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客栈,在门口拴着的马引了自己注意,马头上的红缨眼熟得很,在昆州这种地方,虽说富足但到底过路的多些,用得上这般带了缨子的好马见得到底不多。果然,一进大堂,掌柜的便迎了上来。
“二位公子,贵客到,在天字一号房。”
与尽欢对视一眼,慕望舒口中的故人,总算到了。
还未推开天字一号房的门,一缕幽幽冷松香便传了出来。心下了然,推门而入。
“白七爷好大的排场,留了那么显眼的马在外头拴着,生怕旁人不知你业火莲驾到么?”
白立寒笑吟吟的起身,晃了晃手中红伞。
“便是有人知道才好呢,十哥刚到我的地界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我若不出来镇镇场面,这昆州城,早就乱了。”
浅浅一笑,向后抬手引了尽欢进来关了房门。
“这是离月隐,月先生。”
白立寒笑着望向尽欢,却在一瞬微微怔住,目光飘了飘,方才拱手施礼。
“修罗隐月,久仰大名。在下......”
“业火莲白立寒,你的事我可听过不少,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尽欢低头致礼,落座后方才问他。
“怎得一个人跑来了?你师父竟也舍得你跑出这么远?或是我该说,你竟舍得跑出离你师父这么远?”
白立寒似是未曾想到自己见面便拿他玩笑,不自在的挠了挠脸,
“我,这个,师父吩咐我来的......此处我熟得很,当年第一份宝贝就是在此处......诶,陈年旧事了,不提也罢。”
见自己仍是笑吟吟的望着他,白立寒略叹了口气,目光有一瞬的懊丧
“向来都是我在外头替他办事的,师父他......出不了庄子和那片玉兰花海的。”
瞧他的样子便知不便多问,尽欢倒了茶递过来,白立寒谢过抿了一口,复了些精神
“我此次来,是有三件事要当面告诉你。第一,你那位拼死跑来的属下,伤已然养的好全了,七日前便回了千魂引,师父安排好了,不会有旁人多做追查的。“
拱了拱手
“多谢你们了,这些时日我便不甚放心火鹤的伤,皮肉伤若是处理不好也是要人命的,何况裴熠辰的兵器都是淬过毒,虽说没有当场毒发,但到底不放心。又不好联络你们,那日奔雷飒的消息收到了,当真是多谢。"
白立寒挑了挑眉
“说起来这位小王爷啊,倒当真是好本事,你的事当日便传了来,师父耗了些功夫方才寻到你们踪迹,竟能将十哥逼到坠崖,我倒是要重新掂掂这狼崽子的分量了。不过按照他的手段,月先生能生还也当真是难得,诶,我可没有咒你的意思啊,先生莫怪。”
白立寒似是突的发觉说错了话,连忙对着尽欢赔罪。尽欢摇了摇头浅浅一笑,并不介意。
“裴熠辰确是好手段,一纸圣旨便压的千魂引上下动弹不得,险些因着我一人牵连盟中,好在有这位司命相助,否则离某怕是活不过他的手段。不过,即便裴熠辰再怎么阴狠,谷王到底不敢当真将手伸的太长,裴熠辰再怎么翻腾,到底也有忌讳。毕竟,堂兄弟的骨血搁在那儿,总不能不顾宁王这伯伯的面子。”
此言一出,莫说白立寒,便是自己也变了脸色。
业火莲虽不如慕望舒那般喜怒不形于色,但到底不是急躁行事之人,此时他一双清俊眸子一凛,望向尽欢的目光骤然冰冷。
“先生,说的什么?”
