼听那小子像开机关枪似的一阵唠叨,晕忽忽的,“韩翔天,你说什么呢?刚做恶梦了?”

对面一愣,嗓门突然拔高了,“你才做梦呢!我现在身无分文,连你送我那狗链也被抢了……”

“没了就没了,反正也不值几个钱……”

“靠,什么叫不值几钱?你忘了当初是谁他妈送我那链子说要把我拴住的?我以为你特在乎呢,刚遭抢的时候要不是为了护这玩意儿我会被人捅?!”

秦翼一默,“你别连这事儿也赖我头上行不行?”

“禽兽!!你说什么?!”语调骤变,“对,我被人抢被人捅是不赖你!是我自找的,我活该,我倒霉……我就不该打这电话……”

“喂?你先别急啊……到底伤哪儿了?喂?”这小子就是火药脾气,刚没说几句就跳,秦翼连问好几声居然没声了,这才发现是手机没电了。

冰凉的输液室里,掐断了的电话让翔天突然感到腹部的伤口再度裂开般的惨痛,胸口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倒流,凉得彻底。

翔天装作若无其事的打这个电话不过是想告诉秦翼,他还好好地活着……足够幸运,还能够听到他这个混蛋的声音。

但秦翼似乎尚不明白,他曾经差一点就看不见第二天的太阳。

人生是如此多变,生死有时也仅是一线之遥。

范崇华买了热巧克力回来,发现翔天的神情有些古怪,问他什么事儿也不吭声。送他回去的路上,这小子总算开了口,“崇华……你别对我这么好,我怕我会一直肆无忌惮地利用你……”

“你别这么糟蹋自己,你压根不是会利用人的料。”崇华深邃的眸子望着他,“你也没必要心虚,起初就没指望你报答我什么。”

“那我们俩是不是都特别傻?认定了就非要钻进死胡同里?”

“我可没钻进死胡同,只是一直没死心。”范崇华自嘲地笑了,“你呢?拐进死巷子找不着北了?”

“我也不明白,是不是太在乎了所以连心态都拧了。”翔天挫着手哈气,“你真没死心?”

“没啊,不过我知足,怎么说还算是个替补吧?”

韩帅眨眨眼,被逗乐了,“嘿,我可没罚你坐冷板凳,是你自个儿乐意的啊……”

车到了宿舍楼底下,崇华把他扶下来,“是是,那主教练您觉得通过长期的刻苦努力我还有希望转正嘛?”

翔天转身抱了他一下,“顺其自然吧……”

崇华的嘴唇印在他的脸颊上,“你也是……”

秦翼之后给那个号码打过一通电话,接电话的人自然是范崇华。秦少问翔天近况如何,崇华答说不乐观,大出血,快死了,这个答复不知秦大少爷还满意嘛?

秦翼当即光火:“姓范的,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告诉你麻利点给我滚回来,否则一旦得到他,我就不会再放他走。”

……

林玄的报告直到周三才出来,手术治愈的可能性不低,安排在下周。

那天晚上秦翼照例送来鸡汤,林玄在枕头底下摸了半天,“昨替你订的机票今天送来了,你明天一早走吧。”

秦少望了一眼,“我没打算走。”

“得了,别跟我都撒谎。我是看不见,但这两天你老坐立不安我不是不知道。翔天出事儿了吧?你那会儿也被捅过,知道那滋味吧?你都把行李打包了干嘛还不走?”有几回林玄下**厕所,都磕到了那袋行李,“你不用惦念我,有妈照顾着,下周动完手术我就能看见了……”

“林玄,我有分寸,等你手术成功,我立马回去。”

林玄苦笑,“秦翼,你压根没责任留在这儿……你把我当什么?这样对翔天不公平。”

“我把你当我弟弟,如果连你我都能不付责任,那我怎么保证对他负责?”

韩帅在郊区别墅疗养了一周。范崇华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没离开过,这小子有人伺候吃饭伺候洗澡,连喝个水都不用自己端自然好得快。那几天他把一切烦心事儿都抛开了,肆无忌惮地享受眼前,那种麻痹了心脏的快乐。

翔天现在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甘心让人利用的大傻瓜,而这种傻又恰让他陷落于一种不可抗力的温柔里――甘愿犯傻的范总亲自下厨,经历了一次次失败和再失败终于端出了一碗像样的皮蛋瘦肉粥,这小子被感动地在崇华脸颊上狠狠叭嗒两口。

范崇华扯开他,说:“小样儿,矫情泛滥了是吧?”

