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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望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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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鹰啸,利箭般破空而去。与白立寒双双凌空而上,紧随其后。这小子不服输的性子倒是这么多年也没有磨下半分,眼瞧着他似是运上了炎劲腾挪出去,身法虽说长进不少但这般急奔到底是耗内劲的,便是七绝源源不息也不忍如此耗费,不动声色的退了半步。还不晓得要走上多远,自然是省力为上,可没心思陪着他争强。

当自己还是孩子么?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辰,便发觉白立寒似是并非与自己较劲的好强,他的腾挪里隐隐透着一股子急切,似是,急不可耐的那种急切。

想起他方才说话时候眼角眉梢蕴着的一缕,细细想来,便明了了。

想是情窦初开呢,想不到这般大闹天宫的人物,竟也有牵念之人了。看破不说破,瞧戏吧。

约摸着过了一个时辰,已然出了杭州城百里了,因着刻意放了慢,自然不似除夕那夜耗着内息。沿着河道向下,尚不能瞧见便有了阵阵幽香随风而来,化开了二月凉雪的凛冽,让人顿觉神清气爽。白立寒在前头摆了摆手,与他一同落了下去,沿着溪水又走了半盏茶的功夫,便瞧见了那一大片玉兰花海。

四面八方皆是白色的玉兰,这名唤清晖的名种香气淡雅不熏人,仿若不施粉黛的美人眉间一点砂,只一笔便添了风韵。偏偏这处尚有皓雪皑皑,更是衬的玉兰透了出一往无前的孤寒和决绝的孤勇,却并未有孤注一掷的凄绝,瞧得人莫名多了三分浩然。

白立寒抬头又是一声响哨,那巨鹰便飞了回来。白立寒掏了一块肉干喂给它,看自己略有疑虑,方才笑笑说

“十哥莫小看了这玉兰花海,若无奔雷飒,你我可是要转到明日天亮也未必出的去了。”

“这般说来,这花海中可是按了五行数理来摆阵的,若是硬闯怕也只会伤及自身。”

点了点头,幼时师父便教了如何分辨奇门之术的本事,基本数理是知晓的,但若是过于高深的便要细细斟酌了。想来白立寒的奇门之术定是布下这花海阵法的人授的。白立寒的本事自己见过了,连老江湖封卿言都被他的盲阵害了眼睛,若他也走不出这阵,可想而知布阵之人是如何的深不可测。侧头瞧着那鹰。奔雷飒,好名字,当真是素练风霜起,苍鹰画作殊。能为此鹰起出这般英武名号的人,却有着这样一片玉兰花海,如何的人物才能即有着雅致柔素的心思,却又有着鹰击长空的魄力呢?

有了奔雷飒引路果然快了许多,虽说仍是不能使上轻功,但仗着内息精纯脚程自然也是快了不少。瞧上去至少方圆近百里的花海不过一个时辰便见了尽头。此时天已然现了微熹,赤色的朝阳洒在玉兰花瓣上,仿若业火莲片片绽开,瞧上去当真是壮观的很。

慢着,业火莲?

“寒儿,过了此处,是否便能瞧见你这三年待的道观了?”

“十哥好眼力,唯有这片玉兰栽在高处,在我待得那处阁楼能瞧得见。”

瞥向白立寒,更是明白了唯有这片玉兰是迎着初升的日头栽在高处的由头。

原来是,两厢情愿么?当真是可喜可贺。掩了嘴边一缕笑,普一踏出花海,奔雷飒便急急掠了出去,一声鹰啸向前冲去,白立寒追上几步便停了,仰头瞧着高处一处土丘。

“师父!寒儿早半个时辰到,不曾误了你的大事。”

“贵客至,莫失了分寸。”

循声随他一同望去,不免有一瞬的失神。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而今方知,世上当真有如此人物。

逆着光,那人一袭碧色衣衫随风猎猎,奔雷飒落在他伸出的左臂上,收了羽翼。玉色发带随风飘逸,赤红的朝阳轻覆上他的侧脸和眼睫,镀了金边,道冠挽起的发留了一缕在鬓角,如同宣纸上晕开的笔墨。那人转过头望来,乌玉似的眸子便将人定在了原地。明明那双眼中,除了不留于世的澄澈再无其他,却在望过去的一瞬,被他透了魂魄,晓了心智。与尽欢清冷如皓月般的求之不得大不相同,此人的不染俗尘仿若枝头玉兰,任何多余心思都似辱了他的干净。如此清净的人儿,明明应是葡萄美酒夜光杯的逍然,却偏透了春风不渡玉门关的苍凉,在那一双琼浆玉液的澄澈中隐隐含了上穷碧落下黄泉的咫尺殊途。