伸手稳住了白立寒的手腕,用了三分力压了他的愠怒,触手之处已然动了脉息,这是当真怒了。
“白七爷,莫动怒。”
含了七分劝诫,自己与他实是无需撕破脸的闹起来,有着恩师的关系,他也当真不敢造次。
“白
七爷不必恼怒,并非影煞对我说了什么。我不过是因着些蛛丝马迹推演出来的,原本不过是一丝疑虑,并未证实。不过你方才一句,尊师不能离了庄子和玉兰花海,我便猜出三分。加上业火莲当年被困的地方是白马观,你与尊师又与裴熠辰有着私怨,这般连起来,细想便知。”
尽欢替白立寒满了茶,抬手端给他。白立寒不接,只直直瞧着他,半晌,方才接了放在一旁。
“是我低估了月先生,一时失言,铸了大错。”
“白爷若是信不过离某也是应当,只是白爷细想便能明白,裴熠辰这般韬光养晦,人前从未露出他的心思和手段,却也被皇帝忌讳,尊师一身本事隐了这么多年,皇帝却是未曾觉察分毫,若论高下,裴熠辰连与尊师对弈的资格也没有,连他都动不了尊师分毫,离月隐区区一届江湖郎中,又有何惧呢?”
听二人你来我往,心中却已经了然。怪不得慕望舒虽说道骨仙风出尘的很,却难掩将门气韵,他庄子里那道清浊洞天的匾额便透了他一身壮志未酬,宁王避世多年,连亲子也形同软禁,这里头怕是别有缘故。尽欢虽说是江湖一届圣手,但这些年行走江湖仗义行侠,知道的密辛怕也是不比自己少。
“月先生妄自菲薄了,先生只凭我一句话便能推出我师父的身份,您的本事,我可不敢小看。”
尽欢浅浅一笑,抿了口茶
“既然白爷信不过我,那离某便在此与你击掌一誓。尊师的身份,离某绝不会泄露半句,若违此誓,便是白爷亲自上门千刀万怪,离某也绝无怨言。”
尽欢抬起左手,白立寒瞥了自己一眼,伸出手
“萧某也在此起誓,若是露了尊师身份,便任由你白立寒剁了喂狗,不还手还不成?”
白立寒这才一笑,伸手与自己和尽欢三击掌,这场风波,算是过去了。只自己仍是有些疑虑,平日里尽欢即便是瞧出来了也断不会多言,而今是头回见这业火莲,却当着他的面将他师父的身份说了出来,全然不顾他露了锋芒招来忌讳,这当真是反常得很。
“七爷,光顾着打岔,第二件事呢?”
碰了碰白立寒的手腕,将他的注意从尽欢那儿引了回来。
“啊,第二件,是千魂引那位朱雀楼主传了来的,他着实急了好一阵子,原本还信不过他,但你那位伤了的属下火鹤性命担保了,方才带了信给他,倒是不敢露了太多,只说你和先生平安,至于现下你们二人在何处,那是断断不敢说的。不过若是他与奈何谷那位交好怕也就知道了。他带信来说盟里安好,青龙楼也安好,裴熠辰并未迁怒,要你放心。”
“放心?这位小王爷怕不是未曾迁怒,而是没顾上吧。说起这个,还当真要谢谢尊师的一缕东风。”
白立寒挑了眉毛,一脸得色。
“那是,我师父的本事,哪里有他查不出的。不过这裴熠辰确是小心。我能师父打从那时知晓他用了李家姐妹便开始寻着他的软肋了,追查了这许多年方才寻了个眉目,那药渣可是费了我好大劲才偷出来的,我那小跟班为着这个还险些被裴熠辰宰了,幸好我脑子聪明提前将他弄了出来,不然......不过这么一来,裴熠辰狡兔三窟怕是要换地方了。一月前他回去便是安排这个的,估计已然瞧出蛛丝马迹了,若是再不动手,在寻他便难了。”
明白白立寒话中的意思,他是不想自己错失了对付裴熠辰的良机,只是......自己已然决定与尽欢退了这是非,何必再......
转头望向尽欢,见他也并未多做言语,只是缓缓吹着茶。心下稍安,催着白立寒。
“第三件呢?”
白立寒望了望尽欢,似是不好启齿一般。难得见他这般为难,心下便猜着了几分。一时之间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毕竟,以尽欢的聪明,许多事当真是瞒他不得。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说吧,我们之间并无不可说."
