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胎转正实录

第五十三章 夜未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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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所料,刚一听到雀儿腿伤的事初晴便已然坐不住了。杏眼圆睁柳眉上挑,急着便要去牵马恨不得肋生两翼飞了去。适才受的一点内伤便在此时救了自己一命,瞧她这粉拳攥紧气运丹田的架势,恐是找不着出气包呢。

“燃犀哥哥轻功俊的很,怎会躲闪不及中了那般阴毒的指劲?他做什么去了?”

青衣卫望着兄长,兄长望着我,我望着......天。

自是不敢说的,怕死。

眼瞧着小妮子忧心忡忡在房里踱步,自是不敢耽搁的,若是回去晚了,明日晨起还要祭祖,便辜负了景涟舟一番“好意”了。

青衣卫牵了谷中最快的马,但比起已然大成内力催动的轻功便是千里马也是及不上,虽说小妮子是自小认识的,但到底男女授受不亲,若真是如同当初抱了尽欢来那般抱了她,这兄弟妻不可欺的道理初晴不明白,自己可断不能也糊涂。左右是不能与她一同入了盟中的,怎么说都要分开行动,但若真是骑马,没个一昼夜怕也是到不了。就凭小丫头现在这般急的跳脚的模样,让她赶上一天一宿的路断断不成。但她的轻功......三弹指便会被落下数丈了。

正踌躇间,兄长竟是师父坐骑的亲子照夜白。这马原本便是西边大漠异人赠与师父的,怕是找遍中原也寻不到几匹的神驹,往日里便是自己也舍不得骑的。马高九尺,颈与身等,昂举若凤。后足胫节间有两距,毛中隐若鳞甲。这马性子烈得很,平日里若非兄长和李大哥捧了草料那是绝不动的,除了自己旁人还真的是别想驯得了它,初晴虽说平日里直爽硬气,但到底还是女子,如何能让这烈马服了呢?

“兄长,这......”

还未待说话,小妮子早已沉不住气,一个翻身便踩了马镫要上马。照夜白哪里肯容她这般容易骑了,一声嘶鸣便闹腾起来,扯得兄长一个趔趄,初晴更是直直飞了出去,好在小丫头功夫还算上佳,却也结结实实摔在了雪地上。照夜白双目瞪得血红,响鼻不止,前蹄刨着地,眼瞧着是恼了。只是初晴哪里是这般容易服输的性子,又扯上了雀儿,她更是......

“绯炎哥,萧大哥,你们闪开!”

兄长原本还欲为初晴牵了马稳了它的怒气,但瞧着小妮子难得正色的模样也便放了缰绳。初晴连番几次都被甩了下来,雪地冷硬,最后这次她摔得着实不轻,起身时清脆的咔嚓一声,竟是雀儿送的那簪子齐齐断了。心头一凛,小丫头的火爆性子,怕是不好。

果然,初晴瞪圆了眼睛看着断了的簪子,小脸儿一阵白一阵青,生生红了眼眶。本以为照夜白要遭殃,却不曾想丫头竟是握了那簪子,直直起身咬着嘴唇望着那马儿。。初晴一双杏眼里已然浸了泪,满的随着凛冽寒风亮闪闪的,却始终倔强的不肯落下。一人一马就这般站着,望着,瞪着。初晴一身翠翘色的衣衫被夜风吹得猎猎,一双手冻得通红,却偏偏一动不动的瞧着照夜白,那双平日里俏生生的眼睛,此时溢满了让人怔愣的坚忍。突的想起雀儿选的这支玉簪上的忍冬,忍冬。原来,雀儿竟是这般懂她。

不晓得过了多久,照夜白竟是缓缓止了响鼻,只是仍用蹄子刨着地。不欲人亲近。初晴却在此时缓缓走了过去,伸出手,顺着照夜白额前的缨子缓缓摸着,一直到马鼻停了手,扯住了水勒。照夜白却并未挣扎,只喷了白气出来,甩了甩脑袋。初晴又望了它一眼,方才翻身上马,这一次,竟是稳稳骑在了马背上。

目瞪口呆。

“不愧是,展家的女儿。”

兄长负手而立,嘴角融了一抹淡然悠远的笑。似是透过那小妮子娇俏却利落的身姿,望见了曾经纵马江湖的展家四爷。湛卢玄竹擎画影,文武双绝俏书生。

师父,若是您在,也是愿意成全的吧。

“萧大哥,三个时辰,江南城外竹林汇合,耽搁哪怕一炷香,初晴便算输了。驾!”

