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胎转正实录

妖月篇 第十八章 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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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五里亭,一脉西湖水引了出来绕着,常年停着些官老爷喜欢的画舫游廊,虽说是寻欢之所但唯有荷花开遍的时候方才有兴味。现下有了曲院风荷的好精致,此处便略闲了下来,不过是往常一些不便在西湖之上张扬的有着外宅的公子哥儿风月一场的野-合处。犀儿口中的画舫便在此处,只不过比起其余的风月暗娼,此处确是平日里与兄弟们接头的地方。自从置了此处,倒是头一回来,平日里向来不会公然露脸,自己的相貌太容易被认出来。

撤了头上斗笠,望了眼码头守着的老邢,他点了点头,示意并无跟踪的尾巴,便上了船。

犀儿引着下了船舱,舱门外十余个好手看着,见了自己过来纷纷又惊又喜的行礼。

“少主!”

“少主人,你怎么来了?”

“别矩着礼了,我时间不多,过来瞧瞧你们,这水上现下还有些凉,都注意身子。”

“多谢少主人。听闻少主人前些日子身子不好,现下可好些了?”

领头的文爷有些担忧,犹豫着问。

“不过是些小病罢了,无碍的。里头的人可还老实么?”

“刚开始有些闹腾,也都是入夜了才吵嚷些,叶当家的药吃了便能好上一两日,不过这几日倒是格外的安静,脸色也不甚好。”

“我进去瞧瞧。”

各人拉了门,床舱里淡淡的百合花香,这花是安神的,有助眠的功效,看了一眼犀儿,若非他旁人不敢随意这么安排。房里有两个婢女伺候着,是文爷的两个孙女,正替一个坐在窗边的女子梳着头,见了自己便有些惊讶的行礼。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她们俩便退到了一旁。

房中没有铜镜,那女子只是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一身天水碧的衫子配着梳好的流云髻,更显得她弱质纤纤,颇有江南女子寄予烟雨的气韵。只是背影便如此,还不晓得是怎样一位佳人。望了一眼犀儿,他的神色复杂的很,向前走了一步,那女子似是在头上插着簪子,一时不稳掉了下来,弯腰替她拾了,那女子转了身,笑盈盈的望了过来。

呆愣当场。

柳眉杏眼,一颗胭脂痣晕在眼下,随着她的轻笑越发嫣然。只是另半边脸,因着被什么烧过,狰狞的横亘着新旧的肉芽,如同地狱恶鬼般怕人。

“月儿,你来了。”

向后退了一步,手心中的簪子被她拿走,笑吟吟的向发上鬓着,没有铜镜,她总也没法簪到发上。

静静看着女子的动作,心头却如同被一把烙铁送了进去,搅得肺腑化了焦炭。

“兄长......”

抬手止了犀儿的话,向身后的两个婢女说道

“拿镜子来。”

“少主人......”

“去吧,没事的。”

片刻后两个女孩儿便将铜镜拿了进来,接过来示意她们出去,缓缓走过去,拿下女子发上的簪子,细细的为她簪在发上。将铜镜放在桌上,替她理着鬓边的发,女子便那么静静的望着镜中的自己,神色毫无变化。

拿了另一根玉簪鬓在她发上,瞧着铜镜里的女子,浅浅勾了唇。

“真好看。”

女子望着镜中,缓缓绽了一个春风拂面般的笑,另半边脸因着这笑像是脸上裂开了一道干瘪的缝隙,狰狞得很。

“月儿说好看,那定是好看的。”

缓缓的俯下身,蹲在女子身旁,虚握着她的手腕,指尖按在了她的脉上。

原本便已然料到了七八分,但真的诊了脉,方才知晓,竟然已经坏到了这种地步。

脸色,一寸寸的白了下去。

“月儿,你来,给你看好东西。”

女子轻轻握了自己手腕,拉着起身,跟着她走到床边,她小心翼翼的从床榻后头的一块板子下面掏出一个油纸包的里三层外三层的东西,献宝似的递到了自己面前,缓缓打开那帕子包着的东西,竟是三个已然干瘪了的白面馒头。

“犀儿,你也来,来啊。”

女子向犀儿招了招手,他走了过来,女子将那包馒头塞进自己和他怀里。

“我趁他们不注意偷来的,你们别叫他们发觉了,快吃,快吃啊。”

拿起一个馒头,虽说是小心藏着的,但到底时日多了再不似先前那般香软,硬得很,干得很。掰开送到口中,慢慢嚼着,只觉得什么沿着胸口涌了上来,却堵在那儿放不开似的,喘不过气。但口中却不曾停,一口接着一口,硬生生的往下咽着。犀儿也接了过来,大口嚼着。

“许是干了些,我给你们倒茶,这儿的茶水是热的呢,多好,那时候我们只能喝点雪水,现下当真是好多了。”

女子倒了水过来,接了过来却不知如何喝下,这杯中的明明是灯油,哪里是茶水......茶水都在一旁的桌上......

“好吃么?”

