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熹便回了盟中,一夜不知去向的景涟舟晚了一盏茶的时候也回了。去暖阁沐浴更衣便下了先祖坛。雀儿和路起到得早,一见自己也都围了上来问长问短。轻描淡写的答了,背人处对雀儿暗暗摇了手示意自己无碍,他才略略展颜。只雀儿的脸色比起昨日可是又白了些,怕是昨晚折腾的厉害。正琢磨着是否要将初晴已经进了城中告知与他,其他的坊主便来了。因是祭祖晚不得,所以个个都是一夜未睡,丁羽翎脸上难掩疲态,但精神还是不错。悄悄拉了自己过去给了一瓶驱寒的药丸,这小妮子,当真是爽利。
正说笑着,尊上便到了。奇的是,后头,跟着尽欢。
仍是一袭白衣,外头罩了件风毛披风,内衫换了丁香色织锦的袍子,尊上挽着他的手,缓缓而来。
众人俯身行礼,却无不纳罕这祭祖之事尊上竟是带了先生同来。虽说是有了大婚,但离月隐毕竟是男子,这般初一祭祖的大事携他而来,却是不合规矩。但自然无人敢置喙的,只敢暗暗交个颜色,心中叹一声尊上当真是动了心了。
唯有自己知晓,今日尊上此举,不过是替昨日疑了尽欢补救罢了。
不过如此。
茫茫然有些许钝痛。纵然自己确是行了不忠不孝之事,但到底还是希望尽欢可以被真心疼着的。若是尊上真的视他如宝珍而重之,便是自己退开也是无妨,不过痛些罢了。但如今,他那句有所求仍是未曾给自己答复,便当真是不敢妄动。只瞧着他这一日日含了忍了痛楚的熬着,当真是......心疼的紧。
按了位次进了先祖坛,因是独子又是代了两楼的楼主自然是紧随尊上其后。尽欢状似无意的侧头之时不动声色的点了头,告知他已然取了解小七星指的法子。供果香案早已然摆好,檀香熏开了房中的湿寒,早已有小厮在地上铺了新的毯子。
“列祖列宗在上,今萧氏玄孙萧然携独子萧妄尘与一干部众开坛祭祖,望先人不吝福泽。”
“好个不吝福泽,萧然,你倒是当真说得出口。”
一语沉沉,如同晨钟嗡鸣,在大殿中撞开,众人纷纷侧头。却是多年未曾踏入先祖坛的老夫人。
“母亲,这雪天路滑的,您怎么来了?”
尊上敛了惊诧上前,本预扶老夫人,却被拐杖挡开,也便垂了手一旁站着。众人见状纷纷行礼,老夫人也并不多理,只用那只独眼缓缓的拂过众人,目光漠然微凉,却带足了千魂引主母的威仪。此时愣是见惯了厮杀的众人也皆是大气不敢出。
“尘儿,你过来。”
微微一愣,忙抬头瞧过去,祖母果然是望着自己的。直起身过去搀了她老人家。
“祖母。”
祖母缓缓踱步到祖先牌位前,一一扫过,目光久久不肯离开。自是知晓她在寻着什么,但萧重黎因着忤逆的罪过是不能入族谱的,自然没有他的牌位。祖母伸手抚着萧家寒氏月池的牌位,因背着光瞧不出她的神色,但,必不会是淡然追思。
“尘儿,给你娘磕头。”
突兀的一句,却不知怎得竟是戳了心。
这二十几载,祖母向来跟自己是不亲的,莫说不亲,便是平日里也是难得见上一回。幼时便去了奈何谷到底不曾在祖母身下承欢尽孝。自从尊上大婚方才能得了空便借尽欢看诊的时候瞧上一瞧,也算全了一点自己微薄的孝心。祖母上了年纪精力大不如前,总是一阵明白一阵糊涂,前些时日将自己认作重黎,便也不敢再去瞧她,生怕招了她难过。只今日竟是头回听见祖母这般唤自己,跪了三拜九叩,母亲的牌位向来是不准自己跪的,昨日方知她葬在何处,已然不知补全了这些年多少个叩头了。不曾想今日竟也能再给母亲行这一回孝,自是不吝这身子的。
“好,好孩子。”
祖母点了点头,略略展颜,转而望向尊上,声音骤冷。
“萧然,你给我跪下。”
尊上垂目向前,跪在祖母身前,其余人哪里还敢站,纷纷跪了下来,大殿眼瞧着满了人,跪的那般齐。
“萧然,列祖列宗在上,这四十七块牌位里少了谁,你心里没数么?”