翔天又咬咬他耳垂:“嘿嘿,在这儿真好,有人伺候,要不我真搬来住?”

崇华当时怵了会儿,点着他的鼻尖:“怎么?什么时候下的决心跟我过了啊?”

“没有,我是说我租房!”韩帅从**蹦起来,暧昧非常地勾_搭上他的脖子,“咱俩这关系!你看一个月200包吃包住怎么样?”

“没门儿!”崇华笑着一把把他给摁进被窝,“顺带告诉你,我这房不租外人。”

翔天也笑,他明白言下之意,翻了个身安心睡去。

拦路抢劫那伙人在元旦之后被截获了。钱和手机全给挥霍得差不多了,这些翔天早料到了,心里头指望的是另一样东西。就算不说,范崇华也明白,上派出所取证件的时候特意问了那玩意儿的下落,那伙人说当时这小子死命护着还以为多稀罕的东西呢,知道是废铜烂铁以后就随手扔进了垃圾箱。但那天晚上翔天还是等到了他的狗链,那是范崇华开着车兜了满城才找到的一条一模一样的。这小子拿到手后就不停地傻笑,他对着镜子把链子再挂回去。

范崇华在他脸上看到另一种久违的快乐。

是失而复得的快乐。

林玄的手术似乎很顺利。秦翼在那几小时中静静地坐在门口。他想起很多事儿,很想那小子。距离产生美的瞎话不知是打哪儿谣传开的,这几个月隔那么远似乎很多东西都变了味。他一直惦念着那小子被捅的事儿,想起曾经在小河边上那家伙问自己,要是林玄和他落了水他先救哪一个,这恰是最难的问题。这座天平在他心中一直左右摇晃,即使对于林玄的那种感情已回归亲情和友情,但这个名字似乎已经象征着过去的某个时段,那个年岁的**总是一辈子难忘。

几天后拆线,秦翼的飞机票也订在那天,走之前他在林玄明亮的眼睛跟前直晃手指。林玄有点恼,“看见了,是4,我不是瞎子!你走吧!”笑着催促他卷铺盖走人。

秦翼到门口的时候,林玄又喊住了他,“回去好好跟他说话,说真话,别再装着不在意了,他也是个特感性的人,禁不起你这么摧残。至于我再别惦念了,我可不想跟你旧情复燃,咱俩这辈子都没戏!”

秦少离开后,林玄感觉脸颊上的阳光很温暖。他妈抓着他的手问,为什么不告诉他手术失败了?

林玄对着阳光笑,只有他才能亲手消灭能段年少轻狂所带来的后遗症。

翔天有时觉得自己很受伤,起初他只是一个被拖下水的无辜受害者,可慢慢的,他几乎是在没弄明白自己究竟是不是同性恋前就惨烈地沉沦了。新年的一月,寒风凛冽的冬天是让人抑郁不堪的季节,翔天不断地问自己,如果不是秦翼,换作另一个同性,自己还会不会有这样的下场。

于是为了寻求答案,一天傍晚,竟情不自禁地再次迈进了这间小酒吧。时候还早,高子清坐在台上抱着木吉他,偶尔拨弄两下琴弦。翔天的单独出现让他有些意外,旋即跳下台坐到他跟前,“喂,怎么想起来这儿了?”

“找人。”

“找什么人?”

“随便什么人,看得上眼的都成。”

子清看着他当时有些幽怨的神情噗哧逗得笑出声来,“怎么,失恋了?”

“不是,是失宠了。”翔天吸着不知名的酒饮料,“你应该遇到过很多这种人,你觉得他们之中有多少人是真心的?又有多少人是在玩?”

高子清沉默片刻,“有些人是好奇才玩,玩着玩着倒真把自己赔进去了;还有些人的真心被现实伤透了,所以靠寻求刺激来麻痹自我。你是哪种人?”

“我是第三种动物,死抱着一棵桉树的考拉熊。”说完,连自己都无法克制地咧嘴笑了。

子清也哈哈大笑,“既然这样,你怎么会跑这儿来偷惺?”

