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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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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断指

雨,没有停的迹象。

像是天漏了似的,倾盆瓢泼。

站在滴雨檐下伸出手,任着那些雨丝在掌心汇成一个浅浅的水洼。师父常说,雨是无根之水,虽说不似露珠那般用来泡茶甚好,但到底是干净的。不知这干净,能不能洗的清世间污浊。

已经整整两个时辰了。

千魂引大殿外的广场上聚了不少人,皆是落井下石看热闹的。平日里裴熠辰作威作福的惯了,除却以往受他恩惠急于撇清干系的,其余白虎楼的好事之人几乎都来瞧着这位不可一世的皇亲怎么摔得这个跟头。

熬药的锅中已然添了一次水了,仍是文火熬着,摆明了便是要在这大雨天狠狠折腾这位小王爷的。

“月先生这一手,当真是狠极。所谓杀人诛心,他这钝刀子割肉,还得脱得一丝不挂,疼都是轻的。平日里最重面子的小王爷,唉......”

“羽音坊主平日里从不是喜好凑这份热闹的,现下怎么也出来了?"

静静望着院中头都不抬身子湿透的裴熠辰,不曾转头看向封卿言,也无需。彼此现下的神情,必然皆是不好看的。

“记得上回魏璎珞的事后尊上大开杀戒,也是这般大的雨,这广场上的血便没停过。不知怎的,现下瞧着这景象,倒是当真比之那时更让人起鸡皮。”

封卿言并未答了自己的话,只是略有些恍惚的说着,那声音隔了雨帘,听上去竟是越发远了。

“你想说什么?”

知他话中有话,沉了沉呼吸,望着手心里的雨水,仍是不瞧他。

“千魂引中你我算是投契,我这人的性子你也是清楚得很,懒得搅进麻烦,这也是你我相似的地方。这位小王爷如何折腾你和那位的,我也是眼瞧着的,我倒是不觉得这般整治裴熠辰有何不对,但以我看来,坠崖前的月先生,断做不出这种狠绝的事来。”

翻了手,任着那些雨滴从指尖滴落,缓缓阖了眼。

“你想说什么?”

“青龙楼主担着影煞的名儿,识人之慧自然远胜于我。你必然知晓,所有人性尽失之人皆是从不择手段开始的。既然你为了救他险些搭了性命,想必也明白,必不能让血煞千魂的污浊染了那一轮皎月。”

封卿言虽说是个管着客栈食肆生意的闲职,但自己自然清楚他不过是不愿过问江湖杀伐宁愿诗酒逍遥的懒人罢了。多年在这客似云来的地方管着生意,他的眼光又怎能差得了?何况,楼里的坊主皆是过了重重考验,哪个不是在血海里磨出来的?这样的人都被尽欢的所为逼出一身冷汗,可见,经此一事这位月先生便再不会如从前那般只是尊上帐中人了。

立威,报复,一箭双雕。

“若他执意,我便是砍了那双腿,他爬也会爬进血污中的,如何阻得了?”

“是不能,还是不愿?”

转头看着封卿言,他速来不拘小节的懒散此刻全然褪了,一双眼只余了看尽世道的通透。

弯了嘴角,在未曾被大雨阻了的药香中望着他。

“我怕了,封兄。”

封卿言浅浅一笑,抬头望着院中另一头的凌云顶。

“怕疼?当年独自一人敛了影卫尸首,在尊上眼皮子底下隐忍了这么多年的萧妄尘,会怕疼?”

是啊,会么?当年那份撕裂了身子碎了心似的疼都扛过来了,现下,还怕么?

“我怕的,是他。”

那笑,更轻了些。

“我还以为害怕这两个字,这一辈子都不

会与萧妄尘三个字放在一起呢。”

听得出里头淡淡的嘲弄,自己该承着的,这份轻视。

但,当真是怕了,只要跟他共处一室,这怕,便汹涌的更加厉害。见过的,在尽欢的眼中见过那照不进丝毫光亮的深渊,那止不住吸着自己引着自己的,全然的暗。

现下却明白,自己真正怕的,是经过了芳菲嫣然后以为的柳暗花明最终只化成了面目全非的镜花水月。

但最终,仍是没有说出那一句。

尽欢,不要变,好不好?

不要走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好不好?

不要变成你最为痛恨的模样,好不好?

不要将你干净的身子沉进漆黑血污中,好不好?

好不好?

这些话,到底是,没有说的。

“馨蕊!!”

