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胎转正实录

第八十六章 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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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立寒这些年倒当真是不愧为业火莲的名号,比起当年成日里胡闹到处摘星的贼头,他现下当真是历练出了全然不同的气韵风骨。白马寺三年,将这当年不谙世事的纨绔小子褪成了行事出其不意手段稳当妥帖的当家,除却赞一句慕望舒这调教人的手段卓绝,便是要感叹情之所至果然是能使一人焕然一新。

原本的确以为这小子所说的昆州是他的地界不过是玩笑话。这一日下来,才当真是领教了何为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并不晓得他亲自登门与那位昆州城知府说了什么,只白立寒回了客栈不过两个时辰,原本还在城中央的大道上撂着的摘星楼的残垣便消失无踪,干净的仿佛从未有过一处楼阁一般。似是极力想掩着什么,这原本称病不理公务的知府,当天晚上便亲自登门送了两辆马车的厚礼来客栈,只白立寒在房里与自己和尽欢把酒言欢,都懒得开门去瞧便回绝了。那知府又在门口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白立寒到窗口泼茶,见他还杵在那儿方才一脸新奇的问了句大人怎么在此处?夜深露重仔细身子,快回去吧,这知府方才战战兢兢的打道回府,半点怨言也不敢有。

“可解了一分?”

白立寒亲手为自己添茶,他倒是不随意问尽欢的,礼数依足了,但到底心里对尽欢的聪慧多了几分忌讳。知他问的是这般折腾那知府可解了分毫沈家姐弟的冤屈。低头吹着茶

“犹嫌不足。”

“不过是遣来了咬人的狗,现下不动他不过因为太过扎眼。十哥耐心等上些时日,小弟定还十哥两位朋友公道。”

“公道?呵。”

一直不言不语的尽欢轻声一笑,眉眼弯弯的瞥了白立寒一眼。这一眼,愣是让这位业火莲一个激灵。

当夜晚些时候,尽欢先去歇息。白立寒拉着自己一脸的心有余悸,悄声问

“十哥,不是小弟多嘴,你到底看上这冰块儿什么啊?好家伙,他刚刚瞪我那一眼吓死人,明明笑吟吟的,眼睛里却刺着冰碴,险些把我冻一个跟头。诶!你别说,他刚刚那样还有点像雨墨舅舅啊,瞪一眼,吓死人。”

忍不住的轻笑,尽欢方才的模样,自己其实并未少见,只是这般冰凉刺骨的眼神,这些时日当真是不曾见过了。方才有些怅然,便被这小子一句话逗得恼不起来了。

“当年唯有师父治的了你,我还记得他总是笑吟吟的领你去他的沉香阁喝茶,现在想来,那时候定是好好修理了你一番吧?”

白立寒一个激灵,晃了晃头

“别提了,比起我娘那动辄打骂的烈火性子,雨墨舅舅那绵里藏针才当真是不好对付。我只要待在他身边,就别想有什么逃得过他的眼睛。偏偏他又是从不当面便戳穿你那些无伤大雅的小谎,笑吟吟的看着你编,然后亲自抓个现行。别提了,一说他我就浑身发毛。”

“师父,确实如此。”

现今想到师父,再不像先前那般窒闷的心痛,而是淡淡的愁绪堵了胸口,却仍是能弯起一缕笑,强颜也好,真心也好,到底师父这些年给了自己的,快活总是多过愁意,若他老人家还在,也定是不愿自己整日锁眉的。

白立寒见自己如此,心下也有些闷闷。抬头瞧着夜色,语意中也带了几分怅然。

“当年得知雨墨舅舅去了的消息的时候,我娘闹了整

整七日,非要上缥缈峰去找展玄清说个明白,若不是爹拦着,现下还不知什么光景呢。这世间的情爱当真是不好说,当初那般海誓山盟不离不弃,现下却闹了个天人两隔的结果。我倒是不明白,当初既然是喜欢舅舅的,怎得又会与女子同寝还有了骨肉?这些年展玄清避世在缥缈峰也是对的,若他踏足中原,想来不止一人会去质问他为何始乱终弃呢。”

心下一沉,当年的真相自然清楚,慕望舒想必也守着与自己的承诺并未告知白立寒,展玄清背了这些年的骂名,确是冤枉。只是现下,当真是说不得。

“情之一字,想必内中隐情唯有他们二人方才知晓。师父故去前也未曾埋怨一句,否则我们这些受他恩养的如何能忍得下呢?不过为了故人心愿,不忍忤逆罢了。你也莫要多想,收收这传自白师姑的烈火脾气吧。”

白立寒笑笑,伸出手晃了晃。

“也对,是我痴了,情之所起一往而深,但这东西也是说没就没了的,谁知道明日什么光景,我便好好守着他就是了,哪怕一日他厌了倦了烦了,我也敢许他一个不离不弃死生同去。反正我的命线是牵在他手上的,他若是不要了,那便是我血肉崩离心肝具裂的下场,不过我白立寒活这么大只对他动了心,痛便痛了,死便死了,没他在,死生也没什么区别,我不怕。”

静静地望着与幼时相貌并无多大变化的白立寒,这块璞玉,现下当真是打磨出了傲世风华,有他陪在那位深不可测的司命身边,当真是,放心的。

“七弟,有些话许是我本不当说,但不知怎的,许是见老了,近来总是想得太多。你师父性子瞧上去虽说云淡风轻,但却是个易生执念的。仅凭他一意为挚爱之人殉情便知若他当真动了情必是死生无悔,我倒是不担心他离你而去,你们二人的纠葛我并不清楚,也不打算多做盘问,只是我明白瞧上去虽说是他处处照应你,实则这些年若无你在他身旁陪伴,以他的性子怕是断不愿苟活人世的。你我生在这江湖世家,风云起落见得惯了,更清楚越是表面波澜不惊越是暗潮汹涌。慕望舒担着宁王世子和司命的身份,这两层动不得悔不得的要紧于他却是枷锁,这便定了他决不可因着一己好恶动了这天下,乱了这江湖。我的话,你可明白么?”

