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跟谁赌气似的,裂渊这么一会儿便弄了十几条一尺来长的鱼儿,活蹦乱跳的在岸上折腾。看折腾的狠了裂渊便爪子上去拍上一拍,立时便静了。猫儿都有这般天性吧,吃之前都要好好戏耍一番,眼瞧着它追着一条啪嗒啪嗒想要弹回溪水中的鱼,直到离水面不到一寸的距离方才用爪子按住,叼起来吞了。火石打了燃了火,既然已经出来了,不如便野炊便好。近水楼台得的不止是月,还有鲜甜的鱼啊。
“裂渊定是被你惯的,连平日的习惯都一模一样,你瞧它把那鱼弄得生不如死,还不如一抓给个痛快呢。”
架起衣服在火上烘着,收拾鱼这种事总是比较擅长,当年在谷中都做惯了的。插在火上烤着,在溪边洗着满手血污。仰头瞧着坐在火边的尽欢,诚心逗他。
“这世上最痛快的莫过于一招毙命,若罪大恶极的个个都这般容易便死了,那有什么趣儿。需得三擒三纵,次次诛心方才算得上薄惩。”
“三擒三纵,次次诛心才算是薄惩?我的尽欢,在你老人家这儿,怎么才算得上折磨啊?”
“怎么,千魂引阎罗殿里的功夫见识透了的青龙楼主,竟问得出什么算是折磨么?”
尽欢用手中树枝拨着火,并未抬头,自然也瞧不见此时自己散了三分悠哉的脸色。
这几日来,彼此似是心照不宣般,从未提过千魂引,尊上,裴熠辰,还有那些不愿去想,却总也停不下来去想的麻烦。这么些年来,除却当年在奈何谷中的时候,自己从未像这几日这般悠闲自在,虽说比不得年少时候不知愁意不晓恩怨,但到底这般粗布麻衣为生计的日子,多年来对于萧妄尘而言都是奢望。
尽欢虽说嘴上不说,他也向来不是个多话的,但自己瞧得出,他对这几日的日子,也是安享的很。
千魂引中虽说他无须耗费心力在盟中事务上,但到底成日里那般多的眼睛瞧着,便是小憩片刻也总有小厮暗卫再侧,怎么也谈不上逍遥自在。说白了,不过是锦衣玉食的养在笼中罢了。现下这般连吃食都要自己来寻来烹的日子比起盟中自然辛苦些,但却意外的踏实的很,每日晨起只需想着今日该去何处弄些荤腥便够了,虽说不过离着杭州城几十里,却似是江湖路远,世外桃源了。
嗯,再过上几日,这边的桃树开花了,那便当真是世外桃源了。
许是见自己忽然静了,尽欢自觉失言,也不再多说,只小心的翻着鱼,看着火候莫要过了。架上还坐着鱼汤,这些年惯了的在身上带着盐巴,洒了些在上头,很快便飘了鲜甜的香味儿出来。
虽说比不上醉仙楼的珍馐,但这一个鲜字,也是繁华之中求之不得的。
因着新鲜,鱼皮都炸了开,一股子焦香扑面,用手略撕开些,雪白细嫩的鱼肉露了出来,热气腾腾。火候正好的那条递了给尽欢,见他略低头嗅了嗅,便眯起眼睛吃了起来。
真是饿极了。
这几日发觉尽欢有个好本事,那便是无声无息吃的极快。瞧上去似是守足了礼数慢条斯理的,但不过一转头的功夫碗便空了,如同向嘴里倒饭似的那般快
。且他这几日总是饿的快些,往日在盟里从未见厨子不断向他的阁中送吃食,虽说尽欢是个讲究的,但也总是浅尝辄止,并无甚爱吃的东西。可现下到了此处,他这......