“好吃。”

点着头弯了弯嘴角,将最后几口馒头咽下,犀儿接了那“茶水”,一滴什么啪嗒一声落进了杯中,被他侧脸擦了。

这大约是有生以来,犀儿最难看的一次笑。

放了茶杯,望着有些出神的女子,倒了杯茶给她。

“喝些茶水吧,你嘴唇都干了。”

点了点头,女子接了茶,却还未曾喝,便猛的吐出一口血来。

“犀儿!”

一声唤,犀儿的纤羽针便已然探了过来,落了几个大穴,透了命门,拿出怀中的绿意丹喂给她,女子却似喘不过气一般,伸手抓挠着她的脖颈,一抖手腕,用一旁的发带缠了她的手。

“犀儿,风池,气舍,透七分,快。”

犀儿纤羽针立刻送了进去,两个穴位原本已然突突的跳着,因着他的柔劲生生压了下去。过了好半晌,女子才终于长长的喘了一口气上来,昏了过去。

犀儿的脸色难看至极,打横抱起女子,将她小心的放在床榻之上,双拳握的紧紧的,一语不发。

“这只是头一回发作,七日一次,足足一月。每年此时皆如此,中月之修罗者,当历业火焚身之苦。这药是你与我一同制得,你跟我一样清楚,此药,无解。”

一字一句,剜着犀儿的心。

还有,自己的。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为什么是蕊姐姐?”

是啊,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她。

“我们到底错在哪儿了?我们到底哪儿错了?为什么会是她?为什么遭了报应的是她?!我宁愿她当初死在那场大雪里了,我宁愿她死在那儿了!”

是啊,我们到底,错在哪儿了?

到底,错在,哪儿了。

十五年了,自从和犀儿第一次从勾栏院跑出来遇到同样逃难的她,整整十五年了。

这个素味平生却处处照顾着自己和犀儿,用她仅剩的干粮救了犀儿和自己一命的,先皇太子傅的独生女,唐馨蕊,蕊姐姐。

若是当年自己和犀儿死在那场大雪中而不是被抓了回去与璎珞一同送去了云雨曼陀,若是她没有为了饿的发晕的自己和犀儿冒着大雪出了破庙而是一同饿死在那处,是不是结果都比现下更好些?

这些年,这女子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她会中了月修罗的毒还被裴熠辰珍而重之的养着?

慢着,今日,方才明白,裴熠辰初见时的杀意是为何了。

“月修罗已然止了两年了,为何她会......这药若是沾体便是疯癫渗骨,一点一点入了肺腑的慢毒,积的多了便是要命的。瞧蕊姐姐的样子,没有三五年也有七八年了,已然是毒入心肺,回天乏术了。兄长,我们,到底如何做才能救她啊?!”

“救她?”

缓缓抬头望着犀儿,自己的神色定是淡的很,淡的,仿佛在说着一件全然事不关己的麻烦,所以犀儿才会这样的神情,这般,困惑惊惧的神情。

“兄长?”

是啊,她是唐馨蕊,若无她,自己与犀儿早已经死在那个破庙里了,哪里还会有今天?

难道,不该舍了命救她么?

不应该么?

伸手缓缓摸着发上的檀木簪子,在发上摩挲久了,渐渐染了温热的木头,却仍是冷硬的,不改本色。

“着人将她送回给裴熠辰。”

“兄长!!!”

“怎么?”

淡淡的望向犀儿,他瞪大了一双眼睛怔愣的望着自己,那份从未从他眼中瞧见的惊疑中,映着自己云淡风轻的眉眼。

“她是蕊姐姐,她是救了我们的蕊姐姐啊......”

“那又如何?”

犀儿急急提了一口气,咬紧牙关蹙着眉瞪着。理了理衣袖,语音淡淡

“现下,她是一枚卒子,是这一局致胜的那唯一一枚卒子。谷王跋扈了这些年,终于在这个嫡子身上露了马脚,一招制敌的机会你难道要我生生舍了?那这些年我们辛苦筹谋的,又有何意义?”

“她不是棋子,兄长,她是人啊!活生生的,因着我们在此处疯癫受罪生不如死的人啊!”

“璎珞不是人么?娘亲不是命么?萧重黎,寒月池,寒家一百几十口,千魂绝七千子弟,这些人,这些命,难道不也是曾经活生生的么?叶燃犀,到底还要死多少人,你才能看清楚,我们早就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你现下不忍我明白,但你要清楚,一时不忍,便会将更多人的性命填进去,为兄话已至此,你自己掂量。”

转了身,吩咐文爷备车。后头幽幽的传来犀儿的声音。

“兄长,若我们当真见死不救,你我,还算是人么?”

“眼瞧着璎珞为我去承了那些畜生糟蹋的那晚,我便已不是人了。我给了你一条路,却从未说过,它是人能走得下去的。”

步出,微风清凉,日头下瞧着自己的倒影,满身血污。

离月隐,你,还算是人么?

离月隐,早已,不是人了。

早已,不是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