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胎转正实录

第五十八章 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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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瓷的碎片在桌上抖着,茉莉0花茶的幽香随着滴答的水滴落在薄毯上,散着一阵阵的残香。

慕望舒清明的眸子里是几不可查的薄怒沉沉,并不曾躲闪他望来的目光。窥心镜似的照的身子微凉,诸葛青阳钦定的司命若是当真震怒,这江湖可能承的住么?司命,司命,司的便是整个江湖的命脉。有些人,一言便可引腥风血雨,翻覆天地。有些人,无须刀光剑影便可灭世于无形,慕望舒的性子和手段,想来也必是后者。

“若如此,萧兄这般执意开了夜明录,是为了恩师与影卫的血仇呢,还是为了令尊要毁尸灭迹?”

并未答他,只静静望着慕望舒的眸子,这位仙风道骨不惹俗尘的司命,若无见微知著的视人之慧,这江湖早已乱了。所以,不必多言,无需多言。

半晌,慕望舒起了身,望着正堂外的翠竹皓雪,面色复了浅淡。

“既然萧兄已然定了心思,那我不妨直说。”

缓缓转身,慕望舒清晖似的澄静远尘如海潮般褪去,拾起桌上的天机玦托在掌心,慕望舒淡淡望来。突的起了风,扬起他衣袂猎猎,一身碧色的衣袍早于先前不同,仿若大漠望月的孤狼,浸透了苍凉却仍是坐拥威仪的王。

“若你当真重情重义覆了影卫的冤屈记了尊师血仇,三十幕卫与我任你萧妄尘差遣。若你胆敢启了夜明录为私用,乱了这江湖,便莫要怪我不顾今日相识之情。给我记好了,这是诸葛门二十七任司命慕望舒给你影煞尘公子的一诺。此一诺,死生不悔,碧落不负。”

单膝跪地,抬首望去,自然明白慕望舒这番话的分量。

“司命一诺,何止千金。妄尘定当谨遵。”

天机玦落了掌心,莫名的沉沉。自是明白的,慕望舒此时交在自己手上的,是整个江湖。

慕望舒伸出手,紧紧握了起身,四目相对时,倒是当真多了些托付的珍而重之。

“萧某有一事相求,还望司命允准。”

不曾想自己如此唤他,慕望舒略挑了挑眉,示意自己但言无妨。

“恩师枉死之事,望司命替萧某瞒住业火莲。虽说寒儿并非不识大体之人,但凌烟城主......”

“萧兄放心。”

话不必说尽,慕望舒便已然明白。点头允了,无论如何,若他当真在意白立寒自然不会在此事上让他为难。

“萧兄稍候片刻,容我去更衣便回。”

似是不放心什么似的,慕望舒瞥了一眼外头,便要起身离去。自然是不会拦他的,仔细瞧着慕望舒的步伐,较之寻常武人轻灵不少,但奇异的是竟着实瞧不出武功路数和运气法门,这倒当真是从未有过。捻着茶盏细细思忖,适才他说断了左手手筋的是他自己,若不是执意寻死怕也割不出那般深的印子。看他方才训鹰和饮茶时候左右手倒是使着无碍,若非手筋挑了刻意练的右手那便是先前也左右皆可。江湖上这样左右手皆能使,又有着这般掩不了的世家出身气韵的......不出三家。但看那道疤的模样,应是二三载前,不会超了四载,这三家里除却周家的左右互搏不传外姓还有邵家梵音双剑只传女子外,慕望舒说他失了一位故人......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北边掌了生死符的慕家,上任家主慕云飞四年前因病去了,偏这位司命竟是姓慕,可那位家主并无后人,这么说来......隐隐觉出了些端倪,但到底是旁人私事不便过问。但若慕望舒当真是慕家人,那么除却司命的这一层,更是要小心应对了。