“诶!丫头!你慢点儿!”

只听照夜白一声嘶鸣,却早已然窜了出去,马蹄踏碎了层层雪沫,如同扬了一片薄雾一般。眼瞧着是慢不下来了。

“三个时辰......从此处到杭州城,三个时辰怎么够啊......这丫头是铁了心了。”

“心上人有难,自然是心急如焚。小妄尘,你可莫要说了风凉话反而报应在你自己身上了。”

盈盈一笑,拱手辞别兄长。

“适才动了真气,七绝即便是霸道无比也需得一夜调养,我便脚程慢些,但最多不过两个时辰便到了,只是不能陪兄长守岁,师父暖阁被我损了一半,只能劳烦兄长了。”

“你我兄弟,何须说这个。千魂引如今汇了八方风雨,你切记不可自乱阵脚,小心应对。”

“妄尘明白。兄长保重。”

探身拥了兄长,略略展颜,如同幼时一般撒娇耍赖。兄长倒也不忌,伸手揉了头发,笑眯眯的腾身而起。一转身便听见了身后气急败坏的吼声

“你这黑了心的小混账!把我的钱袋还来!”

“今儿可是除夕!兄长还未曾给我银子压岁,我只好自己讨了!莫要小气!诶呀!”

堪堪躲过兄长的赤练鞭影,朗朗笑声逆了风,却

结结实实的传了去,荡开一层层奈何谷的风雪。

今儿已是除夕,春日,还会远么?

此时并不知晓,普一出奈何谷,青衣卫便急急唤了兄长入了师父暖阁,在被七绝内劲轰开的地板之下,白雨墨亲手藏了的,不日后便改了江湖格局的东西,竟就这般机缘巧合的现了出来。

初晴赶到城外竹林的时候已然过了三个时辰,虽说比她早了整整一个半时辰,但看了那丫头的模样,就连惯了的揶揄也咽了下去。初晴见了自己展颜一笑,脸却是在这雪夜也瞧得出来的白。勒了马便已然坐不住身子一偏跌了下来,扶了她肩膀,触手便是斗篷亦是寒凉透骨。连忙扯了身上大氅披在她身上。初晴修为内劲修为尚浅,这般冷夜急急赶路如何能运的起内息抵挡风雪?瞥了一眼照夜白,纵是神驹却也跑的连连粗喘,初晴更是鬓发缭乱,睫毛和眉毛皆是霜雪染了白,雪夜赶路被树枝挂了脸,一道道血痕瞧得人心里发紧。扯了腰间放惯了的药袋,给她已然被缰绳磨得血肉模糊的手上药包扎,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便是老手也不敢这般赶路,这手可是不要了?小丫头虽说疼的嘶嘶哈哈,但到底也不曾露出一丝委屈难耐,全然不似往常的大小姐任性直爽,天下唯我独尊的脾气。

“我,晚了么?”

“老实上药,给我闭嘴。还嫌风灌得不够?”

撇了撇嘴,似是突的想起什么,小丫头喜笑颜开的问

“诶,你说若是燃犀哥哥瞧见了会不会心疼?”

哭笑不得的点一点她的额头,给小妮子包好了手,抱了草料和水喂给照夜白。

“若是雀儿见你这般不要命的跟一匹马置气,肯定疼死你。”

眼看小丫头乐不可支的不知道在美些什么,本想损上两句,却见她突然便蹙了眉,神色郁郁,有些担忧她是不是受了伤,凑过去刚要问,小丫头就语出惊人。

“不成不成,月先生说了,我越是追过去燃犀哥哥便会躲得越远,我需得若即若离,方能稳了他一颗心呢。”

愣。

“你说什么?”

