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的时候,千魂引门前已然满了车马。各门各派江湖世家皆是派了人来,以往跟老夫人交好的镜花寺更是直接派了三位主事师兄,天涯海阁和毓远山庄也都派了人致礼,奇的是,此次连向来不理世事的玄天仙宫和缥缈峰竟是派了人亲自上门治丧,足见平日里千魂引老夫人在江湖上的地位。
只是千魂引尊上严令不准将老夫人的死因泄出半句,自然无人不遵。
毓远山庄的杨柳心不久前刚刚大婚,自然是不能到场白事,便遣了他二哥过来,这人倒是比起杨柳心那惯了张扬浅薄的性子沉稳的多。天涯海阁的紫金双璧两位护法全到,阵仗当真是不小。只是缥缈峰的人普一报丧上前展家那丫头便吓得立刻躲了出去,再没瞧见了。想是怕展峰主将她拖回去吧。玄天仙宫来的是熟人,玄天君花未染的首徒梨落,当年因着璎珞的事上了玄天宫,着实是跟这位仙君首徒结结实实的对了一天一夜方才压了他一子半,着实是难对付的人物。
这位大名鼎鼎造出迷梦的人物是玄天君不惑之年方才收的,现下也不过才未及而立,看起来却仿若已然......过了不惑了,所以江湖上的年纪当真是不能以貌取之。
“尊上切勿过于悲痛,这千魂引中大小事务还指望您呢,节哀啊。”
说话的是杨柳心的二哥杨柳意,马屁拍的不错。一旁缥缈峰的那位大管家倒是始终未置一词,不卑不亢却也礼数周全,看上去,应是对当年展玄清在千魂引中遭了算计一事颇为在意。萧妄尘始终不曾抬头,客人致礼时候他也不过鞠躬还礼,瞧上去恭敬异常,但却......明摆着不打算多做攀谈。
封卿言和冷霜华是理事的一把好手,因着这两坊负责的也皆是琐碎的地方,所以这般场合是游刃有余。人虽说熙熙攘攘不断,但却是不乱的。
“先生随我去一趟后堂。”
犀儿在身后说了一句,看了眼萧妄尘,他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便随着犀儿起身去了。
过了走廊和玄关,避人处立着两大一小三个人影,方才踏进殿中,一声清脆异常的声响
“师虎!美人!"
蹬蹬蹬,扑。
一个小人儿直直的扑了过来,伸手抱了,蹲下来看着犀儿这脱了奶声奶气却仍是不肯好好说话的首徒。
“寻鹤。”
“说了多少次了,是师父,师父!不是呲湖,也不是呲服,更不是师虎,是师父,师父!”
犀儿一本正经的站着盯着扬脸瞧他笑嘻嘻的小娃娃,这孩子长得倒快,不过大半年的功夫,已然这么高了。
“别教了,这孩子摆明了不打算好好叫的,知道是叫你不就成了,楼主何必过于较真?”
犀儿总是不敢反驳自己的,更何况是这许多外人在场。
“月先生,朱雀楼主。”
紫金双璧两位护法施了礼,低头还礼。小家伙拉着自己手不肯放,便根本直不起身子,只能就势蹲了。寻鹤揪着小鼻子嗅了嗅,皱着小眉头
看着自己
“美人,病了么?”
“嗯?”
有些讶异的望着小家伙,随后抬头看着两位护法,她们已然是一副见惯不怪的样子了。
“我们这位小主子自从被朱雀楼主治好了以后,鼻子便灵得很,什么都瞒不过他的鼻子,那日阁主喝了酒,足足在风口吹了一日,仍是被小主子闻了出来了。”
“哦?这倒是个好本事。朱雀楼主,可是你教的?”
犀儿也终于蹲了下来,捏了捏小晴川的鼻尖。
“这种本事可不是我教的,我看,明明是跟那位风流惯了的青龙楼主脱不了干系,准是他不知什么时候教的。”
“美人,病了?”
小家伙捂着鼻子不让师父揪,仍是不依不饶的问着自己。
“没有,只是,略感风寒,你师父给开了药的。不日便好了。”
“美人骗人,这明明不是风寒的药。”
这下,连犀儿也是愣了。
“这你都闻得出?”
“闻得出!治风寒必有发散的药,可美人身上这药味都是温补的,还有去心火的微寒,哪里是风寒能吃的?”