起身活动活动筋骨,也好散了那些盟里着实招人心烦的污糟事。这般雅致闲怡的庭院里的美景,若当真是还念着裴熠辰之流的麻烦,便当真是辜负了。幕卫在不远处恰到好处的跟着,分寸拿捏得恰好,既不会让自己觉得冒犯,亦不会任着自己随意走动,看来慕望舒这驭下的本事也是一流。正想着,一阵随风送来的淡淡松香气便传了来,混着些许玉兰的微甜,一时倒是清凉的很。想是白立寒便在迎风口出站着方闻得见,在角门处隐了身形,本想要吓吓那臭小子,却不曾想竟是撞了鸳鸯交颈。

角门外的庭院中央,白立寒侧身站着,换了淡紫锦袍的慕望舒握着他的手,猫儿似的伸出舌尖滑过白立寒的虎口,清淡出尘的眉眼含着笑,那笑,是从眼中漫了开去的,柔的像是初秋擦过湖面翩翩的惊鸿,晕开一拢春意无边。这般生机盎然的神情,若非是容貌一样,还真的是与方才皓若清晖的司命判若两人。勾起的唇因着他的舌尖染上了妩然的色,白立寒的手在慕望舒的舌拂过时染了娇艳的嫩色,这人,正用他的眸子,他的唇舌,点着火。白立寒眼中满是大片大片的杜若,漫山遍野的开着,浸透了他惯了慵懒不羁的模样,渗出了一丝倾心的暖意。那缕急不可耐,已然化成了入骨的温柔。指尖轻轻抬起慕望舒的脸,印上了他的唇。阖目的那一霎,慕望舒蕴了春意的眸子幽幽荡了过来。

猛地回神,急急的转了身。知晓自己当真是糊涂,竟是这般不顾唐突了司命

和故友瞧了个没完没了。不过这慕望舒的本事也着实是不一般,明明隐了身形竟也发觉了自己藏身的地方,这般被人逮了个正着,还当真是荒唐的很。

快步向回走,这般久别重逢的鸳鸯交颈总也是没完没了的,一时也不便打扰。若是不告而别更是有失礼数,却也不敢再随便逛去,只忍着胸中莫名气闷回了正堂。似是走得急了,胸口憋闷的紧,略一提气想冲开,却猛地涌上一口腥甜。

“咳!”

怔愣拭了嘴边殷红,方才竟不觉得,如此运气便在任脉受了阻,生生提不起七绝劲来,越是硬冲越是让七绝在体内乱窜的厉害,不敢再抱一运功,全身气劲都堵在了任脉,催的全身剧痛不已。跌落了椅子滑坐在了地上。

“十哥!”

“萧兄!”

白立寒和慕望舒的声音齐齐响起,还未待应了,一道至寒气劲便从百会涌了进来,与其说压了乱窜的气劲不如说狠狠冻了,多年未曾觉出这般数九寒天至冰窖里的滋味,当真是......还未待喘了这口气上来,不亚于七绝劲的炎劲冲了进来,虽说这身子早已然惯了七绝霸道热劲,但刚刚催了冰寒气又融了炎劲......

“萧兄莫硬抗,让炎劲入体。”

慕望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让人心安的稳当。果如他所言松了身子让了炎劲,本以为一冷一热身子必会大损,却不曾想炎劲入了体竟是与方才的寒劲交缠相融,并无水火不容的克制冲击,而是缓缓抵了消散开来,虽说并未冲开任脉滞堵之处,但却结结实实的护住了受损的心脉。白立寒蹲下来喂了自己一颗护心丹,便稳了下来。

“多谢慕兄出手相救。”

“无妨。”

慕望舒和白立寒掺了自己扶到正堂里头的软塌上,踱步过来只觉一步一暖,方才慕望舒送进来的气劲仍在体内护着,当真是奇的很。瞧着慕望舒负手而立瞧着自己语言而至的样子,索性先发问。

“慕家生死符,一念死,一念生,果然名不虚传。只不知,上任家主慕云飞是慕兄什么人?”