尊上面色微沉,却也仍是直直跪着,缓缓说道
“萧重黎是谋逆罪名,理应无牌无棂,不能入宗谱不能入祖坟,儿子并无错处。”
尊上如此答心下方知不好,祖母专选了此时挑起此事,便是有备而来的,若是不依了她,当年之事若祖母知晓详情,怕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揭开往日密辛。虽说是祭祖裴熠辰的定是不能现身的,但他可绝不是瞒得住
的人,这么多张嘴这么多双眼睛,若是传了出去,千魂引怕是要遭大劫了。
“呵,谋逆,谋逆啊......是我宁琦蕾教子无方,竟是生生教出一个手足相残的畜生,你!你今日就给我对着祖先牌位起誓,给我清清楚楚的把当年之事事无巨细的说一遍,若有虚言,便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话音刚落,大殿中满满皆是抽气之声,尊上也变了脸色,一双虎目微红,显是动了真怒。
“老夫人。”
正僵持着,尽欢膝行向前,轻轻扶住了老夫人气的微颤的手。奇的是,祖母竟是如此便止了震怒,只低头瞧着尽欢,好半晌,祖母伸出手,抚着尽欢的脸,独眼中浸了泪,不停的摇着头
“月儿啊,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啊......”
“老夫人......”
尽欢轻轻握住老夫人的手,四目相对,两人的目光竟是瞧得人莫名的堵心起来。老夫人转了身,瞧着牌位,身子颤的厉害。
“夫君,我对不住你,对不住萧家列祖列宗,更对不起......重黎啊!”
“祖母!”
“母亲!”
祖母高声一唤,身子便直直向后倒来,揽了祖母身子搀了。只见祖母面如金纸,嘴唇现了青紫,心下便知不好。雀儿和尽欢上前探了脉,嘱咐众人散开,放平了祖母身子,雀儿和尽欢一同施了针,好半晌,祖母方才长长吐出了一口气,面色稍缓。
“好生抬了老夫人回暖阁,这几日不能断了人伺候了。朱雀楼主随我去开方子。”
尽欢和雀儿匆匆去了,这么一闹,祭祖也是略作应付便了了。尊上严令今日之事不可外传,可众人心中皆是明白,有裴熠辰的黑曜铁骑在,什么秘密怕也是捂不住的,何况今日四楼五坊皆在,这么多双眼睛瞧着,如何瞒得住?平白生了这么大的麻烦,众人还未从尊上隐隐雷霆之怒中减了惴惴,羽音坊主那厢便出了岔子。说是大年初一的清早,城里数一的客栈仙客来便被砸了,坊中两大高手都伤了,原本以为是哪位不开眼的胡闹,却不曾想这位大闹天宫的竟是缥缈峰主的独女展初晴。
封卿言来青龙阁诉苦的时候脸色极差,原本清风朗月似的相貌愣是愁出了一个大疙瘩,映着一旁脸色发青的雀儿,真是精彩。雀儿原本是得了消息就躲出去了,无奈尊上已知展大小姐来千魂引地界捣乱的由头便是这位朱雀楼主的风流债,自然不会放他这般遛了,还命他必要好好照顾展大小姐才行。初晴被接来时候倒是不拘的,当着尊上的面将自己的委屈学了个十足十,若非珠胎暗结实是有些过了,她那架势定是要将雀儿头上扣个始乱终弃陈世美的名头的。这么一来尊上更是不会轻易任了雀儿躲了,直接将初晴指在了朱雀楼中,让雀儿将他的暖阁边的厢房收拾出来给小妮子住,如此这般,才过了一个上午,雀儿便觉得这腿上的伤若是不医也是不错,比起被展大小姐的怪力生生捏碎了筋骨起码是个痛快。
“这位展大小姐的酒疯可是真厉害啊,砸了我仙客来两层的阁楼不说,那些前朝的古董瓷器,还有我一副翡翠四宝,十坛四十年的陈酿,一大瓮珍贵药酒......”