白立寒转头望过来,眼中是鲜少见着的沉沉。

“十哥教诲,立寒明白。至此必珍重自身,绝不冲动行事。为自己,也是为他,更是为这江湖,这天下。”

“好小子,当真是长大了,为兄没什么好嘱咐你的了,不知不觉,你们都大了。初晴也好,你也好,若是灵豹还活着,现下,怕是娃娃也会叫我一声伯伯了吧。”

“我的哥啊,您老人家年方几何啊?怎么说的像是已然耄耋之年了似的。”

这般说着,白立寒向后一仰,躺在瓦片上美滋滋的叹了口气。嗯,从方才开始,自己与他便上了客栈屋顶看星星了。

“十几年了......当年头回去奈何谷的时候第一个认识的便是十哥,还有你身后小尾巴似的跟着的灵豹,他比我还小上一岁吧,整日里口齿不清的叫你四哥四哥的,我那时都当真以为你排行老四了。

低头浅笑,喝了口酒。奈何谷的过往仿若前世,裹了自己最年少轻狂的恣意岁月,镶了兄友弟恭姊妹和睦的金边,配上似父似友的恩师低眉浅笑偷偷塞进口中的一口蜜饯,织成了此生再也回不去的锦绣年华。

“这些年,除却奈何谷的日子,我便再未如同这一个月这般开心。他在,我们两人仿佛离了这江湖,这纷扰,这些恩怨纠缠,统统远远地。只我们两个,轻舟一叶,退隐天涯。七弟,你可知,为兄是真的动了这念头的。就在十日前,他也是,答允了的。这些日子,我的心从未如此踏实过,拥着他,听着他的心跳,我从未如此踏实快活。但现下,明明他在身侧,我却只觉得,他离我越来越远了,远的,我已然瞧不见了。”

缓缓阖了眼,这些话,自己憋了太久,现下终于,总算,说出口了。

“三年了,我在他身边三年,朝夕相处。不止一次,不止一次我想着干脆挽了他手点了他穴道豁出命去带他离了那美轮美奂的牢房,寻个无人打扰的地方做我们的神仙眷侣。但我知道,他不会走的,想,但不能。家,国,姓氏,血缘,无一不是牵挂拖累,像我们这样的人,如何能说放便放,想走便走呢?十哥,我虽是头回见着这位月先生,也并不知晓他从前的模样,但此人绝非常人,他那双眼睛,里头蕴着的东西......说句造次的话,小弟觉得,离月隐,已经不能算是人了。你当真要为了他,拼了一生么?“

不能,算是人了么?

是啊,现下的尽欢,的确不像人了。

他的笑,不再是表达感情的表情,而仅仅是一种挂在脸上的面具。那个在溪水边纵情大笑,在自己怀中瑟缩畏惧,拿着糖葫芦吃得津津有味,红着脸说自己是他男人的尽欢......还能,找回来么?

“生死花,开彼岸。云雨春宵不知还。萧公子,你瞧了这个,还觉得,我好么?”

“对你,从未有值不值得。所谓值得,便是有价,而你在我萧妄尘心中,无价。”

是了,自己当初认得他的时候,他不就是现下这性子么?

为何以前忍得了受得住,现下倒不成了?

多了心疼吧,大约是,多了这份剥皮削骨似的心疼。看着他那般笑,他笑一次,自己便疼一回。

好不容易总算捂热了的人,却又缩了回去,且这一回,藏得更深,冻得更冷了。

那便再捂上一回吧,即便他不肯,不愿,不想,自己也定要他重新活过来。

他原本便是暖的,热的,烫的灼人的,自己要帮他,一点一点,全都想起来。

“你知晓慕兄心中夕夕念念是旁人,且那人永远也无法从他心中抹去的时候,你想过不应为他搭上你的一生么?”

白立寒笑了笑,点了点头。

“自小我便说不过你,所以才每次都坑你一人。你现下也算报了仇了,这嘴上不吃亏的本事,定是跟那位月先生学的。”

相视一笑,无须再多言。各人皆有缘法,随缘吧。

正静着,一生鹰啸由远及近,白立寒腾地一下起身纵了开去,三弹指的功夫,便带了奔雷飒回来。

“定是师父那头出了什么岔子,奔雷飒本不应此时来的。”

白立寒说着拆了奔雷飒脚上的竹筒,拿出纸卷瞧着,眉间蹙的越发紧了。迟疑片刻,他还是将纸条递了过来。接了来一瞧,只觉得一颗心,沉沉的坠了下去。

“箫宁氏病危,速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