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胎转正实录

妖月篇 第十四章 期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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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素冠,披麻戴孝。远远地未及灵堂便依稀听见了嘤嘤哭声,犀儿搀着自己的手臂,一步一步往前走。

萧然面向正门,一眼便瞧见了。匆匆的走了过来满脸忧色。

“你身子不好怎么还出来了,现下是守灵正是劳累的时候,朱雀楼主,你怎么也不拦着?”

“属下知罪。”

“萧郎莫怪他,是我硬要出来的,朱雀楼主也拦不住。虽说我这身份尴尬,但毕竟也是萧家人,且老夫人生前待我不薄,这点孝心我总要尽一尽的。”

“朱雀楼主,小心照应着。”

“是。”

缓缓走入正堂,硕大的奠字着实是刺眼的很。堂中跪着的楼主坊主纷纷起身致礼。

“先生。”

“莫要拘礼了,这几日守灵各位便要辛苦,我和朱雀楼主会日日奉了参汤给各位补身,虽说要遵了礼数不可食,但到底明日起便要招待客人,几位楼主坊主多照应些。”

“先生客气了,这原本便是我们应做的。”

封卿言上前施礼,他与众人一般都是带了子辈的孝的,景涟舟跟着尊上忙着应承丧仪之事,这正堂里大部分的事宜也皆是他的羽音坊来支应。

“先生身子弱,这些事便由我们来吧。”

丁羽翎在一旁扶了一把,现下正是各人折了元宝和纸人纸马奉上去的时候,一旁已然折了好几拢的莲花了。地上铺了软垫,加了一层,跪久了也不会凉了身子,这心思,自然知晓是出自谁手。

“无妨的,既然来了,自然便要折些。送老夫人最后一程。”

谢了丁羽翎的好意,缓缓下跪,软垫里头放了不少棉花,虽已然快要入夏,但夜晚还是凉的很,这青砖的地面容易损了身子。现下这软垫倒是隔了不少凉气。

“丧期三日不可食,先生身子弱,不必矩此礼。”

按照辈分自己自然是跪在上头,萧妄尘披了重孝在自己下手处,细细折着莲花。他的指尖都染了金箔的暗色,应是做了许久。

“我是来送老夫人一程的,不过三日而已,坏不了这身子。老人家与我有恩,除却这点孝心,我自是无以为报。”

萧妄尘脸上并无过多悲戚,却是沉沉的如同覆了一层暗影一般瞧不真切,惯了明亮的眸子此时黯的如同蒙了流云的夜色,只让人觉得憋闷。除却自己,大约没有旁人更明白了吧,此时此地,真正为着老夫人离世痛彻心扉的,便只有萧妄尘一人了。

萧家这几十年,好容易出了一个重情重义的。

真正的悲戚,往往,无法付之于泪。

哭不出叫不出的,才是真真正正损了心肝的剧痛。

夜风总是凉的,封卿言和路起起身换了风灯罩上,嘤嘤的哭声小了些,即便是至亲,到底哭上一日一夜这般的礼数久了总会觉得累,更何况并非至亲,而是顾着尊上的面子罢了。久久的跪着腿有些麻,但仍是不愿起身。

祖母,月儿来陪你了。

“把药喝了,即便不能吃食,至少要按时吃了这药。雀儿特意调了不伤胃的,空腹也不会难受。”

药碗端到近前,萧妄尘仍是跪着的,他近几日惯了蹙眉呢。

“谢楼主。”

接了那药,一口一口慢慢的喝着。烫得很,苦的很,若是从前,必然不会觉得这药比日子苦。可这两

月来似是惯了丝丝缕缕的甜的,竟尝不惯这苦了。

那时身子刚好些仍是要服药的时候,在那小屋里,面前这人总是想方设法的弄些甜食来,怕药太苦了喝起来难过。那时总在心里笑着此人当真是把自己当成了小娃娃了,现下......却哪里还会有人......

“腌好的酸甜蜜杏,吃上一颗,祖母不会怪你的。那药苦的很,这么一碗下去,直到天亮你的口中都是苦的了。”

油纸包的蜜饯悄悄送了过来,忍不住抬头瞧他,知晓这一眼若是被旁人瞧去定是是非,但。

“吃吧。我去前头瞧瞧。”

“药是苦的,如果吃的太甜估计更难受,这果子是酸甜的,我试过了没毒的,你尝一些,去去口中苦味。”

拿上一颗蜜饯,缓缓放进口中。

萧妄尘,你当真是,傻得很。

“先生,天快亮了,我扶你走走吧,跪久了你的身子受不住。”

展家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出来,因着是小辈却并不沾亲,只是客人打扮,穿了一身素服而已。

“有劳了。”

因着这丫头是异域来的,男女授受不亲这等礼数对她而言倒是多余,普一起身,腿上便是针刺一般的酥麻。脚步顿了顿,缓了好一会儿方才能慢慢挪动。

“先生莫要太辛苦了,虽说长辈离世当真是难过得很,但斯人已逝身子要紧啊。初晴没经过这个,身旁也并无长辈故去,但这几日眼瞧着萧大哥脸色越来越不好,也快感同身受了。”

“青龙楼主是重情之人。”

“先生难道不是么?若是不是,何必硬撑着身子过来?我虽说医道浅薄,但到底也是自幼学的。先生可瞒不了我。你这身子这么接二连三的折腾可不成,过了丧期先生可要好好静养一阵,方能好全了啊。”

“是。”

点头称是,这丫头到底是心善,这份纯良,想来与她父亲应是一路的。

“说起来也怪,原本还以为那位小王爷会趁着这机会捣乱呢,谁知他这几天闭门不出,似是整日偷偷合计什么似的,怪得很。”

“由着他去,现下他也折腾不出什么花样来,若是趁火打劫也是胜之不武,刚刚受了皇帝的奖赏,他总要消停些时候。”

展家丫头挑了挑眉,不太明白。

“诶?可是,受了奖赏不是应该趁这个机会趁热打铁?怎么还反而安静下来了?”