现下算是明了了,若不是这般的人物,也伏不住白立寒一颗欲与青天试比高的心。

若不是这般的人物,也断不能让诸葛青阳传于他立于影煞身后的权位。

若不是这般的人物,也养不出如此凶戾的猛禽育不出如此绝尘的玉兰。

当真是,领教了。

“劳动影煞大驾亲至,未曾远迎,失礼了,在下慕望舒,见过尘公子。”

虽说他立于高处,声音朗朗不卑不亢,俯身施礼透足了谦恭,全然没有居高临下之势,当下便敬了三分。拱手施了平礼,眼角余光扫见白立寒眉眼间的灼灼,不免暗笑,这小子的相思也忒浅了些,几月不见便已然如此了么?

“慕兄言重了,劳烦白七爷引领,一路顺遂也谈不上辛苦。”

并未多余寒暄,便直用了兄弟之称,让他明了本不欲与他客套生分的结交之意。慕望舒抬手放了奔雷飒,抬手向里。

“即使如此,萧兄请。”

跃身上了土丘,转过弯便是另一番福地。

溪水尽头一处雅致庭院,上写仙婀别院,翠竹遍地池中栽了碗莲,一派清静闲逸。再向里便是主堂,清浊洞天四字笔力苍劲利落,蕴了意气万钧,好字。见自己负手立于牌匾之下,慕望舒也不催,只静静等着。向来鲜少耐性的白立寒竟是也随他静静站着,不多话也未显不耐,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看来这位慕公子果真是业火莲的克星。

“萧某一时贪看走神了,慕兄见谅。”

慕望舒略一点头,无一丝烦厌怠慢。年纪与己相仿,却是这般喜怒不形于色,泰山崩于前而不乱的性子,难得的很。

“无妨,萧兄请。”

落座片刻,便已然有人上了茶,顾渚紫笋,八分烫,茶香满溢。连自己素日喜好都这般清楚,着实是厉害。慕望舒话倒是不多,也静静的品着茶,掀开茶盏的一瞬茉莉的一抹香飘了出来,烟缈般溢了满室。不动声色的向他望去,正瞧见这位司命素净修长的左手手腕内横亘的长疤,似是用利刃挑了手筋放了血,深可见骨的狰狞。虽说不上养尊处优,但他这一只手上的疤着实多了些,手背上的自不用说,孤鹰可不是那般容易驯服的了的,鹰与狼一样,都有着誓不低头的傲骨野性,宁为玉碎的生灵若非遇上进了魂灵的佩服是喂不熟的,想来,裂渊也定是如此,那大猫怕也是觉得遇上了同类,才会那般护主。但利爪和尖牙伤敌前,必是要伤己百次千次方可成的。看来这位司命惯了的使左手,但既是挑了手筋必然使不得兵器了,年纪轻轻便招了人做下这般狠绝的断筋,到底是与他这风清云淡的模样不甚相符。

“萧兄不用猜了,慕某的手筋,是我自己断的。”

慕望舒并未抬头,只用茶盏轻撇着茶,缕缕白气蒸腾,模糊了他一副澄静的面目,瞧上去竟有了几分不真切。

“慕兄?”

“故人西去,本不欲独活。但望舒尚有俗事未了,肩上亦有卸不下的担子,只能苟且偷生。”

启了唇,想说的话却缓缓咽了下去,终究是不曾出口。白立寒静静坐在一旁,眉目间已经不掩痛楚,脸色沉郁不少。想来这几年慕望舒的心结也成了白立寒的心病。斟酌再三,还是侧头劝到

“萧某愚见,瞧着慕兄主堂的牌匾,清浊洞天,此四字彼此矛盾互为反义,想必也是因着这俗世物极必反,大道无形的缘由。道家到底与佛家不同,讲究欲度苍生先修吾身,清心寡欲并非不闻不问。慕兄对世事动若观火对身边事自是心如明镜。斯人已逝,慕兄如此聪明,自然明白怜取眼前人的道理。世间大憾,莫过于追悔莫及四字。”