慕望舒大约是未曾料到自己猜出了他的身份,眉间一跳,却不曾动容,只默默了一瞬,缓缓吐了一口气,垂眸道

“是我师父。”

原本并未想到慕望舒竟是这般轻易的应了,更不曾想到他竟认得如此大方。恩师么?但瞧他这不曾掩了的黯然和他手上的疤,便知此二人并非师徒那般简单。望向白立寒,这一向霸道惯了的小子竟是如慕望舒那般黯然,却并非带着醋意或是其他,而是感同身受般的痛惜。原来挚爱一人,也是可以如此痛他所痛,伤他心伤的。

许是见自己许久不语,慕望舒侧了头望着白立寒,话却是对自己说的。

“萧兄可觉得慕某不识人伦大逆不道么?”

大逆?大逆么?那自己呢?要了父亲的枕边人,并妄图夺了父亲权位的自己呢?

念及此处,不免苦笑着摇头

“萧某并无评判慕兄的资格,我又何尝不是念着不该思慕之人呢?若论大逆,萧某怕是要比慕兄多上许多了。”

“所谓情之所至便可一往情深,是非对错皆不论。既然相悦彼此长相厮守便是水到渠成的念想,有什么该不该能不能的。论起来我最佩服的便是我舅父白雨墨,即便他当年婉拒了我娘的一往情深,但他与缥缈峰主到底是两情相悦的,便是世人指点又怎么了?心长在最下头,离得耳朵嘴巴那般远,唯有它才不必听不必说,只感着那热便是了。好与不好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何必在意世人如何想,自己与那人过的逍遥便是,管得着他人何事?”

与慕望舒齐齐望向一鸣惊人的白立寒,他的眉眼间再无平日里的慵懒不耐,而是坚毅沉稳的如同白山青松迎风而立,多了几分从未得见的傲然。瞥了一眼自己,便将目光投向了慕望舒,两人那般静静地望着,无需言语。倒是苦了自己,尝了雀儿平日里瞧着自己和尽欢时候的无奈。

雀儿,不如回去时,我给你多送些川菊花治治你的眼睛可好?

“不曾想当年那个大闹天宫的大圣竟能说出这般警醒人心的话,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寒儿,你这三年,长进的可不只是功夫啊。”

并非我一再搅了二位好事,实在是,眼睛不成了。

抬头望着慕望舒,见他并无一丝羞涩,反而坦然的点了点头。倒是白立寒不自在的抿唇,不肯再多说。

“说起来,不知萧兄在何处中了这用足了十分劲道的小七星指?”

慕望舒一句话,只问的自己如同落雷于顶。

“小七星指?!”

慕望舒见自己讶异,便略沉了脸色向前细细瞧了,点了头。

“确是小七星指,当年恩师便是疗伤之时中了奸人小七星指不治而亡的,若说别

人可能看错,我倒是无论如何也不曾错认这阴毒指劲。”

“慕云飞难道不是病重而亡么?”

慕望舒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缓缓说道

“师父的病原本便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常年的药食补着早已然好了大半,若非小人暗算与他伤重时偷袭,如何会旧病复发那般早便去了。”

“小七星指至柔至阴,我听我娘说了百八十遍舅父如何胜了李贺的,那沾衣便透身的指法当真是狠毒异常,即便是凭十哥的七绝怕也是不易察觉的吧,十哥可想到了这几日何人有机会动手么?”

“正是如此,这指力是缓缓锁了萧兄任脉的。既是缓缓,你与寒儿腾挪而来之时怕是并未用尽全力所以也便见效慢些,若你发觉不对用七绝硬冲便是要引得八脉皆锁,七绝劲会生生破体而出。”

听了慕望舒的话心头已然乱成一片。小七星指,自是知晓裴熠辰身边有着善此指法的高手,甚至可能便是裴熠辰深藏不露,所以一早便已然有了提防之心。雀儿的腿伤刚刚好些,自己怎会重蹈覆辙?这些日子原本便并无接触黑曜铁骑,与裴熠辰更是并无接触。根本无人近身去......