封卿言掰着指头算着,一脸的苦不堪言。雀儿在一旁听着,一脸的生无可恋。
“羽音坊主不必算了,损了多少,从我朱雀楼公中支银子吧。”
一言出,封卿言脸上立马转了晴,笑嘻嘻的道了谢便去帮初晴收拾厢房去了,留下雀儿幽幽的瞪着自己,怨气都快破体而出了。
“你别瞪我啊,你的伤必得展家的阳湖拳方能引流过脉,若不是初晴你便要等着我去寻那早不知云游到何处去了的冰魄宫主,她跟你可是有过节的,你就不怕被那记仇的女侠来上一记催阴手,腿治好了便要从此涂了胭脂穿衣裙了么?”
“交友不善啊。”
看着雀儿略显空洞的眼神,发簪的事在嘴边转了两圈,还是咽了。
这一对儿冤家,等他们自己慢慢捋吧,近水楼台先得月,初晴定会明白这道理。
当日晚些时候,尽欢便与初晴一同替雀儿解了小七星指的封穴,理脉之时有幸得见展家阳湖拳化实为虚的柔劲,当真是四两拨千斤。南侠展熊飞的功夫原本便是源自少林,却生生另辟蹊径走了这般漂亮的路子,初晴虽说功夫尚浅,但却不曾想这展家的阳湖拳却着实是耍的漂亮,加上她的天生神力和天资,若多加时日细细修习,定是不日可大成。
雀儿走脉之时需得除了衣物浸在热水中,但这房中自己的七绝是刚劲可断然帮不了雀儿,尽欢不会武功,只剩初晴一人。小妮子自然是乐得的,只是雀儿已然恨不得夺门而
出了。不动声色的点了他穴道扔进桶中,嘱咐初晴温柔些便掩了门,与尽欢出去了。
出了青龙阁,眼瞧着飞过去一双喜鹊,忍不住笑出声。
不过刚过了除夕,却已然是春日盎然了。
这楼中自是不能呆了,与尽欢一同向祖母暖阁走着。
“先生,祖母这病......”