这丫头心性单纯,自然不明白皇帝那似赏实罚的心思,她更不明白自己到底在裴熠辰背后捅了多深一刀。那日归来时摆了那么大的阵仗,可到底还是任着自己一步步入了盟中。想要摆出鸿门宴,起码要做得了楚霸王,可惜,裴熠辰,我可不会给你与虞姬挥别的时机。当初我便说过,仔细荆轲刺秦,你现下,怕依然是四面楚歌了。这位小王爷怕是正到处派人想方设法的寻着他的那金屋藏的娇呢,哪里有空捣乱?

“慢慢看戏便好,这些麻烦不是你能管的,好好看着你的燃犀哥哥,别让他跑出你的五指山就够了。”

展家丫头脸上一红,笑吟吟的低了头。

“喜怒不形于色,心事勿让人知,把你的高兴藏着些,别让人瞧出来了抓你的把柄。这丧仪期间你这满脸喜色,被人瞧见便定是要说展峰主教女无方。”

“是!初晴知错了。”

小丫头吐了吐舌头,连忙正色。被她这一闹,自己心下也

松泛了些。

“回去吧,我们不能出来太久。你去歇着吧,明日怕是各门派便要过来致礼的,你帮着打点些,也顺便多认认江湖前辈。记着,莫要太过张扬,失了你们缥缈峰的礼数。”

“好。”

回了正堂,余下的楼主坊主已经被遣了回去,只剩下萧然一人独自折着莲花。展初晴望了望自己,一脸疑惑。便是萧妄尘也是不在,却是奇了些。挥了挥手,示意初晴先出去。便缓缓跪下,与萧然一起折着莲花。

大堂中央烛火明亮,满满的皆是檀香和金箔烧着的焦糊味,呛人得很。此时停了风,火光映在萧然脸上,头一回这么细细的瞧着这个男人,这个与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头一回这么清楚地看见,他眼角悄然爬了上来的纹路。

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现下也独步江湖的男人,当真是,老了。

“从小,父亲便更喜欢重黎,说他的性子更像他,更像萧家人。而我,自小便寡言少语,像个姑娘似的没个长子的模样。那时候,唯有母亲护着我,说我更像宁家人,都是有心思有计谋的,不像父亲,一股子蛮劲就知道撞南墙不回头。”

好半晌,才发觉原来萧然是在于自己说话。并不答话,或许,他此时也并非要自己回话。

“母亲疼我,总私底下悄悄教我些东西。重黎自小天分便高,父亲带了他四处去,人人皆是夸赞不断。夸他天分高,相貌好,性子更好,以后定能成材。每每如此,父亲总是笑的那般由衷,仿佛全然忘了,我也是他的亲子。”

“寒家与母亲结亲,明明母亲是要给长子选亲,明明,月池应是与我结亲。重黎他,重黎他竟私下里与寒家二老......定亲那日,我窝在母亲怀里,哭的像个幼0童,她便抱着我哭,说天意如此。天意如此。”

“呵,天意。天意啊......我倒要看看,我萧然能不能扭了这个天意,能不能覆了这个天意!”

静静地将莲花投入火中,看着那些脆弱的花瓣被火舌一舔,便没了踪影,只化成一缕淡淡轻烟,蒸腾而起。

“月,我做到了,我当真做到了。当年瞧不起我的花云舒,压在我头上一世的萧妄尘,有眼无珠的寒家人,我做到了。我都做到了。可,为什么现下,又剩了我一人呢?”

缓缓抬头,看着望过来的萧然。

他似不知他在与谁说话,或是,不知道他自己在说些什么。

"这便是,唯我独尊的代价。”

伸出手,拂开他发上挂了的一抹纸灰,这东西挂在他的发上,给这男人添了一抹会令人心痛的颓然。

但颓然,不应该属于这个男人。

这个,只配让人恨之入骨的男人。

“唯有断情绝义,才能一览众山小。只这高处不胜寒的滋味,萧郎现下方才尝了,是不是,苦的很?”

萧然愣愣的望了过来,清楚地看着他眼中的自己的模样,这张脸,这模样,他必是熟悉的。

“月......”

手腕被紧紧握住,这双曾是冰冷无情的眉眼,现下浸透了疼痛和愧悔,自然,不是对自己。

“若萧郎放了你的疑心,或许,月能陪在你身后,看尽云卷云舒。”

眼看着萧然沉沉点头,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若无其事的继续焚着香烛。

是的,虚假的期冀,注定无法实现的承诺,这便是现下,离月隐最为擅长的,给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