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先前暗卫阻拦,现下倒是一个放哨监看的都没了,尊上的号令当真还是好用得很。侧耳听去,原本埋伏四周的暗卫竟是都撤了,除却自己那两个,尽欢的暖阁已然是一副任君游的模样。自从尽欢入了千魂引,这可是头一回。
外头大雨倾盆,夹着风,吹得暖阁檐上的雨霖铃叮当作响,平添了一分寒凉。
敲响门扉,里头并无回应,待了一会儿方才轻轻推了。
他的身子怕凉,这些日子病着即便是已近端午也从来不曾撤了火盆地龙。可现下,这房里并未生火,甚至开着窗,这潮气较之外头更胜了些。尽欢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的榻上,静静地瞧着外头。
不知怎的,只是瞧着他较之以往又纤瘦了不少的肩膀,便觉得,这般折磨裴熠辰,与他,竟是也不好受的。
“外头大雨倾盆,先生身子方好了些,怎么还坐在开着的窗边,仔细潮气。”
尽欢一动不动,仍是瞧着外头,也不回话。自从回来后,头一回这么堂而皇之的打量他,无须在意旁人的口舌。
他的发散了,系了根发带虚虚的扎着就那么披在身后,一袭荼白的外衫,这般看去,竟像是要缥缈着散进雨中一般。忽然,好想上前拥着他,如同那些日子一般,用自己的体温暖了他惯了微凉的身子,和心。
“尽......先生......”
张了张嘴,原本那惯了的称呼还是咽了下去。
“紫之和子文没了的那天,也是这般大的雨。楼主可记得么?”
果然,他定是要提的,沈家姐弟的死,便是尽欢心中无法解的死结。
突的忆起冷霜华的那句话,深仇大恨,堕入魔障......现下的尽欢,是否便是因着这个,堕入了所谓的魔障?
那夜天火自己瞧见的玉面修罗,当真是,梦么?
“怎么可能忘得了。”
“她的身子,又凉又硬,像是水浸透了的木头。我亲眼瞧着她含苞待放,薇薇初蕊,原本应该看到她绽放一树绚烂,之后接了硕果累累。为何会断了?拦腰斩断,像是刚刚起了新芽的树,被剁成了柴火。”
“先生......”
心头揪着似的疼,向前探了一步,却无法伸出手,将这近在咫尺的身子裹进怀里,止了他的痛。
“这些日子病着,我便总是梦见子文,他在梦里总是笑,像那天晚上那样笑。笑着笑着,就从鼻子眼睛嘴巴里淌着血,那张脸,楼主还记得他的脸么?”
“我记得他好看的时候。先生也应该记着那时候的子文。”
“我记得,记得他们原本应该好好活在世上。好好的,活着。”
尽欢淡淡的说着,一句话,那般轻,轻的几乎融进了外头的雨声中。却如有千斤坠进了自己心里。
“那姓唐的女子,可是雀儿旧识?”
不晓得自己为何问了这个,只觉得再如此默默下去,无论是自己还是眼前的人,都会碎成片片,融进了这雨丝里。
“是,救命之恩。”
尽欢仍是对着外头,语音并无一丝波澜。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平日里儒雅聪慧的小子已然要拼命了。
“你如何将他劝回去的?”
“楼主冒雨来此,当真是想听我说这个么?”
回身关了门,在茶盘上取了一直未曾熄火的水壶,冲了茶色,直到芽叶舒展,端到尽欢榻上的桌上。炭火盆移了过来,到榻边热着水。虽说他打定了主意冻着,但自己却不能这么任着。
在侧面瞧着尽欢的模样,心中更是痛得厉害。
那双曾经满溢着笑意和光亮的眸子,现下,只有死水一般无波无澜的静谧。
那个倾盆大雨的夜晚,葬在那株桃树下的,到底是几个人?
浅笑,羞涩,微嗔,薄怒,情动,哀伤,那个活生生的,会用表情来表达感情的小猫儿,已经葬在了那场大雨中了么?
“如果足够强,你便可以逆天改命。这是我师父告诉我的。我还不够强,所以才会任由这命运摆布,才会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又一个我在乎的人离我而去。只能眼睁睁,看着。现下,我不想再看了。”
细长的手指端了茶,送到嘴边,轻抿一口,润了那微白的唇色。
“先生的手,不是用来做这个的。染了红,不好看了。”
“玉碎不会嫌弃这手上沾了恶人的骨肉碎末,楼主,嫌弃么?”
尽欢不曾抬头,低垂着眉目,语气淡淡。
“我的手,又干净到哪儿去了,何来的嫌弃?我并无资格与先生谈论何为无辜,只是瞧着先生现下的样子......痛得很。”
“哦?我不觉得。”
又是这般淡淡,又是......
