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遗愿,老夫人与亡夫萧启岚合葬如萧家祖坟,灵隐寺后头的一片风水宝地的坟冢中,曾经纵横江湖的侠侣终于死能同穴,一生如此便了了。
回了盟中,天涯海阁的两位护法因着要在此处多留些时日,以便让晴川和犀儿多学些本事。足足待了近半月才告辞,犀儿借着要送小晴川为由离了千魂引,暗中去了关着那女子的地方查探。萧妄尘是回不来的,他还要在老夫人坟前跪足整整七日,头七虽说过了但他守着重孝要替萧然守着灵位。如此,除却纷纷告辞的各门派众人,千魂引中着实是冷清了不少。
鲜有人知晓这般的冷清,却是山雨欲来的征兆。
如众人所想的那般,自从老夫人出了殡,便大病了一场。十余日不能起身,初晴一直在身边照顾着,但毕竟男女有别,有些地方实是不便。犀儿那头又不便与自己凑得过近以免裴熠辰疑心于他。有着医者不自医的规矩,萧然便外头请了好些大夫治着。所有药方都是自己看过的,也算放心,不过好的慢些。内伤和哀痛过度这般的毛病是心病,还是要靠养着,只不过,这身子现下弱成这样,还当真是未曾想到。
过了老夫人三七的祭拜便总算能下床行走了,只是病气并未散尽,犀儿大约再过上两三日也应该回来了,想来这消息也应该到了慕望舒那儿了。这虽说不是第一回跟这位师父亲授的司命交锋,也着实要认这位二十出头的宁王之子一身翻云覆雨的本事,想要瞒得住他不泄了消息来源当真是难些。但是破了困着那女子的师祖的奇门八卦阵这一点,便不容易遮了慕望舒的眼了。
“先生,吃药的时辰到了。”
初晴轻声说着,自从犀儿出门她也没什么精神,接了她递来的药慢慢喝着。
“快端午了,外头的花已经都开了吧,累了你陪我在此处闻药味,现下杭州城里正是桃红柳绿的好时候,下午便出去逛逛吧。"
初晴撇着嘴,一脸的无趣。
“往日里有燃犀哥哥陪着到处逛去,现下他不在,再好的景致也没什么意趣。若是萧大哥在,还能累他带我去吃点好的,可......”
小丫头猛的捂了嘴,怯生生的看过来。
“先生对不住,我失言了。”
“你是实话,哪里是失言。”
转头望着外头莺啼,心下也有些闷。若是当初未曾回来......现下,也已经到了桂林了吧,桂林山水,甲天下呢。
“叫上羽音坊主,我们,一同去城里走走吧。”
“先生?!”
“我也在**躺了这十几日了,着实是闷得慌,若我身子不成走不动了,羽音坊主也能安排,莫要担心。”
“可,可这..."
“展大小姐向来都是最不婆妈的,怎么,现下也染了中原女子那份矜持迟疑么?”
笑吟吟的逗她,果然小妮子不禁逗,立刻便急急的去了。萧妄尘的暗卫一直在屋外守着,自从他去守灵便一直在此处。知晓他不放心,现下,倒也习惯了。
“还在外头么?”
“先生。”
“山中寒凉,把此物带给他,好歹挡一挡山风。”
将手中一副抓好的药递给他,这些日子他不必自己受的苦少,不能亲手为他覆衣,至少,能送去些心意。
“多谢先生。先生出门万望小心。”
“嗯,我知道,去吧。”
轻装简行,虽说与封卿言并不相熟,但上回他的雪盲便是自己治的,总还有几分交情。加之他与萧妄尘交好,性子也差
不到哪里去。一路上与初晴斗着嘴,也算有趣。
已近端午,现下正是家家洒扫除五毒的时候,艾草的香布满长街,小贩已然开始叫卖粽子了,许久不曾吃这种街边的东西,风送来的阵阵米香混着甜枣和咸肉的味道,的确是好闻的很。
“先生,尊上特别嘱咐了,不能再外头吃这个。如果先生想吃,醉仙楼便有最好的厨子呢。”
“你那醉仙楼也没好到哪儿去,到处是字画古董,哪里像个饭馆的样子,我瞧了都没食欲。再说,这街边的东西也不见得便如何了,大不了我先替先生试试,我没事先生便能吃了吧?”
初晴挑着眉的样子十足十的霸道,一番话抢白的封卿言哑口无言,实是不愿与她这异域长大的奇女子计较,便讷讷的不说话。
“展大小姐别挤兑他了,你砸了人家的醉仙楼在先,这里是杭州,自然要迎合此处人的喜好布置。看你这么急着辩白,是不是自己馋得很了?不晓得外头有没有这东西?展峰主可做过么?”