话音落,便觉自己有些多管闲事。白立寒瞥了自己一眼,并未多说。慕望舒仍是低垂着眼眸轻扣着茶盏,好半晌,他缓缓阖了双目,一抹笑缓缓荡开,瞧上去竟像是玉兰花开一般绚烂优雅。他缓缓望向白立寒,两人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你说的确是没错,你这位十哥心善的很。”

眯起眼睛,瞧着这两人的模样。不觉有些无奈,怎得忘了白立寒的性子了?慕望舒竟是同他一起试自己?被他们这一对儿生生摆了一道。岂止是多管闲事,简直是蠢钝至极。

“萧兄莫气,是我二人造次了。一直有所听闻此届影煞重情重义,望舒便想试上一试,如有冒犯,萧兄问罪便是。”

慕望舒起了身拱手赔罪,亲手添了茶,方才的笑意不见,瞧上去倒是恳切异常。接了他的茶,却是似笑非笑的望着白立寒。臭小子被自己盯得不自在,当下也起了身笑吟吟的赔罪,哪里肯这般容易放过他,吹着茶状似无意的问着

“听闻白七爷这三年被困在白马观,只不知区区一处道观怎得这般厉害,竟是将大闹天宫的业火莲牢牢的扣住三载。瞧上去慕兄应是比我小上几岁,便是说较白七爷年纪更轻些,三年前怕是未及弱冠,如此好本事当真是让萧某佩服。”

果然,一番话说的白立寒脸上又红又白的甚是好看。慕望舒大约是看不过他被自己挤兑,便抿了口茶缓缓说到

“说及此处,便要谢过那位小王爷了,裴熠辰这一招一箭三雕使得漂亮。险些便遂了他的意,除了三个心腹大患。不过若无他,我与寒儿也是无缘得见,所以此次,我便命了业火莲登门致谢。可惜这位小王爷大约是对我送去的礼单不甚满意,不过,我要的便是他的不甚满意。”

并未想到慕望舒便这般轻易的说了出来,而不是耐着性子跟自己绕圈子。原来白立寒所说的为一人出气便是为了他吧,不过听他的意思,此次劫夺军饷与火器的事并非临时起意,反而是筹谋许久的。这位司命,似是连王府密事也是清楚的,当真是不好琢磨。虽说谷王已将黑曜铁骑全部遣了来护了少主子,但王府毕竟戒备森严,想要混进去,怕也不是一日两日的功夫,定是多年潜伏的细作才能换出如此机密之事。如此看来,这位司命怕也是织了不逊于自己手中天网的脉络。只是天网是历任影煞一层层织就的心血,但司命的网却是继任之时方才启用的,他与自己是同时继任,还比自己小上几岁,这慕望舒,当真是不简单。

“慕兄此举着实是帮了萧某大忙,如今裴熠辰在千魂引中独大,便是尊上也不能动他分毫。手持圣旨自然是号令天下,如今盟中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他既然要借了千魂引来替他父亲做筏子,怕是还有后招。”

“谷王啊......裴熠辰比起他父亲行事倒是温和不少,他即稳得住,行事又不择手段,却是难对付,但萧兄想必也听过一句,成

也萧何,败也萧何吧?”

慕望舒一双眸子静静地望来,又是初见时那种进了灵肉的摄人。不免动了心思,想着该是如何的过往,才能织的出这般窥心镜似的目光。

“前几日我便已寻得裴熠辰的私宅,虽说藏得好,但凡事若是藏得深越是容易露马脚,有踪迹可寻便不难了。只是这把柄虽大,但到底还欠上一缕东风,想彻底拔掉这颗钉子,这风便要足够大,足够猛。若不能一击击倒,便给了旁人斩草除根的机会了。”

年前命雀儿遣了人去寻得地方,裴熠辰藏着的着实是个轻易碰不得的秘密,这秘密若是处置不好,便成了双刃剑,头一个刺穿的,定是千魂引和自己这青龙楼主了,所以若无十分把握,断然是用不得。

慕望舒垂了眸暗暗思忖,左手似是惯了的抚着右手无名指的戒指,方才并未瞧见,如此看去竟是一枚西瓜碧玺将中间淡红之处打成了九瓣莲蕊模样的戒指,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白立寒,那小子果然又不自在的望着外头佯装品茶了。

“萧兄宽限我七日,七日后,这份东风,望舒定双手奉上。”

慕望舒抬头望来,略略讶异于他的笃定,但仍是重重点头,领了他这份人情。

“慕兄此次唤我来,想来并非送我一剂东风吧。可是还有旁的吩咐?”