白立寒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
“你们那两位朋友的事我和师父都知道了,正因这知道所以师父才遣了我来,不曾
想还是迟了一步。昆州知府确是个草包,教子不善,但他背后撑腰的却是谷王,现下他这唯一的儿子没了,在谷王那头必然是麻烦。此事闹得这么大,若是被谷王查出来你们俩便露了踪迹。这倒也罢了,毕竟有我师父在,你们倒是不必担心,就算把你们藏上一辈子也不难,只不过,这姐弟俩的身份......着实是......不好办。”
心下一沉,自然明白白立寒话中的意思。沈家为何没落,可是与当年千魂绝一案脱不了干系,而帮着尊上缴了千魂绝的,正是谷王。现下若是翻查起来,紫之的身份被翻出,必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那司命的意思是什么?”
“我师父的意思?既然事情已经做了,后悔补救皆是不成的,终究纸包不出火,早晚会燎原。他只嘱咐了你两句,夜明启,谷王没。先发制人,永绝后患。”
瞪大眼睛瞧着白立寒,慕望舒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现下最后那枚天机玦存在他那处,启了夜明录,当年之事便有了眉目,想要斗倒裴熠辰和他身后的谷王,便定是要在当年之事上做文章。既然谷王对当年之事那般忌讳,那将沈家姐弟特意遣来昆州的怕也是他的主意。只是出了沈家姐弟的苗头便这么着急的杀人灭口,如此说来,紫之和子文的死,竟也与谷王脱不开干系了?
转头望着尽欢,他的神色仍是淡淡。自从天火那夜之后,尽欢便绝口不提沈家姐弟,仿佛这二人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现下两人至死的真相有了苗头,他却仍是这般事不关己,当真是瞧不明白了。
“先发制人,永绝后患。呼......我明白尊师的意思,容我再想想。”
“想?你还要再想想?你再想些时日,裴熠辰都要打到奈何谷门口儿了,十哥,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婆婆妈妈啊?”
转头瞪他一眼,尽欢在此时起了身,推说有些乏累便回了卧房。他一出门,白立寒便似自在了不少,直接靠了过来,神神秘秘的说着
“十哥,别怪弟弟唐突啊,师父说,这位月先生便是你的这个,是不是啊?”
白立寒竖起一根小指,满脸揶揄,懒得理他,笑笑。
“这话你应是当着月先生的面问,我倒要看看,慕兄保不保得住你这张胡诌的嘴。”
白立寒不以为然,摇头晃脑的继续说
“我知道他修罗隐月的厉害,不过我记得你说过你也有不该思慕之人,这个不该,可不是就指的他是你名义上的继父么?他可是你生父的枕边人,这于情于理也确实那个了点。不过......看你的样子,用情颇深啊。想不到十哥也有被一个人绑住的时候,那时候见你,还以为你收不回一颗惯了风花雪月的浪子心呢。”
“这话啊,你应是对你自己说。谁晓得你这耶律家唯一的少爷竟恋上男子,往后,这香火可是不济喽。不知令尊知晓你的意中人是你师父,作何感想啊?”
似是戳到了痛楚,白立寒诶呦一声便不敢造次了。胡闹了半晌,他忽然正了正神色,盯着尽欢方才用过的茶盏,似是喃喃自语一般的说着
“方才一见,我便觉得,他与师父着实是像的,并非相貌,却是像的,很像。”
“念叨什么呢?”
白立寒缓缓转了头瞧着自己,似是在沉思
“他,与我头回见着的师父,像的很。现下我明白为何了。师父认识我时,方才失了慕云飞,他的模样虽说惯了冷的,但那时的冷,却是透了他自己骨血的,那是死人的眼神。十哥,我方才瞧上去,这位月先生的眼神,跟我师父当年一模一样。那样的神色,便是他们身子里一半的魂魄,已然失了,那份鲜活的热乎气儿,已然没了。”
一字,一痛。
捻着茶盏,瞧着水中沉浮的茶叶,似是说给他听,亦或,说给自己听。
“失了的,我便替他找回来。冷了的,我再用身子捂热了,便是了。哪怕这回身子不够热了,便是用这一腔子血,我也要他活过来。”
白立寒转了头,抬头望他,相视一笑。
正是,如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