初晴叹了口气,眼睛仍是离不开小贩冒着热气的蒸锅。
“我爹啊......他倒是年年端午都做得,但总说哪里不对,有时候一下子包了几十个放那儿,个个都尝,却偏生不知道少了哪样东西,总说不对,不对。弄得我和管家伯伯也吃不下了,每回端午都这样,我都忘了粽子原本什么味儿了。”
封卿言瞧了自己一眼,彼此皆是默默。自然知晓展玄清缺的那一样是什么,只是,有生之年,也补不上了。
“既然如此,我们便买上两个尝尝吧,我也许久没吃过了。”
“先生大病方愈,吃这黏食怕是不消化呢。”
“无妨,我也吃不了几口。”
刚一坐下,小贩便招呼着上了两个肉粽和一个甜粽,闻起来香的很,初晴已然动筷了。
“说起这粽子,还是居士巷里头那家茶坊做的青菰粽最是好吃,只不过今年他们那家小主人病着,怕是做不成了,当真可惜。”
封卿言絮絮着,并未动筷,他平日里最会吃,自然这些街边的东西入不得他的眼。
“是做白玉霜方糕做的最好的那家么?”
“正是。那家主人年纪虽轻,却是个博古通今的,也做的一手好点心,只是身子弱一些,平日总是七灾八难的。”
点了点头,以往老夫人总是从那处买些点心来,当真都是好东西,比起京城里的也毫不逊色。自己想来不嗜甜,那些点心即便是红豆年糕汤也是香醇多过于甜腻,着实是不容易。
“慢点吃,这东西黏得很,吃的急了坠着心里不舒服。”
尝了一口,便轻轻拍了拍初晴的背,看她吃的开心也不阻她,却见她愣愣的看着一处不动筷了。
“怎么?可是不好吃么?”
“先生,那人,那个,穿着麻衣的,瞧上去怎么那么像小王爷?”
“什么?”
顺着她的手望过去,一个身影急急的转了身,拐进一处小巷。旁人还好,但自己是认得那人脚步的,确是裴熠辰。
“换了衣裳独自一人鬼鬼祟祟的,定是揣着什么坏点子。走,我们去瞧瞧。”
初晴沉不住气,扯了封卿言便要过去,抬手阻了她。
“展大小姐莫急,坊主。”
抬头看了一眼封卿言,他点了点头,悄悄去了。夹了一小块糍糕给初晴碗里。
“再不吃便凉了。”
看她的样子跃跃欲试的,摇了摇头。
“裴熠辰轻功不错,耳力又好,你去难免露了马脚,且等着坊主去瞧吧,别为了旁的事操心,忘了你原本是出来赏玩的。”
展初晴点了点头,专心吃着,半盏茶的功夫,封卿言便回来了,却并未见裴熠辰出来。
“从后巷走了,小心的很。里头有一处私设的药房,专是些不上台面的便宜药,但也有几样好的,平时市面上买不着的好东西。先生请看,这是按他抓的方子拿的东西。”
接过封卿言拿的东西,初晴也好奇的伸头来看,不过看了几样便皱了眉。
“这......这什么啊?海藻,海带,甘草,甘遂,藜芦,沙参?这都是十八反的东西,吃了要人命的,抓这个来做什么?”
低头轻嗅了嗅这些东西的味道,虽说药气浓重,却隐隐透了一股子绝不混杂的香气。
这是......
“表面的东西是掩着的,裴熠辰做事向来小心,绝不会这般容易露了。展大小姐,今日怕是不能陪你了,我得回去一趟。坊主,备车。”
“是。”
“我也一同回去。”
接骨草,云华、宛童、羽涅、益明、解蠡,赤血莲,鸡母珠,仙乐芹。
加酒文火淬上三个昼夜,毒出,飞鸟皆亡,名曰月修罗。
月修罗。
裴熠辰,在想法子制出自己那副月修罗。
回了暖阁,退了旁人,静静思忖着裴熠辰今日的举动。
这副唤作月修罗的药原本便是自己亲手制得,当初用它引了萧然注意也除了这江湖上的败类便在不曾用过了,这药阴毒猛烈,沾之便是幻觉缠身,生生逼至疯癫,服之更是绝无生还,亲手将喉管扯出来,幻觉中残了身子了了性命的比比皆是。这药随着自己嫁入千魂引已然两年不曾现世,这里头以为隐了的仙乐芹更是无人能寻得着,现下裴熠辰此举,到底是为何?
莫非?
那女子是疯癫之症,他又在此时寻着那剂药......
正想着,敲门声响起。
“进。“
“先生。”
“没旁人,说吧。”
犀儿脸色惨白,额头微汗,想是匆匆腾身回来的,不知他为何这般急切,递了帕子过去。
“擦擦头上的汗,什么事这般急?小心失了分寸。"
“兄长,您,您去瞧瞧那女子吧。”
莫名的一句,微愣了愣。
“怎么?这么快便办好了?若我没估错,慕望舒应是今儿上午方才收到风声,他传给萧妄尘怎么也要上一日,我说走前让我瞧瞧,竟是这么快么?”
“犀儿,犀儿把她带来了,在城外的画舫。”
“什么?犀儿,你怎得这般鲁莽?”
“兄长,兄长去瞧瞧便知道了,犀儿,犀儿实在是没办法。”
燃犀虽说年纪轻些,但这些年跟着自己也从来不是这般容易动容的性子,那日拔毒时候那般疼他也未曾露出丝毫痛楚模样,今日这是......点了点头只好应允。
“好,你打理一下盟中这些麻烦,告知萧然一声,我换身衣裳便去。”
此时的自己还未曾料到,今日一事,会给离月隐带来怎样的惊动,也未曾料到,自今日起,那江湖上隐了月的修罗,又重现于世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