浑身一震,灵台猛的一片清明。

近身么?

怎得忘了?

昨夜裴熠辰那两个侍妾,可不就是近了身么?那不轻不重的一撞,便已然将小七星指融了进身子。七绝至刚,小七星指至柔,阴损异常不易察觉,只一颗豌豆便已然嵌进了刀刃,这等炉火纯青又如何能轻易察觉?

裴熠辰自从进了千魂引两个侍妾便几乎寸步不离的跟了他的,当初去灵隐寺之时也是她们二人随行,晚宴之上那两颗豌豆也是从她们那处飞来,皆以为是裴熠辰深藏不露,实则......当真是小瞧了这两个女子。

“是了,昨夜为裴熠辰的两个侍妾指了路。萧某当真是糊涂,竟犯了轻敌的大错。”

“侍妾?可是一模一样的一对双子?”

白立寒猛地一问,点了点头,便见他咬牙切齿的眯了眼睛。

“果然是她们两个贱人!十哥莫小看了这两个女子,她们二人虽说常以侍妾身份伴在裴熠辰左右,但实际却是黑曜铁骑的头子,我当年若非轻敌中了她们二人的圈套如何会听命于裴熠辰来白马观盗宝?那位狼崽儿虽说有高人指点过武功,但天资到底不足,这两个女子并非谷王所谴,而是他幼时自己挑来的。来头只有裴熠辰自己知道,但这些年我也不曾闲着,十哥知晓我是有仇必报的性子,更何况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但裴熠辰实在奸猾的很,将这两个女子的身世来处藏得那般好,我动了师父的暗线也才查到她们是陈塘人士,可这陈塘,可是李贺么子的故居。”

“李贺答应过师父绝不将小七星指再现江湖,他竟如此恬不知耻的食言么?”

“许是此事并非李贺指使,当年江湖皆知这位李小公子天资奇高,李贺当年约战江湖之时他已然十二岁,便是偷偷学去了也是不得而知。至于这两个女子......恐与李家也脱不了干系。当年李贺可是无疾暴亡,这里头的污糟事,只怕也不好说呢。”

慕望舒在身后沿着脉络略输了一缕真气入体,胸口窒闷又是好了许多。

“这小七星指虽说厉害,但到底是攻其不备的阴招,萧兄七绝已然大成想缓缓冲开并非难事,不过是耗些时间罢了。以萧兄的底子,不出一夜便好了,只是现下切忌不可运劲七绝,否则便是要损了心脉的。”

还未及言谢,外头幕卫便急急的进了,慕望舒略微蹙眉,似是不悦其并未通报,耳语几句便略显疑惑的望了过来。

“萧兄,可识得一只通体黝黑的豹子么?”

一句话,便惊得自己起了身。裂渊?!

“识得!那是我,萧某故友的豹子。”

“萧兄莫急,可有何它识得的信物?那豹子闯了进玉兰花阵,我需得命奔雷飒带它出来。”

将腰间荼蘼佩给了慕望舒,他便去了,一盏茶的功夫即携了裂渊进来,想是此处定是有旁人不知的密道通往花海,这才能这般快的回来。裂渊见了自己便凑了上来,这才瞧见他背上背了个血肉模糊的人,竟是火鹤?!

“快,唤大夫来。”

伸手去抚火鹤,触手之处便是深可见骨的口子,心下便知不好。知他既然被裂渊驼了来必是未曾中毒,裴熠辰的黑曜皆是见血封喉的毒兵器,若是招呼上了便没命了。大夫进来还未曾把脉,火鹤便呜咽一声醒了过来,细细辩了许久方才将目光停了在自己脸上,恍惚的模样突的急惶起来,一把抓了自己手腕。

“青主子,快,快回盟里。小王爷告了月先生大逆,已然,已然用了刑了!”

“什么?!”

胸口如遭箭穿一般,只觉得惊怒交加,血,都在一霎凉透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