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下白衣,静静打量镜中人。
轻启唇角,勾出一个清浅藏了半掩妩媚的笑。青丝曳地,分不清是缎子似的发更滑些,还是这身子更滑些。略动身,发丝拂过脊背,微凉。
这便是画皮了吧。
那时候听着窗外评弹说书的唱的骨女画皮,便是如此了。
一张艳绝的脸,美极的身子,恶鬼心肠,罗刹手段。
离月隐,你,还算是人么?
桃木的梳子放在镜旁,粗糙的,没上漆,还有些刮手。每回用都能扯了头发,并不好用。
别在发上,远不如玉梳精致,也无琥珀奢侈,寒酸得很。
但,几日前,却当真是爱不释手的。
他说他不介意,他说他珍惜,他说,他要。
无论是离月隐,还是尽欢。无论这身子多少人辱过,无论这心毒成如何,他都是要的。
萧妄尘,大约你一生都不会知晓,我当真是,动了与你隐于山水的念头的。
我当真是,动了的。
不再碰那梳子,拿了那根檀木簪,挽住一头青丝。换了衣裳落了帷帐。今夜,萧妄尘大约是不会过来了。如此便好,如此,便无需再瞧着他的脸,他的眉眼,低眉浅笑,忍的那般辛苦。
忍着,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的心思。
着实是,辛苦。
“尽欢!”
急急的脚步和门声一同响了,他竟然敲门?真是奇了。起身开了门,见他脸色不善,倒了杯茶过去。
“怎么了?什么事这般急,瞧你的脸色。”
萧妄尘递了一个纸卷过来,接来一瞧,险些扔了杯盏。
“老夫人,病危?”
“司命送来的,绝无作假。”
心下微乱,阖目稳了稳,拉了他坐到桌边。
“朱雀楼主和展大小姐皆在盟中,即便是老夫人平日里的病症也并不十分要紧。除夕那日后我与毒步寒细细调养,他早已好了大半,如何现今却会忽然病危?毒步寒虽说善用毒,但到底也是一流的圣手,展大小姐更不用说,他们二人若是合力也治不好的,怕是只能拖上两三日,我若会去兴许还有办法,但现下......裴熠辰怕是正在千魂引等着请君入瓮呢。倒是莫说治好老夫人,咱们俩的性命也难保。”
“正是如此,可若是我们不回去,那便是见死不救,尽欢,那是我祖母......我......”
萧妄尘眉眼间带了纠缠的痛悔,这些年他虽不曾承欢膝下,但这一年来着实与老夫人相处不错,何况他原本便是至孝之人,心中总有牵念。
“人总要救得,但也不能任人宰割做了俎上鱼肉。公子,你且静一静细细思量些主意出来,现下可不是乱的时候。”
萧妄尘原本便不是冒进之人,虽说关心则乱,但他继任影煞便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主意自己自然是有,只不过此时可不便说出口。见他神色微稳,方才递了茶过去,状似无
意般说道
“想要救人,便要光明正大的回去。公子可知,光明正大四字,绑在谁身上?”
萧妄尘眉间一动,凭他的聪明,早已然明白答案。即便自己不说,他也是知晓的,只是他心中仍在纠缠挣扎,不肯提起,堵了他心心念念的唯一一条快活的路。
“尽欢,我,我自是知晓的。只是你可明白,若我们当真动了那条线,你我便再无可能离了这江湖争斗了。裴熠辰虽说纨绔,但到底是皇亲,若当真动了他谷王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千魂引在如何也不过是江湖帮派,与谷王互相牵制了这些年,倘若当真斗起来,必是你死我亡的两败俱伤。若是往常,我萧妄尘何曾怕过?可现下,我有了牵挂,我身边有你。你我好不容易走到此处,不过只差一步了,只一步......我们若是现下放了,便再也回不来了。”
呵,果然如此。
萧妄尘,你到现在,仍是不肯放了你我浪迹天涯的这打算啊。
难道这几日,我还没让你绝了这般可笑的念头么?
若是平日,我定会任了你给的这绝美的梦境,这些时日,着实是有趣,你也实是暖了我这颗不知暖意为何物的心。可惜,梦境无论如何美好,终究不过是幻梦罢了。我并非庄生,不会迷在幻梦中不知是人亦或是蝶。就如你我为紫之和子文编织的那唤作期冀的梦,那么美,那么甜。可惜,终究是用我好不容易跟黑白无常抢回来的两条命,唤醒了我。
让我记起了我是何人,你,又是何人。
展,白,寒,现下又多了个沈家,这几千条命的血海深仇,皆是由你的生父所起,而我,竟是贪了你怀中那一丝暖而忘了我原本便是娘亲教出来,将你们萧家打入地狱不得超生的修罗。
萧妄尘,怪不得我的。
倘若你当真能剃了你这一身源自萧然那老匹夫的血缘,或许离月隐,还能留你一命。
只可惜......
