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胎转正实录

第六十二章 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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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折下不归潭,落下容易归去难。

鲜少有人知晓,萧妄尘自从承了影煞名头的那天起,便在未觉得自己活得过而立。

这条命,是娘生天养师父教弟兄姊妹保的,却从不是他萧妄尘自己想要的。

与影卫不同,并未负着血海深仇,也并无非活不可的缘由,胸无大志懒散妄为倒是一等一,师父瞧准了这一点,才给了影煞之位束着,不止是怕脱了绳的猴儿搅翻了天去,而是怕不知来处不明归处的自己,会失了在这世间存下去的念想。

所以师父他,明知是何人害了他与展玄清,却仍是至死不肯开口,向自己这仇人之子讨了公义去。

尘儿,活着,好好活着。

直到,遇到那个你愿意为他一笑舍尽天下春色的人。

他,会成了你吸进每一口气的由头。

尘儿,吸气。

尘儿。

尘儿!

猛的睁眼,四周一片不见五指的黑,冰凉刺骨的水冲进肺管,刺的口中腥甜更是难受起来。蹬着水揽着怀中奇凉的身子,向上游着。怀中的人竟是一丝动作都没的,当即有些慌了。这么高坠下来,便是有自己挡着,尽欢受了那般重的伤又在雪地里跪了那般久,怕是......

扑通!

身后有什么庞然大物落水的动静,更是不敢怠慢,这般险峻的地方,有上什么精怪也是说不清。正想着,尽欢便被一股大力扯着向上游了开去,连带着自己也跟着扯了上去,猛然一惊,只见透了水一双幽幽的猫眼望了过来,心下便松了一半。普一出水,呛咳了几声,便将尽欢推上了裂渊的背上。这潭水寒彻骨,若是尽欢再带上片刻,便更是凶险了。况且他身上的衣裳已然残破不堪,原本遮着的披风在水里倒是成了累赘,冬日穿的本就厚实些,那些棉花绸缎浸了水沉得很,要是水里呆久了可是要命的。强打着精神跟在裂渊后头游着,方才落下前便伤了心肺,那般高坠下来若说丝毫未损更是笑话。扯开了身上大氅只着着中衣游着,也不晓得过了多久,身子里的热气几近耗没了,七绝被小七星指缠堵在脉络里发不出来,热气耗尽了便觉出了刺骨的寒意,手脚都渐渐麻了起来方才瞧见一点亮光。裂渊蹿了上去,是一处半人高两人宽的石头,伸手想要攀上去,却已然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了。只觉得身子发沉,气息发窒,失了力气便向后倒去,手臂猛的被扯住,抬眼望去,竟是尽欢。

已然冷的说不出话,向来透了粉的唇现今满是青白,止不住的颤着,他的手上还按着方才从雀儿那接来的纤羽针,已然冻得青紫的手定是一丝力气使不出的,他却紧紧的攥着自己手臂,死死的攥着。那眼里,是不容置疑的决绝。

是了,怎能在此处放弃?

若你萧妄尘自身不保,要放着伤重的尽欢何去何从?

咬着牙提了口气,狠狠攀住石头的边缘蹬了上去。普一脱水,便觉出了冷。此处并无什么点的着的东西,便是取暖也是不成。抬头望去,出口在上方十余丈处。若是往常自不必说,不过一弹指的功夫便上去了,现下用不上内息,四壁湿滑,如何才能攀得上去?但若是放着不管,自己调息一晚或会好些,尽欢他......

裂渊转头不停蹭着尽欢的脸,适才抓紧自己的那一下已然耗尽了他仅剩的力气,此时脉息已然又沉又乱,却似是喘不到底似的,伸手探去,还好,并未烫起来。心下便松了一丝,但他背上伤的这般厉害,又入体大寒,若不快些寻了草药热汤驱寒......可现今如何出去也是难的很。

略一咬牙,将中衣脱了下来,撕成长条,裹了尽欢腰际将他绑在了裂渊背上,裂渊似是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也不乱动,就这般静静等着。尽欢更是早已人事不省,丝毫没动过。足足缠了六七道束了裂渊如同个粽子似的方才罢了。想必是不舒服的,裂渊不自在的低吼了两声,轻轻甩了甩身子,见尽欢却是捆得牢固的很,方才窜了出去。

几步挪到石壁下头,虽说只有山羊擅攀悬崖峭壁,但这般的大猫爬起树来也是厉害得很,虽说岩壁湿滑但凸出来的石头倒也不少,想来爬起来也不会太难。裂渊身子灵巧,爪子也尖厉,几个轻跳便跃上了一半,倒是看的自己心惊肉跳。贴着裂渊下头的岩壁便攀了上去,虽说必然比不上这大猫的本事和速度,但总比如此待着傻看着好些。不爬还好,这么一攀上来方知没有这碎石的利爪当真是不方便,常年的湿气润着,岩壁上像是生了不少青苔,站不住人。解下腰间的短匕,这匕首是当年苍冰哥费了大力气寻来的玄铁制得,削铁如泥,碎石块容易得很。有它借力便容易多了,虽说破晓寒也能用,但自己可舍不得。

爬到上头的时候手上已然磨了厚茧,被石头刮得出了血,上来前已然掩了踪迹,脱下的大氅若是流了出去也必是去了下游,如此逆流而上便不易察觉。算起来此处已然向西出了杭州城十几里了,除却一片林子别无其他。解了尽欢身上的布条,仍让裂渊背着他,若是要躲了追兵,必是要离了人烟。好在此处皆是松林柏树,必是有守林人的。一路疾行掩了踪迹脚印,影煞做的便是这般隐藏行迹的生意,倒是不难。只是这一番折腾,伤了的内里更是举步维艰。寻了一处大约是入冬便废弃了的小屋,虽说别无他物但到底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只是此处并无床褥之类的东西,如何才能......