自然记得兄长说过的司命现世的由头,这位慕望舒隐在暗处多年,此番现世必是要有所作为。历来司命现世皆与夜明开有关,想来他必是得了什么消息了。

果然,慕望舒放了茶在桌上,茶盏轻触桌面的一瞬,梁上一直候着的暗卫便落了下来,得了令便没了踪影。瞧着他们主仆的模样心中微慠。慕望舒与影煞同样有着三十影卫,护他起居安全,不知他的这三十影卫是否也与自己一般是一同长大的情分。只是如今,已经只剩了自己与兄长这孤家寡人了。影煞天网名存实亡了这许多年,现如今却要靠着兄长一人苦苦支撑重新织就,比起慕望舒,自己这影煞实在是太过糟糕,不成器得很。

见自己出神,慕望舒似是无意般品着茶,

“慕某的三十影卫,亦是与萧兄一般,自小一同长大,除却我从不愿承着的主仆之情便是结义的至亲。当年慕某糊涂,妄想追随故人而去,若无他们,怕是便要无缘与业火莲相识了。若有人妄图伤了他们,慕某不才,便是翻复天地,也定要手刃仇家的。以慕某对萧兄的了解,虽说你心善,但到底是并无妇人之仁的,痛失至亲之痛必是要血偿的,所以接下来呈上的这物什,萧兄怕是觉得定能相助。”

暗卫片刻便回,手中捧了用红布裹得一物交于慕望舒,慕望舒接过托在掌心,缓缓打开,瞧清了那物什,当即便惊诧异常的起了身。

竟是,天机玦。

“这!”

那最后一枚的天机玦,那当年与血绽朱花一役一同没了的天机玦,开启夜明录所需的最后一块天机玦,静静地躺在慕望舒的掌心。

“五日前我的人劫了北边送去给谷王进贡的一批供项,却不曾想,里头竟是明明白白的放着此物。想必送礼之人并不识得,只当是一块好玉送了过去。也幸亏他不识得,若是谷王得了天机玦,后果不堪设想。原本我还疑虑是否有人以假乱真,到手之后方知确是那枚寻了数年不得,却在此时现世的天机玦。从一年前交了去千魂引旗下的当铺的那一枚,到现今的这一枚,慕某隐隐觉得,似是有人在布一坪裂天之局啊。萧兄,这最后一块天机玦现世的如此是时候,无论布局之人是助你也好亦或害你也好,我瞧不透他想做什么,不瞒你说,从第一块天机玦现世我便已暗中命人细细查探,竟是每每窥见些微端倪便彻底断了踪迹,慕某耗尽心力也再遍寻无果。此人若非手眼通天便是心思极深城府万钧,行事每每透着志在必得,必是筹谋多年方可,这般孤注一掷的坚忍配上一步三计的本事,萧兄万望小心。”

缓缓拿起那枚天机玦,方才汹涌的乱流缓缓的隐了下去,如小溪潺潺只添了淡淡的清明。见自己不说话,慕望舒何等聪明,给白立寒使了个眼色,他便知趣的出去了。如此,才缓缓问道

“慕兄,可曾得见萧某恩师?”

“妙笔书生白雨墨,上任影煞墨公子,幼时曾虽家师有过一面之缘。当年他离世前,便传信与我,将事关萧兄的种种事无巨细的给了我,再三叮嘱托我定要相助于你。言辞恳切让人不免动容,想来我虽顶着司命的名号,但到底不过是个江湖后辈,那是甚至尚不急弱冠,白前辈那般殷殷嘱托,当真是视你为亲。”

慕望舒的话,如同雀儿淬了毒的纤羽针,个个入了血肉透了骨,在心头尚未结痂的那处戳着,血肉模糊。

“那慕兄可知,恩师他,是枉死的。”

此言一出,慕望舒也微微变了脸色,他轻按住了指间的戒指,眉间微蹙,似是耗着心力稳着他的震动。妙笔书生虽说避世多年,但三十影卫的来由身世慕望舒不会不知,这般大忠大义,且文武双绝的人物,竟是未及不惑便撒手人寰,如何能不叫人唏嘘?想必当年多数人是慨叹万分,却定也有人,如慕望舒这般,始终存了个疑影的。半晌,他方才抬起头,沉沉问道

“谁?”

转了身面对他,面上是沉得化不开的暗,毫不躲闪那双澄澈映心的眸子

“千魂引尊上萧然,萧某的生身父亲。”

啪。

桌上茶盏,应声而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