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那些亮闪闪的在动的是什么?”
“那是萤火虫,哪里的水干净,它们就会聚到哪儿。”
“它们为什么会发光?是在给谁引路么?”
“给别人引路,为自己照路,即便提着灯笼,脚下也总是黑的,与其仰头瞧着前头,不如好好看着脚下。尘儿可明白么?”
“脚下......脚下,师父,我懂了!师父?师父!师父你去哪儿了?我瞧不见路,师父!”
“尘儿,接下来的路,要你自己走了。记得,好好看着脚下。还有......身后。”
“身后?身后有什么?!”
猛的转身,暗处伏着一双狭长的眼睛,蛇似的,细长,冰冷,越来越近......
“不,不!!”
“咳!”
胸口憋闷的很,血气上涌,略一咳嗽就带了铁锈味儿的血沫。身周倒是暖和,低头瞧着,竟是泡在水里头的?略一动身,手上攥着微凉的是......顺着望了过去,裂渊静静地卧在池边,依靠着它趴在池边并无积雪的地上的,便是握着自己右手的尽欢。
自己,晕了多久?
他,一直这般握着?
抬头望一眼已然西沉的日头,再看尽欢已然干透的一头乌丝,心倒是比身周的汤泉水还暖上不少。
不知从哪里寻来的衣裳,不是惯常的白衣,深色粗布的棉衣,棉絮都已经散落开来,手肘也磨得起了边,想是附近人家晾晒的旧衣,许是方才不省人事的时候裂渊弄来的。自己与他的衣裳都不能穿了,这料子也太扎眼,自然是......
慢着。
探向腰间,脸色便一僵。
方才在潭底扯了大氅,撕了中衣,全然没顾及到腰间从不离身的荼蘼佩,那是初见时尽欢落在榻上的,一年来从不离身,若当真是没了,那可......
动作大了些,身后的尽欢呼吸变得清浅,想是醒转过来。身上热度退了,但被热久了的池水蒸着,脸色仍是微粉。倒是比先前那副惨白的样子好上许多。握紧了他的手,转身下巴搁在池边,静静地瞧着他。睫毛翼动,淡粉色的双眼皮缓缓抬了,那眸子慢慢定在了自己脸上。伸了手过来,轻柔的抚着自己脸颊,那目光,甜的,柔的,腻的,浸得自己几乎没了骨头。记忆中,尽欢从未这般瞧过自己。本能的略略一凛,左脸便狠狠地挨了一巴掌。用足了劲的,很足。
“你萧妄尘的命是我的,莫要忘了你还欠着修罗隐月两命一物,若你再敢用你的命去换旁人的,哪怕是我的,我也定会阉了你的尸首。”
缓缓转头看着目露凶光的鬼医圣手,不自觉的弯了嘴角。
以往的风流债多了,挨过的巴掌自是不少,只不过这般心甘情愿,甚至在左脸火辣辣的滋味里拼出一丝甜的,倒是头一遭。
将他没有收回的,一直握紧的那只手放在嘴边,轻轻的用嘴唇摩挲他的手背。
“是,以后万事,定当以先生之命是从。便是九天揽月五洋捉鳖,便是先生让我去盗了皇帝老儿的夜壶,我也定当从命。”
“好啊,待你身子好了,就去偷来做你青龙楼主的酒盏吧。”
愣了一瞬,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酒盏?夜壶做酒盏?尽欢,你这张嘴......你可是骂了当今天子啊。酒坛就罢了,酒盏,哈哈哈,这龙-根可不会这般小吧?”
尽欢冷冷瞥了自己一眼,干脆闭目养神不肯理了,
但,也并未抽回他在自己掌心的手。
稍晚些时候,裹了尽欢扔来的一件棉袍抱了他回小屋,因着他背上有伤,也不敢用力,只虚虚的笼着走了一路。胸口的窒闷好了许多,只是略一用力仍是痛得厉害,这趟当真是伤了里子了。
“裂渊,来。”
刚一歇下,尽欢便唤了裂渊过去,在它的颈上的圆筒里拿出一套比纤羽针细了更多的银针来,以往只见过修罗隐月的悬丝银线,从未见他用针。江湖上皆知,这位鬼医圣手可是从不在人前医病的,何人有幸得见他这套从不示人的针具?
“过来。脱了衣裳。”
见尽欢唤的是自己,便急急走了过去脱了棉袍,正新奇他的银针,尽欢手腕一翻,指尖夹着的十余根针便入了体。任督二脉上那两根痛得厉害,起先到不觉得,不消片刻一阵阴寒之气便从任脉徐徐下行,慢的很,却也,疼得很。
“放七绝,不可硬抗,用你原本的内息护住心脉。”
原本的?
是啊,融了七绝前,自己的内力便是师父传的,那一夜夜马步蹲着硬练出的功夫,如何便忘了呢?头一回觉出双手掌心中汩汩不绝的内息,跳动着由督脉上行的暖意,怎得便忘了?
人啊,到底是懒的,有了这霸道至刚的顶绝内功,便忘了最初脚踏实地的辛苦与喜悦。
舍了体内蠢蠢欲动不安分的七绝,意守丹田,缓缓调起原本存在经脉中的浑厚内息,稳稳护住心脉。打坐抱一,只觉得那股阴寒之气虽说让身子疼得很,但竟是在引着自己的内息缓缓透着小七星指的锁脉。当真是,奇了。
“这针唯有体内惯了炎劲之人方能享得了,你内息浑厚心脉虽伤,但有着七绝护体到底强些。这针是双刃剑,伤的越重便越是疼些,意志不坚之人活活痛死的也有,非到万不得已我轻易不用。叶燃犀的心法原本便是柔劲,这针他用不了。”
不知他为何突的提起这个,听到最后便明白了。竟是怕自己觉得他有此宝贝却不拿出来救雀儿么?