“我来看看有没有更适合我的桉树,吊着一棵也够累的。”翔天的表情是天真烂漫的,言语间却有些底气不足。

“恐怕是找不到了。”子清有些毫不留情,“理想和现实总有不小的差距,有些时候人总要学会被迫忍耐。”

翔天不知道他怎么会对自己说这些话,但就是这么巧,它们狠狠地刺痛了自己的心脏。

这时候人已经渐渐多了起来,子清开始上台弹奏。翔天的眼神在四处流窜,有伴的人窝在角落中含情脉脉,有的人则同自己一样孤单落寞。

当有人凑到自己跟前套近乎的时候,翔天睨了他一眼,是个长相非常出色的家伙,气质也很非凡。他挨着自己坐下,意有所指地问,“一个人?”

翔天收回视线,反问道,“你是GAY?”

“是,对你很感兴趣,不介意聊聊?”

“随便。”

话题可以是天马行空的,翔天相信只要自己乐意,他可以竭尽全力附和对方。这似乎是一个很有趣的家伙,翔天甚至在他的眉目间和口吻中寻到一丝秦翼干练的风格,他们一直聊到干完四杯酒精饮料。

浑浑噩噩间,翔天听到对方说,“我现在只想做两件事情,一是找一个好男孩,二是跟他一起好好生活。”

“你觉得…….这样的生活能维持……多久?处久了……人也是会厌的。”翔天的脑袋沉沉的,几乎靠在他的肩膀上。

“那就想方设法到死都不厌,你怎么会这么悲观?”那人推了推他,“跟男朋友分手了?”

听见这俩字,忽然一下子,翔天飚泪了。

高子清再三跟阿健说明翔天不是个沾得了酒精的主儿,可还是被烈性饮料灌醉了。韩帅记不得这是几个月来第几次醉了,醉了的感受是周围的一切都是假的,身体悬在半空中飘飘然。在厕所弯着身子狂吐,感觉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背。回头望了一眼,是刚才那个家伙。他的动作很轻柔,一个劲地问有没有事儿。翔天摇了摇头直起身的时候,突然从背后被人紧紧地抱住了,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错愕的表情却异常的麻木。

手指从毛衣的下摆灵活地探了进来,对方沉重的呼吸声就在耳边,“我喜欢你,寂寞的话今晚来我家吧,嗯?”

子清打了电话通知范崇华,醉鬼是摸不清回家的路的。可刚挂上电话,却见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子清微笑着打招呼,“什么时候回来的,秦翼?”

“告诉我,那小子在哪儿?”

爱情这东西就某个方面而言其实很简单,人类是凭感觉行事的动物,那种感觉一旦被点燃就难以扑灭,能够吞噬这火焰的似乎也只有更烈的火。

他一直是在玩火**。

就在疯狂即将战胜理智的刹那,厕所的门被撞开了。一切都来不及弄明白,有人就被打倒了。翔天看见来人带着仇恨的目光,同时预见了自己的血光之灾。

撂倒了胡作非为的家伙,秦翼抓住翔天的整个身体往外拖拽,翔天使劲挣扎,甚至执拗地扒住门把手。禽兽发狂地吼着:“跟我回去!!”

“我不跟你回去!啊!都来看啊!杀人啦――!!强奸啦――!!”还未喊完,人已经被丢进了出租车。

范崇华到的时候,正巧遇上这场闹剧。他隔着窗玻璃远远看着俩人,隐隐感到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就要结束了。

翔天迷迷糊糊下车的时候,外头的北风出奇得大,意识被冻醒。秦翼在背后拖着他的两条胳膊走,就感觉自己好像陷进了他的怀里,密不透风的炙热烧着身体。就这么被拐进路边的宾馆,秦翼面无表情地扔出身份证,取房卡,然后推门进屋。

翔天走得有些踉跄,绊倒在门口的地板上,加上胃部的不适,痛苦地嚎叫了两声。秦翼没有开灯,坐在窗边的凳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半晌用一种不熟悉的口吻,“你去酒吧干什么了?”

翔天抬头,感觉自己的耳朵嗡嗡作响,黑暗的背景下,他只模糊地看清眼前那人的轮廓,笼罩着沉重压抑的气息。眼神里的漆黑令人不寒而栗,韩帅一阵胃部**,手扶着墙使劲站了起来。

“韩翔天!你以为你一声不吭就完事儿了?”杯子砸在地上发出四分五裂的惨烈声响。对面灯光所制造的斑驳光影中,秦翼的巨大身影骤然盖过来,死死抓住他的手。翔天难受得厉害,半个人挨在他身上,好像很久没感受这种窒息的热度了,只是简单接触,已是无比满足。

“我……难受……想吐……”翔天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用手推拒着。秦翼松手,看他狼狈不堪地冲进厕所。

倚在门上说出的话冷若冰霜,“不是第一次了吧?这几个月我不在,你找过几个男人,恩?”