“嗯?月先生教的啊。他说中原人士眼瞧着之乎者也伦理纲常整日在嘴边,其实食色性也日日寻思着左拥右抱春宵苦短呢。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唯有求之不得方能惦着念着。人之初,性本贱嘛~”

呆。

这小浪蹄子,果然教不出什么好的。

莫非,他也是这般对自己的么?可不是,猫儿似的傲然却又猫儿似的妩媚,适才觉得他风情万种便霎时冷浸溶溶月,咫尺天涯了。这般勾人的欲拒还迎,一推一拉间,便夺了人心去。

当真是,好手段。

在心中浅浅一笑,早知道尽欢是七窍玲珑的人儿,却不曾想他竟是对情爱也这般通透。

“怎么?月先生说的不对?”

“不,恰恰是因为太对,所以......这一招却是正对雀儿。为兄看好你。”

递了个鼓励的眼神过去,小丫头便乐呵呵的了。如今麻烦的是如何安排她入了盟中,现今的竹林便已然是青龙楼的地界了,暗卫半个时辰前便已然来报了平安。只是若自己断是不能与她一起,纵是巧遇也是不成的。

细细思忖一番,便放了照夜白回去。这神驹从来都是认路的,它样子太显眼容易被认出来,若是初晴骑着它入了盟中那便是如何都脱不开与奈何谷的麻烦了。再说初晴那双手一瞧便是连夜赶路来的,如何瞒得住?这般急急赶来若被尊上起了疑发觉了雀儿受了伤......止了小丫头要冲进千魂引的心思,让她今晚一定找家客栈先住着,明日初一清早要上些酒扮出一副借酒浇愁的架势发上一通酒疯,最好是砸了那客栈,闹得越大

越好。

小妮子听得一脸懵懂,但好在初晴总是信自己的,点了点头便往城中去了。

既然江湖上都知晓展家大小姐钟情毒步寒,这除夕之夜痴心女子寻了心上人不得大发酒疯自然不会让人起疑。况且初晴的脾性从她几年前下山时便是江湖皆知,不顾后果不给面子这种事她绝对做得出来,所以在千魂引的总舵砸了五坊麾下的客栈也是无可厚非。况且这食肆酒肆客栈皆是封卿言管着的,他也不会不给缥缈峰这几分薄面,且他也知私下里自己与雀儿交好,更不会过于为难初晴,而是将她奉做上宾,如此便可顺理成章迎了丫头进盟中了。

忙了一夜,眼瞧着再有一个时辰便要天亮了。这个年,就这般过了么?

落在母亲墓前的那刻方知,这年,还未开始呢。

方方正正的食盒和一坛梨花白,冒着热气的饺子和素烧冬笋,水晶虾仁并一盘富贵三宝,皆是自己平素所爱。先前只尝了初晴那可做暗器的饺子,现下倒是真有些饿了。一一拿出席地而坐,因着大氅给了初晴,自己有着七绝倒也不觉冷,略一晃食盒,里头有什么响了几声。细细看去竟是两颗玲珑剔透的骰子,上好的羊脂玉雕了六面,晶莹剔透中镶了一颗赤红的相思子。

无须笔墨,已然入了心。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相思么......尽欢,你可知,这份相思,早已噬了骨了。

缓缓合了眼,两颗骰子抵在手心,微温且凉,如那人触之微寒,却难掩热烫的身子。指尖穿过他一头曳地青丝,新月似得脸颊隐在乌丝下,少了男子的粗豪,添了丝莲子缠般的微甜娇柔。唇角微弯,眉眼轻挑,便浸出一摇不似凡品的天宫月。

冷,却也灼人。暖,却也咫尺天涯。

在旁人眼里,尽欢便是那不可亵玩的水月镜花,终其一生求之不得的奢侈。但于己,他便是枝头开之不败的绿萼,迎风盛放,独立清寒。

抿一口酒,弯了嘴角,拿出另一副杯盏,满了酒。

“寒夜风冷,殿下踏雪而来,好在萧某酒尚微温,也不至损了殿下金贵之体。”

“正因寒夜风冷,所以小王可怜萧公子独自一人守岁,不过现在看来,青龙楼主这罚着实领的逍遥得很。”

裴熠辰脚步极稳,丝毫瞧不出微醺的模样,但身上酒气仍是灼灼,若不是换了狐皮大氅,又在这雪夜风口处立着,这金茎露的味道便是要更浓了。明明掌着灯,却丝毫不见酒气上了脸,反而越显白净,若不是有着上乘的运功法门,千魂引中一轮敬酒下来如何还能这般稳健?况且,攒了几个月的气,雀儿和封卿言头一个不待见他,更不可能轻易让他逃过去了。此番一试,却能看出裴熠辰的功夫路子随是高人指点过,但到底是野得很。