“老夫人的病来的凶险,若是往日身体康健还好,这几年老夫人上了年纪,却日日忧思郁结,怕是要养上一阵了。毒步寒的朱雀楼药材应有尽有,加上我的医术,怕也要小半月,期间嘱咐众人,断不可再动气了。”
“是。”
跟在身后望着尽欢的背影,因着祭祖,今日尽欢束了发髻,曳地的青丝带了冠,越发显得长身玉立。祖母几次三番唤他月儿,想是自己除夕夜宴所说的并非全然的胡诌。许是尽欢当真有几分母亲的模样,才令尊上这般舍不得硬是要了来成了婚。虽说曾窥的母亲画像,但到底年纪尚幼又是匆匆一瞥,原也并无何印象,倘若尽欢当真是与母亲相像,那便当真是缘分了。
经此一事,怕是缠梦园再也不能用了。尊上疑心重,虽说昨夜免了罚处,但也并非万全,自己倒是不怕的,但怎么也不能累了尽欢。
怕是要搁上一阵子了。
轻按住腰间的荼靡佩,怕是往后许久,只能瞧着它以慰相思了。
祖母并未醒来,仍是昏昏沉沉的睡着。取了碗喂了汤药,尽欢便在一旁施针,离得那般近,却是断断碰不得的。但瞧着尽欢的脸色,当真是且忧且焦,望之心疼的紧。
自此,便再未离开祖母身侧,尽欢是日日来的,清晨和傍晚两次施针,两次药饮,都是自己与尽欢服侍再侧,祖母却仍是未曾醒来。每至夜深睡梦间常唤出一句炎儿,夹杂些听不清的呓语和哽咽,也是伤怀。尊上也是每晚都来的,只是鲜少说话,每每来了便是坐在榻上细细瞧着祖母,时常搅了巾帕为她擦拭冷汗和手心,却是瞧不出脸上有何神色可辨。起先还怕祖母唤着重黎的名号会让尊上拂袖而去,却是自己多虑了。祖母每逢唤起,尊上便替她掖掖被角或是起身饮茶,目色沉沉,探不出什么。
自那天后雀儿倒是出乎意料的并未与自己绝交,也并未如自己所想那般与初晴亲近些,似是什么也未曾发生一般淡淡。只是每逢初晴在身边时倒是不躲了,面色仍是冷着,说不出有什么变化。小妮子早已然惯了的,总是喜滋滋的不多说,平日里总是粘着雀儿不放,一副雷打不动的势头。无人处问起她,小妮子便是微红着脸笑而不语,就她那张扬惯了的性子,着实是反常得很。
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等麻烦事,自己也着实管不着。
祖母是七日后的早晨醒的,睁了眼便要水,喝了大半碗方才躺了下去,瞧着脸色也好了些。尊上也是此时出门的,待下人和自己忙完安顿好了祖母,尊上的座位已然空了。
望着空荡荡的软塌,心中莫名的悲凉。这对母子的心结,怕是从重黎在月时楼殒命之时,便是死生也解之不能了。
还未来得及在连日来的夜不能寐中歇息,杭州城便乱了起来。
连日来的大雪封了进城的路,天冷的邪乎,吃食运不进,街上冻死的比比皆是。偏在此时从西边水上来了一伙流寇,虽说不敢轻易动了千魂引的地界,但却在周遭骚扰村社,强抢民女,掳劫来此行商的商贾,引得附近百姓纷纷逃来城中。偏这杭州知府是个不作为的,因着城中粮食稀少为由愣是不许百姓进城,一时间怨声载道,眼瞧着便要出事。尊上遣了景涟舟和穆不修去处理此事,不曾想这流寇的匪首不知有何种本事,挫了两坊四大高手不说,还胆大包天的劫了一批朝廷御用的火器退进了城外十里的深山中以守为攻,路起连着带人去了两趟都没讨到好,灰头土脸的回来,直说那匪首用了妖术,他们在山上转了一天一夜却只是在原地转圈而已,怕是碰上鬼打墙了。与尽欢和雀儿略一商议便知此人定是通晓奇门之术,在山上布了阵法,若非能解阵之人是断断绕不出去的。
尊上原本便打算亲自出马,那日晌午便快马传了圣旨来给裴熠辰。因着失了的火器是御用的,加之杭州城的麻烦闹得厉害,圣上竟是下旨命裴熠辰率黑曜铁骑平匪患。如此一来,千魂引上下便皆成了裴熠辰可调用的傀儡。有着圣旨压着,若是不从,便是抗旨。裴熠辰接了圣旨的第二日,谷王三千府兵便驻扎在了千魂引周围,谷王府距离千魂引何止百里,这般及时的便到了,裴熠辰的心思自是昭然若揭。
与朝廷有了牵扯,尽欢又是裴熠辰的眼中钉,此次怕是麻烦的紧。
望着阴沉沉,下不完似的一片遮蔽日月的白,只盼着胸中的惴惴,仅是杞人忧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