一霎那,翔天呆滞了,料想过太多久别重逢的场面,激动的,平淡的,甚至形同陌路,却唯独不知如何招架这温柔一刀。他蜷在地上,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咬着牙半晌不说话,许久竟笑出声来,“呵呵……秦翼……你觉得呢?凭我的长相和身材……只要我愿意,没有人会拒绝吧?”

说完最后一个字,翔天的身体就被粗鲁地拽起来,天旋地转地拖过冰冷的地板,最后摔在**。禽兽的身体顺势压上来,从未改变得残暴,手指在脖颈上突突跳动的脉搏上滑动。

“我以为你一直在等我……”

翔天呛着般不断咳嗽,“咳咳……我以为……你回来后至少会对我说一句我想你。”

……

…….

死寂。

空气里闻得到酸涩和敌意:“范崇华得到你了?”

“得到又如何?”翔天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说些什么,酒精似乎让许多感受都变得麻木不仁,“你不信任我?”

“告诉我究竟有没有!!”

耳边的咆哮像一把利剑刺向胸口,翔天把脸扭了过去,嗓音残破得不像是自己发出的,“有。”死死地抓住身下的毛毯,在心中反复默念着两个字:没有。

秦翼的手掌忽然收紧了,脖子被勒得喘不过气来,带着怨念和不甘的。这一刻,逝去的美好和等待的时光洪水般地涌入脑海,翔天从未有过的感受到自己的一厢情愿在这一夜破碎,残破成千片万片的玻璃碎片,施加的任何外力,只会让它们碎得更密,更彻底。他终于开始反抗挣扎了,与自己愚昧不堪的执著抗争着,四肢则同对方的蛮力抗衡着,筋骨激烈地拉伸。

“再说一遍!!究竟有没有!”

“有……”

翔天是不擅长说谎的人,秦翼察觉他说这话时明显的不坚定,眼神涣散。

感到秦翼也下了狠劲,没有缝隙与漏洞能让他得以逃窜。于是肌肉绞痛着,甚至听见自己的关节发出嘎吱的声音。翔天在这样的困斗中从来没有战胜过秦翼,以前没有,现在也不可能。眼前迷雾一般,他的手最终没有多余的力气了,死气沉沉地垂在一边。

不再挣扎了,因为看到前方的死路一条。

秦翼喘着粗气,望着不再有动静的翔天气息平稳地睡去。

他的一条胳膊似乎脱臼,额头上布满冷汗。

轻轻地把被子盖在他身上,秦翼的理智仿佛在此刻才回归体内,在酒吧的那个场景,让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对翔天的独占欲有多么的强烈。

而此刻,他为自己的失去理智感到后悔――他在第一时间伤害了这个最不忍伤害的人。

秦翼抱着他躺下,一夜无眠。

如果还有明天,兴许一切都会变好。

翔天是真的累了,这一觉一直睡到隔日的中午。醒来的时候秦翼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一个劲地说外面的天气冻得厉害,飘了一晚上的雪,丝毫没有提昨晚上的事儿,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秦翼把窗帘拉开,“雪积得能打雪仗了,一会儿出去走走吧?”

“……”翔天没说话,咽了几口粥,苦的。

秦翼转身去取东西,“是不是嘴里没味?我还买了肉松……”

翔天动了动嘴角,“秦翼,我没失忆。还是你失忆了?那我再说一遍,我跟范崇华做了。”

秦翼没理他,仔细观察买来的的东西“这肉松颜色好像有点怪,会不会变质了?”

“你放过我吧……秦翼。”翔天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角,“是我不想玩了,我真不想再跟你在一块儿了。这几个月你不在,我反而过得自在。范崇华对我很好,你能给的他都给得起,你不能给的,他也一样能给我……咱们都现实点吧……趁现在感情还收的回……”

秦翼回头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这意思……分手吧,长痛不如短痛。”

秦翼怵在原地好一会儿,又坐到**细细地盯着翔天的眼睛,前言不搭后语,“是不是昨晚着凉发烧了,说胡话呢吧?”说完,便探出手去摸额头。

翔天无奈,他是在故意装蒜。

“昨晚上是我不对。我一回来就四处找你,宿舍楼,教学楼整个学校都翻遍了就是没你人影,后来遇见杨龙说你泡吧去了,我就追来了,一进厕所就让我撞见那混蛋对你动手动脚,你连一点抵抗都没有,当时我就失去理智了……”