“除夕之夜,原本应是在王府与王爷王妃一同度过,累了殿下与我在此处吹风,这罚萧某的确领的逍遥了些。”

裴熠辰一双含了笑意的眸子猫似的眯着,弯腰捻了杯子便饮了。动作倒是利落的与他平日的排场不甚相同。

“怎么,殿下竟不试毒么?”

“小王我惜命的很,世间的风月小王还未尝够,断不舍得这般弃世而去。不过小王的确想知晓,若是当真在这千魂引中出了岔子,黑曜军中会是怎样一番热闹。”

抬眸望他,裴熠辰似笑非笑的模样从初见便是厌恶的很,但彼此到底皆不是那般沉不住气的莽夫,短兵相接了这些时日,对家的几斤几两虽不能全然知晓,但到底是落了个棋逢敌手的针锋相对。此人城府极深不择手段,倒是毫不在意行事肮脏与否,胜之不武这种事总是说给输的不甘心之人。但话说回来,世上又有几人是输的心甘情愿的?裴熠辰确实并非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这话也贴不上他。只是此人心思太细手段利落阴狠,又是个不急功近利的性子,着实不好对付。

“岂止黑曜军中,江湖,庙堂,天下,怕是都要乱了。届时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只因着萧某这一杯酒,当真是......与有荣焉。”

狼崽儿眯了眯眼睛,拇指抚着被酒润湿的唇。抬手替了满了酒。

“萧公子可知何为无辜?”

为自己斟酒的手顿了顿,并非其他,而是裴熠辰的一问让自己想起了尽欢。一日缠绵后,他倚在怀中,也问出了这般的问题。

民之无辜,并其臣仆。无罪者,即为无辜。

那时自己便是如此答的。自然换了那小猫儿一声轻笑,带了交-合后的一丝慵懒和尚未退却的余韵,馋人的很。

“无辜。无辜呵。佛家笃信因果,前世因造今世果。如此看来,世上皆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为君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何况天地?若除一人便可换天下苍生和乐,即便此人是为无辜又如何?盛世为民乱世自不如狗,所谓无辜,不过是这太平之世下平民百姓书生文士生出来的念想罢了。”

清冷的相貌下便是话语也是如此的薄凉,却当真是辩无可辩的。尽欢那时不时蹦出的凉薄之语,每每只会让自己疼了他为人所不知的过往。便待他说完将他揽了入怀,就了唇瓣,含了舌止了这人层出不穷的别扭心思。如此走了神,晃着手中酒杯,说了他的话。

“世上,原本也并无无辜之人。”

此言一出,不知怎的,只觉得身周骤冷,裴熠辰一直眯着的眸子开了一瞬,狼似得阴寒在脸上掠过,突的明白尽欢所说初见时裴熠辰望着他时眼中的杀意到底是何意了。

纵使纵横江湖多年,也未曾得见这般汹涌阴寒的杀意。仿若被千刀万剐犹嫌不足的怨恨,灼的人侧脸微痛。

“千魂引尊上的独子,当真是,眼界通透。”

裴熠辰缓缓歪着头,复又眯起了那双狼似的眸子,这人的一副好相貌总被他掩在纨绔慵懒的假面后,遮了层层锋芒。

“不愧是修罗隐月纳了入帐中的人,个个儿都是这般了不得。”

抿了一口手中的酒,淡淡望他

“萧某愚钝,殿下是在跟我说话?”

裴熠辰微微一笑,俯身过来,在耳畔说着

“萧公子当然不必认,你与那人苟且的污糟事自是无人会再提。只日日见了他被生父亵玩糟蹋,想必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吧。”

言罢,裴熠辰直起身喝了杯中酒,悠悠哉的转身离去。

耳畔是黑曜铁骑护着主子飞身而去的掠空声,伴着裴熠辰极稳的踏雪声远去。掏出怀中先前竹林时暗卫替雀儿传来的信笺,弯了嘴角。

裴熠辰,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