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照例给尽欢上了药,不得不感叹他的身子当真是好得快,不止是结痂,伤口周围已然开始闭合甚至渐生嫩肉了。上回瞧见恢复如此快的还是玄天君入奈何谷的那一年,说起来活的久的老怪物就是不一样,伤了那么长那么深的一道口子竟是几日便复原如初。花家的逆星诀到了他这一层,怕是早已然登峰造极了,这般说了,这老家伙岂非不会死了?
正胡思乱想着,尽欢轻轻推了推自己。
“在想什么?神游到哪里去了?蓬莱仙宫么?”
“我在想,尽欢何时才能跟我说说你的事呢,我萧妄尘对你而言已然是白纸一张了,但在我这儿,尽欢你可是连树都未载呢,更别提纸在何处了”
“公子高估我了,白纸一张么......你的这张白纸上,可有不少墨点呢,有些大的已然快要遮了纸了。”
“哦?既然如此,正巧现下也无事,想问的尽管问吧,我定当知无不言。”
尽欢略转了转头,挑着眉绽出一个深深的笑。
“当真?”
“自然当真。”
“那我便问了。裴熠辰生事那日,你去了何处,见了何人?”
“赴了业火莲白立寒之约,见了诸葛门二十七任司命。”
似是未曾想到自己当真这般知无不言,尽欢眼睛瞪圆了略起了身望过来。迎着他的眼睛直视着,倒是当真没什么可遮掩的。但司命此职可是除却影卫和影煞旁人都是不知,只是诸葛门这名号到底是江湖尽知。玄天宫与诸葛门是现下江湖中的两个虽说远遁世外,却是绝无人敢小觑的两股势力。诸葛门是历任影煞出来的地方,玄天宫更不用说,虽从不插手江湖恩怨,但每每有大恶显于江湖,都是玄天仙宫悄无声息的理了的。玄天宫与诸葛门多年前便是互为援引,彼此弟子也是同仇敌忾,却不知为何到了二十几年前,这两门渐渐地疏远起来,虽不曾撕破脸,但到底不如从前那般亲切。即便如此,师父病重之时,玄天君仍是破了永不踏中原的誓言来了奈何谷为师父医病,所以这不分上下的两派的纠葛,怕也是不清。传闻当年尽欢曾上玄天宫坑了玄天君首徒梨落一年份的迷梦陈酿,想必他对玄天宫是何等的本事深有感触。所以便是他不了解诸葛门,定也明白与玄天宫并身的诸葛门司命是个什么地位。
“诸葛门......想来是影煞门中事务,我不便过问。只是,你口中的这位司命若是诸葛门人,如何又会与业火莲扯上关系?这位白七爷在北境待得好好的,便是当年被困了在白马观,现下也出来了,为何不回北境反而跑来千魂引的地盘给裴熠辰捣乱?”
“白家这位七爷这些年来脾气虽说稳了不少,但嫉恶如仇的心思从未变过,这点倒是随了白家人。且不论他是我师父的外甥,为诸葛门效命也并无不妥,他和这位司命,关系也是不一般,瞧上去倒是有几分侠侣的意思。此次业火莲屡屡动了朝廷供奉的心思,怕是裴熠辰背地里替他父王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已然派了兄长去南边探查此事,不日便有消息。现在要紧的是与司命的七日之约眼看便到了,他手上掌着治了这位小王爷的王牌,若是错过定是你我大憾。”
并未细说白立寒与慕望舒的关系,并不是瞒他,只是此事到底是两人私事,这般说了出来也是不好。且尽欢也不是那般喜听这些儿女情长之事的人,便只捡着要紧的说了。
“此事公子到不必担忧,若这位司命当真是有着这般大的本事,怕是找你也不难。比起裴熠辰那头的大张旗鼓,往往是暗中查探更能奏效。只是若这位小王爷当真有着要命的把柄,他定是会重兵把守看得严得很,他浸**朝局这么久,能为了暂避锋芒惹恼圣上躲去台州整整三年,这般的心思得手怕是不易。”
“这位司命年纪尚轻,但绝不是易于之人,他多年来潜身道观深藏不露,暗地里却助了我不止一次。此人的手段,我信得过。”
尽欢披了衣裳起身坐着,扶着他后背让他靠在软些的垫子上。
“能得影煞这般夸赞,这位司命看来不简单。”
“却是不简单,他小小年纪便能任了司命,这些年来在道观中运筹帷幄,观之竟有将门之风,怕也是经了不少寻常人思之不及的苦楚折磨才历练出来的。”
“这般说来,你我只需静候佳音便可?”
“只靠一缕东风自然不够,此前我便早已将暗线布好,裴熠辰此次生事,是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了。只不过想要扳倒国戚,总是麻烦些,心急不得。”
“裴熠辰与我有仇,虽说我并不知何处得罪了他。但到底也是我们二人的事,怎么公子现下瞧上去倒像是与他有深仇大恨似的?”
转头看着尽欢似笑非笑的模样,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尖。
“小傻瓜,明知故问么?单凭他对你露了杀意这一点便足够我恨他入骨了。更莫说他将你伤成这样,伤我所爱者,纵是将相权贵,便是天涯海角,尘必诛之。”
尽欢又是那般静静地望来,今日这小傻瓜也愣的多了些。
“怎么?觉得这般的我吓人的紧?”