“嗯。”翔天认真地听着,又轻笑起来,“别解释了,我都说要分手了,我背着你干的事儿不只这一件……咱们真的回不到四个月以前了。”

秦翼捏着勺子的手无法控制地颤动,突然发狠地往地上砸了个稀烂,翔天直觉他终于被自己激怒了,该解决的事儿还是得解决,逃不了躲不掉。不料见他深吸了几口气,转身拿扫把把碎片扫到了一边,才说,“这事儿等你彻底清醒了再说,现在你别逼我……”

翔天苦笑,看来他是想跟自己这么耗着,打持久战,于是配合地转移话题,“这么快回来,林玄没事儿了吧?”

“嗯。圣诞节那会儿醒过来的,视神经受到压迫一直看不见,前几天动的手术。”

“那你也别这么急着回来啊……至少等他痊愈出院吧……”翔天的心境掀起一丝波动,忽然很期望秦翼给他一个安慰的答复,哪怕矫情也好。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

沉默的空白。翔天放弃等待,尝了一口粥,“我想吃萝卜干。”

秦翼站起来:“我去买。”

翔天小心翼翼地蹲在窗前,注视他的身影直到消失不见。

我们似乎都听说过类似的童话故事,凶残的老虎总也斗不过敏捷机灵的小白兔,一次又一次的眼睁睁看着到嘴的美食虎口脱险。

童话在重演:只有片刻的时间,禽兽再回来这间屋子,发现受伤的白兔已逃亡得不见踪影。

留下的只有一张字条:再见,再也不见。

韩帅是跌跌撞撞地来到范崇华家的大门口的。那时范总正在屋里删除录像和照片,许多都是之前跟翔天在一块时照的,有人说忘记一个人要从忘记他的样子开始。外头的雪一直没有停,翔天下了车以后一路狂奔,跌倒后又在雪地里滚了两圈,于是当崇华打开门的时候,眼前站着的竟是个一人高的雪人。

雪人狠狠冲他打了两个喷嚏,然后扑通一声栽进了怀里。

洗完热水澡,崇华给恢复人型的家伙倒了杯热可可,“小疯子,大雪天的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韩帅咧着牙笑了,“我来给你送礼物了。”

“在哪儿?”崇华皱眉,这小子来时分明什么都没带。

“这儿。”翔天指着自己,“雪人一尊,拒绝退货。”

范崇华顿时笑出声来,“我以为他回来了,我跟你就结束了。”

翔天拼命摇头,“没,是我跟他结束了。”

崇华愣了片刻,手中的烟灰不断往下落,“你想清楚了?”

“大概吧,至少现在我不想再跟他在一块儿。我不想再委屈自己了,在一起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整天粘在一起,日久也会生情,我原以为咱俩谁都离不开谁了,这就叫爱情了,可一旦分开一段日子,才发觉我在他心里远没那么重的分量,他想起我的时候或许会对我好,要是想不起,我就什么都不是。凭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所以你放弃?”

可可的热度捏在手里是滚烫的,蒸汽漂浮在眼前,模糊了视线,“对,我放弃了……”

“翔天,这完全不像你,直到昨天你还没有放弃过。”

“那是因为我太理想化了,觉得他回来了一切就能恢复正常。我承认是我害怕了,我怕他只是想得到我,怕把自己赔进去了还是一场空,我输不起,很窝囊是不是?”

“不是。”范崇华丢过去一张纸巾,“那是因为你赌得太贪心,所以不容许自己失败。但你有没有想过不应该计较这些,如果说投入和回报该成正比,那么我一定是最失败的。”

翔天一怔,望着崇华,眼里火辣辣的痛。

也许真的是先爱上对方的人更辛苦。

晚上一个人在阳台上点烟火棒。这时候的天气已经明朗,雪却还没有融化。焰火有小小的光芒,照亮的只有方寸之地,但也足够暖人心。崇华接了通电话走来,说,知不知道?那小子找你一个下午,从城东到城西快疯了,现在发烧在医院挂盐水。

“噢……”翔天托着下巴继续看烟火,“那就等他好了继续找……”

崇华不禁诈舌,“你想玩死他?”

“不是,我给自己最后一次不放弃的理由,找到我就跟他回去。”翔天的视线再次模糊了。

――秦翼,这是我最后的赌注了。如果你能执著地找到我,至少说明我并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地在这漩涡中痛苦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