当真是,傻瓜。
“此前给过你一诺,不负。现下再加上一条,不疑。”
并未转头,所以不知尽欢此时的神色。但略略一窒的呼吸便也明白此事给他的震动。
“这一诺,是影煞给的,还是青龙楼主?”
“是萧妄尘,给离月隐,给尽欢,给,正盯着我的后脑勺发愣的小猫儿的。”
嘶!
督脉上那针又深了几分,这说炸毛绝不迟疑的猫啊,当真是惹不得。
这针倒当真是宝贝,入体虽痛得厉害,但催动的一缕缕真气越来越盛,密密实实的一下下冲着小七星指束着的脉络,突的明白为何尽欢不准自己用七绝硬冲。这般阴寒的劲道若是用七绝的炎劲相抵,必是要伤了脉息,那便不是这般靠调息便能稳住的了。七绝霸道,爆体而亡也并非不可能。
许久之后,方才知晓,这宝贝银针是当年玄天君赠予师祖诸葛青阳的神兵,名唤雪魄。
约摸着过了一个时辰,小七星指的堵脉仿佛透了光的蜂房,轰然崩裂,被束了许久的七绝劲转瞬便涌了进四肢百骸,虽说肺腑的伤还在,但既然通了穴也不过是养上一段时日便会好全。任督二脉上的银针撤了,转头望着仍是趴在榻上收着银针的尽欢,心中五味杂陈。
“别那么瞧着我,若你不快点通了脉,如何替我跑腿?我背上这伤可并非施针便能好全的。去寻些草药来,这房子里没旁的物什,置些回来。”
“裂渊不必去了,你一人在此处我不放
心。”
“嗯。”
起身裹了衣裳,看了一眼尽欢散在身后的乌丝,他向来不喜欢束发,但也总是理得整齐,现今一把梳子都没有却也不曾抱怨,便是这身粗糙的棉衣在他身上也并无微词,瞧上去倒像是穿惯了似的浑不在意。
这个男子,当真是个谜啊。
自从十五岁归了千魂引,这些年来青龙楼的生意到底也还有些亲力亲为的时候。好在没将当初学的扔了,野外草药如何辨识,何种东西可食何种有毒,挑什么树在哪段睡,野兽脚印怎么追踪躲避,虽说许多年不曾用上,但到底这些年也练出来了。无须灯盏,大成内息让五感已然到了顶峰。止血,消炎的药粉常年带在身上,不过离了寒潭时候便都湿了不能用,师父当年教过,这种草药最是常见,但松柏旁却从不生不长,必是水边或是朝阳的南坡方才......
流水......
说起来,此处当真是奇的很,既有寒潭又有汤泉,密林围绕又有清泉穿过,若当真是寻个世外桃源,此处倒当真是不二之选。
站在溪边采了些草药,想着并无什么熬制的,总不能像自己在外头时候那般嚼了敷上去吧,便是尽欢肯,自己也......
既是裂渊寻了来衣服,那必是离此处不远的地方便有人家。略提了提气,并无滞阻,飞身上了树梢,倒也不觉得伤处有何不妥,只是掠得急了的话怕是不成。这便好办了,侧身几个腾挪飞檐而去,天已然黑透,寻常百姓怕是也歇息了。记得不远处有个驿站的,上回跟初晴便是在那处聚合。那驿站并非千魂引的档口,也不归谁管,原是个独眼的老婆婆为了自己瘫痪的儿子换些药钱的,后来赚了些钱便转了手,倒是没什么牵扯。身上现在没银子,过了这一劫再还吧。
偷偷飞檐入内,没动那些散碎银两,拿了两吊钱和几件衣裳,砂锅铜壶外加一些日用的东西并两瓶金疮药,用包袱皮裹了便掠了出去。城内现今怕是已然戒备森严,裴熠辰和千魂引一同搜捕起来,无论如何不可小觑。虽说尊上有意放了自己与尽欢,但到底不敢做的太过明白,底下人也定是不敢敷衍。匪患的麻烦一天不清,一天便不会安生。现下唯一急的,便是慕望舒的七日之约。现下失了暗卫,自己也不能露了行踪,青龙楼的各部定是皆派出来寻自己了。雀儿若是给谷里知会了不日兄长便能寻来,他们若在还好办些。此地不宜久留,虽说掩了踪迹但到底离杭州城太近,裴熠辰那般精明回过神定会寻着水源追来,到时候便不好办了。现下要等的,便是慕望舒的七日之约,只要过了这时候,裴熠辰便得意不久了。等尽欢好一些定要离了此处才行。
回到小屋打了些水,用火石打了折下的树枝烧了滚开,细细的搅了帕子替他擦身。好在是冬日凉些,若是夏天尽欢的后背定是要化脓的。拂开他的发丝,那些血污虽说都净了,但毕竟伤口深得很,需得日日换药才行。
“我背上那东西,你可瞧见了?”
尽欢的声音打断了自己出神,抬头望他,那瞧惯了的侧脸上因着不甚明亮的烛火仿若掩下了什么,似是厌恶至极的神色。
“背上?什么?这些伤么?”
尽欢的身子略僵了一瞬,随后缓缓的松了下来。没再过问,手上稳得很,心中却有些明白,为何这么久以来,无论何时缠绵,尽欢都不曾褪下外裳,从不曾窥见他的背上,只现下除了狰狞的伤口,却是并无其他。
不过,伤的这般重,即便有什么也是瞧不出来的吧。
尽欢,你到底怕我瞧见什么呢?
你觉得有什么能动摇我对你的心么?
当真是,傻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