出神的功夫,插着鱼的那树枝便丢了回来,完完整整一条鱼骨在地上端正的摆着,尽欢用帕子擦着嘴,盯着还烤着的那几条。
诶呀,不知道,裂渊抓的这些够不够吃呢。
盛了些鱼汤端给他,闻起来好的很,吹凉了些送过去。知道他吃食讲究,出门时候便带了调羹。这几日他似是被自己喂惯了,也不似最初那般躲闪非要自己来,也便低头就了。
“味道可还好么?也没旁的调味,只有些盐巴,不过应是鲜的。”
“鲜的很,头一回喝到这么鲜的鱼汤。”
“能得月先生一句夸赞,萧某真是三生有幸。”
看着尽欢捧着碗暖着手,却因着怕烫缓缓转着碗的样子,突觉这一幕熟悉的很。细细想了想,便了然于心。尽欢见自己瞧着他发愣,转头望来,弯了唇角解释道。
“幼时在奈何谷,兄长他们皆知师父不喜荤腥,平日也总是素菜多些。偏我刚入谷时候不习惯,总是吵着要肉吃。有一日闹得厉害了,师父无法,便带我到奈何谷后头的溪边钓了鱼,也是这般就地起灶,烹了鱼汤给我喝。我仍记得师父不喜荤腥的手如何利落的理了鱼,看着他洗过手的溪水中散开的殷红发愣的模样。后来被兄长知道之后罚我,我才知晓。师父那时便已畏寒,偏我却无知无觉的不知他捧着汤碗暖手的缘由,仍是任了他手浸在冷水中理了那些鱼。我知他不喜血污,可偏偏为了我,师父总是一次次做出他不喜,却愿为我去做的事。那日的鱼汤,鲜的很,却也,苦的很。”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静静望着尽欢,他伸手将那碗汤递了过来,被汤碗热的暖暖的手心贴着自己的手背,透了心的暖意。不知为何,在一些细枝末节上,总觉尽欢与师父竟是有着一些相似。儒雅轻巧的笑而不语,运筹帷幄的云淡风轻,还有偶尔透出的猫儿似的傲气和别扭。
“除夕夜,我去找了兄长,隔着蜡烛,我们喝酒时候我便总是瞧他,瞧得兄长不自在起来,现下向来,便如你所说的,相逢犹恐是梦中。尽欢,我谢谢你,救回兄长一命。”
“修罗隐月虽说手上人命不断,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医者。医得了病医不了命,绯炎命不该绝,自然救得回来。且救得回他也并非我的功劳,你的七绝才是根本。莫要再说谢字,免得我想起你欠我的东西。”
“两命一物,我记得,只要你知会一声,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必为你寻来。”
尽欢笑的弯了眼睛,一抹瞧不清缘由的什么在他眼中一闪而过,快的看不清到底是什么。
“喝吧,凉了便是暴殄天物了。”
笑了笑,缓缓喝了。见他伸手去拿鱼,便替他拿了来剃了些肉在他碗里。
“慢慢吃,烫得很,还有刺,卡了嗓子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不与你抢,急什么?”
看着碗里的鱼肉,显然这只猫儿不甚满意。另一只大猫自给自足的一旁吃的开心舔爪子,尽欢倒是像亏着了似的撇了撇嘴。真是难得见他这般孩子气,实在是,难得的很。
吃饱喝足,将剩下的十几条鱼收拾了带回去用盐腌了,过些时日启出来便能吃了。内脏什么的堆起来放在一处,旁边做了个简单的捕兽陷阱,这样引了来猎物便能再开一次荤了。现下开春,各种野兽山猫也都出来觅食,总不能成日靠着裂渊护着,自己虽说不便运足了七绝,但到底还并未武功尽失,打猎这种活计还是能做的。熄了炭火,做的格外隐蔽彻底散了踪迹,这是多年出门在外隐藏行踪的本事了。
提了鱼往回走,尽欢的脚步竟是比来时顺畅了不少。看来吃的多到底是有好处。
“原以为你应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出身,医道这般好,又通诗书文采也不错,处处也讲究的很,没想到竟也能惯了这般餐风饮露,锄禾夕归的日子。”
“怎么,堂堂影煞,竟也看不出来,我是什么出身么?”
转头看着站在身后似笑非笑停了脚步的尽欢,日头洒在他的发上,那一边的眼睛映的成了深琥珀色,像两眼双色的波斯猫儿般,总觉得他的笑中,隐着什么必会让自己心痛如绞的东西。
历任影煞识人辩事是基本,师父授予影卫与自己的皆是一般无二的识人之术,但他也说过,观人之术在于微处,一举一动一喜一怒既是钥匙,也是破绽。所谓见微知著,一叶知秋便是如此。
“细细瞧着我,萧妄尘,告诉我,你瞧见什么了?”
似是平生第一次,这般瞧着眼前的男子。
弃了艳赞,止了眷恋,忍了爱怜,散了脑中有关此人的一颦一笑,唯余面前单薄身影堪堪立着,如同摊开的书卷,任己凭阅。
脑中一幕幕闪过,喜,怒,哀,痛,一抬眼,一凝眉,启唇,浅笑。
隐忍。浅淡。冷傲。还有......
“深不可测。”
静静望着面前的人,启唇先于脑海涌出了这般四字。
自己抱过,吻过,要过的男子,当真摒了压了心中所有对他汹涌的情义,这般瞧上去,离月隐,竟是自己这般陌生的,毫不了解的人么?
面前的人缓缓勾了唇角,又是那般如同玉碎一般的笑,他的笑,明明在春风化雨的明媚下,却仍是让人心痛的发寒。
伸出手,拂过他微凉的脸颊,略一用力,将这独自凌寒的新月揽入怀中。
“你是何人,做过何事,对我而言从不要紧,我能给的,我想要的,便只有四字,从今以后。”
那时他对自己说过的话,现下对他说上一遍。
疑惑,有的。担忧,有的。但比起这些,此刻的心痛,却是比什么更汹涌的。
尽欢,我只要你。
只要你,一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