尽欢转了头望着外头,垂眸似是想着什么,睫毛抖得好看。
“从初见我便晓得,你虽心善,但妇人之仁是没有。若当真是犯了你的忌讳,便是要逆者戮尽的。在我看来,这般的心性,倒是比那些道貌岸然虚与委蛇的名门正派,强的太多了。”
有些新奇的望着尽欢,替他拢了拢衣裳。
“你这是夸我?当真是新奇。”
“往后的事说的差不多了,现下我倒是想知晓,天涯海阁的洛阁主那三千两银子,可是还你未了的桃花债么?”
原本还笑吟吟的听着,直到洛阁主三个字砸了来,方觉得这猫儿是当真惹不得。这都多久的事了,他竟一直放在心里不曾问起?记仇的很。
“额,尽欢,此事,并非你想的那般。你也晓得我只好男色,对女子即便是再美艳动人也是不会碰的。当年洛阁主还只是天涯海阁的下等弟子。天涯海阁只杀男子是有缘由的,被杀者鲜有无辜,不是负了人家便是辱了人家,所谓天下男儿皆薄幸,这些女子也皆是可怜之人。洛玉痕虽说出身勾栏,难得的烈性让她仗着一副好歌喉可保住清白卖艺不卖身。本想寻一个知心之人托付终身,谁知遇人不淑,生了一个死胎后,那人竟要将她转手卖了,我救了当年要寻死的她,又替她宰了那狼心狗肺的畜生。说是有恩也算是吧,但这些年她毕竟明里暗里帮了许多,要说亏欠,也是我欠她多些。”
不自在的在尽欢望来的目光中摸了摸鼻尖。自是知晓玉痕对自己的心意,但抛开心有所属不说,自己原也对女子并无那般的心思。好在玉痕原本便是聪明灵透的女子,她从未表明心意,做事也从不过界,摆明了不打算陷了过深,既然那层纸未捅破,那自己也便跟着装傻充愣。在这江湖中情深义重之人本就难得,何必难为了她一片痴心?
“说起来,尽欢如何知晓她的心思的?便是聪慧如雀儿,也并未看出洛玉痕与我有意啊。”
尽欢勾了勾嘴角,摇着头。
“朱雀楼主虽说聪慧,但到底在情事上驽钝了些,且瞧着他到现今还理不清和展家那丫头的事便可得一二。至于我,洛阁主瞧着我的时候......就像裴熠辰夜宴那夜你瞧着尊上。恨是没有的,但那一丝挥之不去的怨,和掩不下的艳羡,我还是瞧得出来的。”
脸一红,倒是没想到他扯到自己那夜的失态。现下想起来,亏得尊上只顾着裴熠辰并未留意自己神色,否则便当真是万劫不复了。
“洛阁主她虽说是性情中人,但到底稳得住,不会在旁人面前露出来的。你不必忧心。”
“忧心?我为何忧心?多一人倾心于你,方能显出我离月隐的眼光不差,我为何要忧心?”
这一句,倒当真是意料之外。
但,细细想来又颇有道理,无法反驳啊。
这小蹄子,当真是......与寻常人的心思全然不同。若能摸得清他如何想的,那便是能理得好这江湖了。
“既然公子与我交了底,若尽欢不回上些,便是我无理了。”
尽欢侧了头,食指支着耳后瞧过来。
“我便给公子三个问题,这三个问题,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公子问了,我定当如实告知,绝不欺瞒。”
略有些惊异尽欢竟这般给了自己解惑的机会,这是摆明了任自己发问。不知江湖中何人能得修罗隐月如此殊荣?
“万事皆可问?”
“尽欢所知,定当知无不言。”
“当真?”
“击掌为誓?”
尽欢抬了手,笑吟吟的与他三击掌。方才握了他指尖拉到唇边一吻,抬头望他
“那,这第一问么......”
故作深思似的,其实这一问自己早前便想好了,只是一直未曾有机会发问罢了。
“尽欢的生辰。”
“什么?”
见尽欢难得蹙了眉一脸困惑,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说,尽欢的,生辰。”
“这般要紧的时候,你就问了这个?”
“这对我而言便是要紧的事啊,天大的要紧的事。”
正色瞧着他一双瞪圆了的眼睛。今日,自己还真是瞧见了这一年光阴都未曾瞧见的活生生的尽欢啊。
在盟中尊上也曾要为尽欢过生辰,只是那时尽欢以长辈辞世未满三年不便为由婉拒了。后来也有人问起过,尽欢都含糊带过或是拂袖而去,慢慢便无人在问起了。毕竟这位修罗隐月一副瞧不出年纪的相貌和一双断人生死的妙手到底是惹不得猜不透,谁也不敢再招惹。自己从未问过他年纪几何生辰为何,现下倒也该知晓了。
尽欢沉了沉气息,轻轻揉着手腕,这动作每逢他不自在时候都会不自觉的做着,也从未提醒他,这般无伤大雅的小处方是离月隐尚为活人而非冷血修罗的实证啊。
“癸巳年三月初三。”
声音比耳语高不了多少,却仍是怔了自己。
“这倒当真是缘分了,原来尽欢与我是同年同月同日的生辰。”
“什么?”
看他又怔愣惊骇的模样,刮了刮他鼻尖。
“怎么这般惊骇?莫不是不许我与你一日生辰么?”
“为何从未见你过过生辰?竟也无人提起?”
浅浅一笑,拉他入怀。
“出生便克死母亲的不祥孩儿,有何资格过生辰呢?儿的生日,娘的忌日,我的第一声婴啼是母亲的弥留换的,我哪里还有脸过呢?”
尽欢不再说话,只是轻轻拥住了自己。
今夜,也算是交心了吧。
若能一直这般,也当真是此生不枉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