“冷......”

尽欢低低一声喘,带着游丝似的一句。伸手去探他额头,竟是烫的吓人。尽欢的衣裳已然是湿透的,即便没有也是不足遮体,猛的想起方才过来时候闻见的一丝气味儿。猛的抱起尽欢便冲了出去,不能再耽搁了,运上气劲一路急奔,腔子里的血似是都沸了上来,一股子热气越来越近了,这般冰天雪地里倒是格外的清楚。果然,一处天然的汤泉,竟是在这无人处有着这般好的药泉。疾行几步,落在池边时便痛的险些失手摔了尽欢。

扯了尽欢衣裳,他背后的伤结了痂,糊了头发和披风,一点点揭了,即便是不省人事仍是痛得他皱紧了眉。此处无人雪倒是干净得很,敛了些雪缓缓搓着他的手脚,运不上七绝,手脚也跟着冰凉起来,眼瞧着尽欢手脚渐渐复了些血色,方才将披风沾了热水,一点点擦着他身子,一遍遍的晕开他背上,腰上,腿上的血痂,擦净了的身子更是让自己心如刀绞。那些口子在尽欢白的与身下皓雪相差无几的身子上狰狞的裂着,瞧上去便痛的心口一窒。手腕齐齐一圈青紫,定是吊着过了一夜方才在雪地里罚着跪,生生冻成这般。训着烈马的马鞭如何能打在人身上?更莫说尽欢这细皮嫩肉的身子。以往的生意,皮开肉绽是常事,多时不过布条裹了便完,可现下落在他身上......这颗

心便是要碎成粉了。

擦了许久,尽欢的脸色仍是白的厉害,抱了他在怀中,托着他的双手不准入水,才缓缓没进了汤泉中。

“唔......”

尽欢背上的伤原是不能沾水的,但现今退了他的热方是正理。普一入水,曳地的长发便散了开,发丝上沾着的殷红缓缓的晕了开去,染了一池艳色。

尽欢的身子微微的抖着,脸色白的吓人,浅浅蹙着眉,嘴唇抿得紧紧的,透了青紫。他的身子,竟是比这池水还要热上些。一阵愧意涌了上来,紧了紧怀抱。

尽欢,是萧家对不住你。

尊上为了他所谓的大局负了你,我萧妄尘又何尝不是?

明知裴熠辰对你没安好心,明知若无尊上袒护你便难以自保,明知本应寸步不离于你身侧,明知你的倔强总让你掩了那些委屈冷淡示人,怎还偏偏留你一人在千魂引中,任了裴熠辰那小畜生作践你到这地步。

萧妄尘,你知这人是惯了的从不低头的性子,你怎能这般信了他所谓勿牵勿挂?!

这清清白白的人儿,偏搅进了这潭乌糟糟的浑水里。原本应是疼他护他的,可总是因着自己,让他一次次陷进了危局。他许你的竭尽所能,胜败无悔,他一直都是如此做的,那么,你呢?

“娘......冷,好冷......手,冻僵了。”

轻轻的一声唤,险些催下了从不肯轻易落了的泪。低头瞧着怀里的人,他身子染了些许红晕,脸上亦是,他已然烧的更厉害了。承着尽欢无知无觉的向怀中带着颤抖的轻蹭,心中火烧火燎的着急渐渐化了一片清明。

尽欢,便是我萧妄尘拼了性命,也必保你无虞。

“不冷了,我在。”

贴掌于尽欢命门,束着七绝炎劲从未有过的婉柔入了尽欢身子。

全身气劲狂乱的冲着被小七星指锁住的脉络,却仍是被紧紧压着缓缓送入尽欢体内,理着他的经络暖着他的身子,奇的是,原本常人容不下的七绝霸道却如同天生便源自这身子似的,那般契合的清泉般汇了进去,虽说紧紧压着劲道,但尽欢的身子竟像是食髓知味似的吸了进去,细听着原本游丝一线似的气息渐渐服了平稳,便知热度正缓缓退着。

滴答。

滴答。

滴滴殷红顺着嘴角落下,体内脉络如同利剑穿透般,即便如此,便是如此,今日我也定要救他,萧妄尘所有已然不多,断不能再眼瞧着这好不容易寻到的独一无二没了性命。

我定要救他。

“嗯......”

一声低低的痛哼叹在耳畔,尽欢的身子微微一动,似是醒转过来,心下一松,再忍不住口中腥甜,呕出一口血来,正喷在怀中人的肩上。

脏了他呢......

“不冷了,我在。”

望进那双渐渐清明的眉眼,眼前却越发黑了。

“妄尘!”

似是糊涂了,失去神智前,分明听见一声急急的轻唤。若当真是那人情急之下,这一口血,这一条命,还当真是,值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