犀儿乐得猛地将小晴川抱了起来结结实实亲了一口。
“我的好徒儿啊,当真是好苗子,好苗子!不成,两位护法你们且再多留几日,让我好好教教这小子。”
两位护法想来也没见过朱雀楼主这个架势,呆愣着点了点头。无奈的摇了摇头,也着实没见过犀儿这般高兴。
“此次过来一是为了治丧,二来便是想要与两位商量一件事。”
起了身望着两位护法,正了神色。
“二位请说。”
“阁主特别嘱咐了,若是那位伺候老夫人的青墨姑娘还在,要我们将她带回天涯海阁。”
与犀儿对视一眼,颇为为难。
“按理说既然洛阁主提了我们着实不该回绝,但此事毕竟应是青墨姑娘自己做主的,我们实在是不便多嘴。”
“二位请放心,阁主并非硬要抢人,只是这姑娘上次便与阁主颇为投缘,阁主知晓她的身世后更是怜惜万分,既然老夫人仙逝,那姑娘只身一人在此处也多有不便,所以我们才想着不如将人接到我们那里,这样青墨姑娘也算有个落脚处了。”
暗暗思忖着两位护法的话,心里倒当真是明白的,洛玉痕此举便是担心青墨知晓什么会被萧然灭口,所以便想暗中接了去护了青墨。自己倒是当真动了心思的,只是不知青墨她......
“你们还是自己跟她说吧。”
听见青墨步入的脚步声,自己的耳力到底是比这几人都强些。不过,犀儿怀里的小晴川似是早已经闻到了青墨身上特有的淡淡檀香味。眨着大眼睛看着这位素衣而来的姐姐。
“
青墨谢洛阁主大恩,只是青墨已然......”
“青墨姑娘,若是孝心在,不拘在何处。天涯海阁是个好去处,洛阁主亲自来请,姑娘还是好好思量再做决定吧。”
话中深意青墨必然是明白的,她转头看着自己,半晌,方才点了点头。
“既然洛阁主不弃,那青墨若是婉拒便是不识抬举了。谢二位护法,谢先生。”
“这位姐姐好闻的,干净。”
晴川在怀里笑吟吟的伸手,青墨头回见着他,便也觉得稚子可爱,接了过来抱着。
“如此看来,青墨和你这徒弟甚是有缘呢。”
犀儿摇了摇头,无奈的瞧着晴川
“他啊,怕是觉得青墨姑娘长得清秀,方才粘着人家,当真是像了那天命风流的某人。”
“这话我可是听见了。”
还没来得及阻了犀儿,便听见了萧妄尘特有的沉稳脚步,这些时日总是不便与他在一处的,向后退了一步,萧妄尘瞧见了,却也并未多说,甚至并未望来,而是转而逗着青墨怀中的小晴川。
“疯牛!抱!疯牛抱抱!”
“你看,雀儿,我这一身的烟火气他不也不介意么?明明是你自己想多了,来,让疯牛抱抱。”
“外头不能没有亲眷致礼,我先出去了。”
略躬身便走了出去,跟他在一处,总是不自在些。
转过了回廊长亭,不自觉的便站在廊下望着忽然变阴沉了下来的天。
是了,这时候,总是说下雨便下雨的。
有些出神,并未发觉身后悄然走了过来的人。
“先生怎得有空在此处发呆?不用陪着尊上演好这孝子贤孙么?”
“殿下终于舍得出门了么?这些时日,身子可还好么?”
缓缓转身,看着站在不远处的裴熠辰。
“这么大的喜事,我若不出门贺一贺,岂非可惜?”
“殿下,慎言。”
觉得自己青筋一跳,险些便出了手,裴熠辰便是盼着如此,断然不能在他面前乱了。现下,早已不是他为刀俎的时候了。
“慎言?这位老夫人当真厉害,就这么一句话便换了萧妄尘三年平安,虽说用的是她老人家自己的命,但好歹这些年,操的心也是不少了。这不差这一条命,你说是吧?”
字字讥讽,戳了心似的惹人肝火大动,胸口的凝滞越发重了,却在裴熠辰的眼中瞬间寻到了自己要的东西。
那是,一抹破釜沉舟的绝然。
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他,这是来试探的,想必,寻人的路已经被堵死了,所以才来用这招来激怒自己。
裴熠辰,你当真是,小瞧我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