“只要与你一起,何处不是家呢?心无江湖,世上处处,皆非江湖。若是心中刀剑杀伐不断,即便是隐于深山竹林为伴,又何曾离了江湖?既然你有心远离恩怨,何必拘泥于身在何处?莲花出自污泥而不染,怎得我们便不成了?难道公子觉得自己还不如一朵花么?”
勾着嘴角,如何望,如何笑,自小便耳濡目染,勾栏院里头的功夫,从来便是识人为上,如何哄的客人快活,才能保得住一条命。这一点,你这生于富贵的公子,如何玩得过我呢?
“尽欢......我舍不得,舍不得我们那小屋,舍不得那窗外的茉莉,舍不得轻舟一叶顺流而往的快活,舍不得,那般活生生的,暖的,笑着的你。”
活生生?
这是什么话?难道自己现下,死了么?
挑了眉,抿着唇瞧他,这人这般郑重,着实不是玩笑,但他的话,自己竟然听不懂了。
见自己不言,萧妄尘似是下了决心一般,握了手心急急的说。
“尽欢,我知你也不愿回千魂引中的,只要你点头,我就想尽办法带你悄悄的回去,我们为祖母诊了病,待她好些了,立刻便回来,神不知鬼不觉,瞒了裴熠辰偷偷的回
此处,或是,或是你想去旁的地......”
“紫之和子文的仇,你当真不报了么?”
转了头望着地上,轻轻浅浅的一句话,却突的撕裂了这两月来彼此心中的怡静。这些时日,自己面上寡淡,闭口不提沈家姐弟,但萧妄尘必是明白的,明白自己心中在转着什么。他也必是明白的,那夜,所谓的天火,到底是何人手笔。不过,他不明白的是,那天火,当真是有过的,只不过,他大约是,不会明白了。仿若听见什么缓缓裂开的声音,脆的很,如同上好的瓷器上冰裂的纹路,在慢慢攀着,攀着,在谁的心中,枝繁叶茂。
“你知道了......”
萧妄尘的声音,轻的像风。
“是,我知道。我知道沈家是为何被株连,是为谁被株连,是被谁株连。还有,他们到底是被那个幕后催手生生逼死的,谷王杀人灭口,沈家果真是一条活口都没有剩下,萧妄尘,你打量着,能瞒我多久?”
萧妄尘一双眼睛缓缓的阖上,他的眉眼间满是疲惫。不过几日前,他才说过,唯对自己,万万事,不欺不瞒。
“我从未想过瞒你,我只是想等你静一静,再告诉你这些。尽欢......这场仗,从一开始便是我萧妄尘一人的,为我师父,为我那些枉死的兄弟姐妹,为了至今仍被千夫所指蒙着不白之冤的展玄清,为着素昧谋面却生生冤死的叔父萧重黎,从一开始,便是我的,我不应把你牵进来,我后悔了。尽欢,我后悔了。我不该累你到这地步。千魂引是这江湖中最污浊血腥的地方,回了那儿,便是要斗得无穷无尽,再无安生。我不忍,我不愿再让你过那种日子,你可明白?”
心中的冷笑已然快要按耐不住攀上嘴角了。
萧妄尘,花云舒说得对,你当真是被你的情义蒙了眼睛迷了心智。
斗?
从生下来,我日日学的,便是这个。
你,小瞧我了。
这两月来的温存,便让你迷了初心,索性,我已经被打醒了。
起身,俯低,伸手,缩在他怀中。
“有你在,我不怕。”
脸颊贴在他的胸膛,耳畔是他稳稳的心跳,这些时日,沉在这声音中太久了,当真是,太久了。
久的已然快要忘了,平静二字,这对于自己而言,有多么奢侈。
“你当真,愿意么?”
萧妄尘的声音中,透着一缕自己不愿看清的东西。这东西怪得很,会牵了自己心思,仿若勾起一片连着心的线,轻轻一扯,便痛上许久。
真的,怪得很。
“嗯。”
轻轻一声,无须其他。
靠着的身子微微一凉,猝不及防的心间微痛,抬头望他,那人却已然起身,缓缓走了出去。
“我去唤白七爷进来,商议具体事宜。”
起身望着萧妄尘离去的背影,隐隐的觉得,似是有什么,从他的脚步中,缓缓的散了开去,如烟似尘,缥缈的散了去,再也,留不下,挽不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