“先生以为你在折磨的是裴熠辰么?你现下这般做,被折磨的血肉模糊的,明明是你自己的心。你分得清善恶明了是非,心中早有决断。你我皆是厌恶将人命当做筹码,而现下,先生无疑正在做着曾经作为厌恶之事。我如何能眼瞧着你走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先生难道不怕终有一日,镜中的人便是自己都认不出么?”
“难道楼主以为,你想走的那条路,便会不见血光皆大欢喜么?你和朱雀楼主都是聪明人,可你们却偏偏不明白,这不是一条路,这是一场战争,一场你死我亡的血战。难道战场上死伤的将士皆是有罪之人么?所谓无辜只是因着他们没有作为卒子的资格罢了。既然楼主想知道我对毒步寒说了什么,现下我便原样告知于你。我只对他说了一句,若是地位颠倒,如今掌了把柄的是裴熠辰,他会如何处置你我?”
望着静静望来的尽欢,他的神色在这番话话音落了的时候也没有丝毫变化,隔着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目,瞧上去,竟是那般陌生。
无法反驳,每一个字,都无法反驳。
是的,确实如此。
若是地位颠倒,裴熠辰断断不会如此放过,他也会如现下这般将可利用之人当作棋子,竭尽所能的凌辱践踏,诛心为上。
他会的。
刀在谁手中,另一头便是俎上之鱼。
丝毫没错,但为何,这心,总是无法淡然视之?
因着尽欢,因着他对情势这般精确不掺杂一丝情感的把控和描述,听起来,让人发寒。
“先生是打定主意,不救么?“
“若我当真不
救,岂非忤逆了尊上的意思?也白费了今日楼主的一番劝诫。”
尽欢放了茶杯,抬头带了一丝慵懒望了过来。身侧的炭火噼啪,他抬手为自己添了茶。
“尊上费了这么大的心力在裴熠辰和谷王之间选了前者,他的打算,楼主横是清楚。既然帮着抢了人,与谷王翻了脸,若是手中没什么把柄在,如何跟掌着黑曜军的皇亲斗呢?皇帝虽说忌讳谷王兵权,但说到底也不会因着一个江湖帮派和谷王撕破脸,楼主难道不怕千魂引变成第二个千魂绝么?”
低头抿了口茶,静静听着。尽欢也不以为意,捻了一枚黑子在指尖缓缓搓着。
“裴熠辰若是没给尊上任何许诺,尊上是不会帮他抢人的。只是怕现下这份许诺还不曾到了尊上手中,所以他才要留着这女子,若是裴熠辰已然给了尊上他想要的谷王把柄,那这女子,才是无论如何都活不了了。倒时,便无需我动手了。”
抬头看着尽欢,弯了弯嘴角
“所以先生今日这般做,不过是为着安了尊上的心,才能多留着女子几日么?”
“楼主聪慧,自是无需我多言。裴熠辰也是明白,只要他给了尊上东西,他的命也是保不住的。即便不让他死在千魂引,他也休想回到谷王府。自然,他也不会回去了。我先下折腾的他越狠,在尊上那儿,他们二人便能活得再久点。”
“这般说来,先生倒是为了他们好了?”
尽欢深深地望了一眼,便转头望着窗外。
“你从前,从不会这么问我。”
“若是从前,你已然过来咬我了。”
一抹淡的瞧不出来的笑意轻轻拂过尽欢的嘴角,稍纵即逝。
“从前啊......”
是啊,从前。
“我不是为了他们二人好,而是为了我自己的目的。也希望楼主莫要忘了,你自己身上背着的担子是什么。”
“谢先生提醒,妄尘背着的东西沉得很,不必劳烦先生替我分担了。话已然带到,妄尘告辞。”
起身走到门边,堵在心口的话还是问了出来。
“你当真是有法子解了唐馨蕊身上的毒的,是么?”
过了好半晌,以为自己不会听到回音的时候,尽欢方才缓缓的说道
“你这是,不信我么?”
是啊,不信么?
从何时开始,自己与他的话,已然带上了这般表里不一的冷漠了?何时开始,竟是如同并非必要的寒暄一般让人不快了?何时开始,自己竟是用这般凉薄的语气质问他让人瞧不清的目的了?
何时,开始的?
突的想起那日的桃花树下,尽欢背上那徐徐绽放的地狱之花。
那时的自己,也不曾有丝毫的厌弃和迟疑,充斥胸膛的,仅有满满的心痛和爱怜。
萧妄尘,你可还觉得,我好么?
尽欢说着那句话时候微颤的尾音仍在自己脑海针刺一般的扎着,现下,他的这一句问,竟也如同那时一样,刺着心。
“我的不疑,给的是尽欢,不是隐了月的修罗。先生,恕罪。”
启了门扉,缓步离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