一声惊呼撕开了雨帘,惶惶然撞了过来,定睛望去,原先的屏风倒了在一边,那女子脸色青紫的扑倒在了地上,大睁着眼睛喉咙中咯咯出声,嘴角见了血。裴熠辰冲上前去抱了她,却被她乱挥的手抓了脸。这般下去必是要出事,刚踏前一步便被封卿言阻了。

“你去帮不上忙,反倒添乱,别轻举妄动。”

“先生不会救她的。”

不知为何说了这么一句,封卿言皱了皱眉,刚要说话,一抹白影便飘然踱出,与封卿言对视一眼便冲了过去。方才落了脚步,便见尽欢拿了把锋利小刀在那女子的喉管上一划,一根干净的中空麦秆便送了进去,一声急促的抽气声,那女子的脸色方才从青紫变了惨白。

“第三个炉子里的药,端来。”

尽欢头也不抬的说道,裴熠辰抱着那女子不便,转了身便端了那药过来。尽欢从怀中掏了一个小瓶,从自己端的药里头舀了一勺对着他小瓶中的药粉,掰开那女子的嘴撬了她舌头压在舌下。

“先生,金疮药。”

封卿言拿了药瓶过来,尽欢接了开了瓶嗅了嗅,转头似笑非笑的瞥了他一眼。

“好东西,坊主倒舍得。”

听不出意思的一句,尽欢似是也不打算听封卿言回话,便细细的将药粉涂抹在女子脖颈的切口处。过了半晌,尽欢缓缓取出麦秆,那女子也复了呼吸,但仍是气促的很,尽欢的手腕几动,便缝合了那道伤口。

“殿下仔细歇上半个时辰,存着体力,留着下回发作。”

半个时辰?!

低头看着那女子大睁着的眼睛和裴熠辰看不清楚神色微微抖着的肩膀,只觉得......或许一剑封喉许是对此女子的仁慈。

”前头两个炉子可以熄了,她头回发作便是第三个炉子的剂量,少不得剥层皮呢。”

尽欢起了身,用一旁小厮递来的帕子擦着手。全然无视了地上的两个人,那语气那般淡淡,那般,淡淡。

“先生,没有旁的解法么?”

许久不曾一语的裴熠辰哑的听不出本音的声音嗡嗡的传来,像从地底钻出来似的闷闷。

“殿下是要救她,还是要毫无痛苦的救她?若是后者,只需要一个蓄满了鹅毛的枕头按在她脸上,片刻便能再无痛苦了。”

裴熠辰将那女子放到床榻上,盖好了被子,转过身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撞在大理石上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先生,我求你,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了!救救她,我求你了!”

说完,他竟是不管不顾的在地上磕着头,对着尽欢,磕头。

和封卿言

近乎是目瞪口呆的望着眼前一幕,喉咙像是堵住了一般,一丝声响都发不出来。整个大殿只回荡着裴熠辰咚咚的叩头声,连外头的倾盆大雨也掩不下的闷响着。

尽欢向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裴熠辰叩头,那眼神,如同看着一只苟延残喘的蝼蚁。

“殿下还是好好看着那些药吧,若是当真灭了火,便是离某有着回天之力也使不上了。”

尽欢不为所动的转了身,却并未回内室,而是做了在大殿里头的桌边,小厮立刻上了茶,他便浅酌着望着雨幕,摆明了视而不见。裴熠辰起了身重新回了炉灶前,但这回他却不是蹲着的,而是直接跪在了雨中,头都不抬的看着火。

“先生畏寒,大病方愈,上火盆来。”

封卿言低声吩咐着,总管便立刻上了来,顺带着一炉檀香散着药气。

“这个拿下去吧,这么浓的药气只凭一炉香可是散不掉的。且我闻惯了这药味儿,反而觉得踏实。”

尽欢撇了撇茶,缓缓吹着,总管上前拿了檀香下去。方才聚在外头的人比先前更多了些,隔着雨帘都能听见他们的议论声和取笑声。

裴熠辰的衣裳和头发早已经湿透,他在大雨中淋了足足两个时辰,现下别说寒气侵体了,神智能保持着清醒已然是了不得。即便是自己与封卿言,也看得出这十炉药原本便是辅助,根本解不了那女子的毒,尽欢如此,不过是拖着让那女子再受上几回罪罢了。缓缓上前,替那女子擦拭干净脸上的方才沾到的尘土,她显然已经不甚清醒,说不出话只是不断地瞪大着眼睛流着眼泪,似是沉浸在某个生不如死的噩梦中却脱不开一般。

那日大雨,紫之是不是也是如此......惊惧不甘?

一缕血线从女子嘴边滑下,她阖了眼头一歪,昏死了过去。

“先生!”

转头唤着尽欢,尽欢从茶盏的热气中抬起头,淡淡的望来。

“怎么?”

裴熠辰听出了自己话语中的急切,转头望着这边一眼,便重新低下头在湿透了的地上叩起头来。

“裴熠辰求先生救命!先生!”

比起方才更用力的叩头声,却仍是打动不了稳如泰山的尽欢。

“先生救命!!”

一声凄厉的胜似一声,裴熠辰的声音中再也没了以往的稳当,急惶的带了颤抖的尾音。

“离月隐!!!!!!”

裴熠辰终究耐不住的凄厉,唤着那人的名字,如同一柄利剑,劈开了雨幕。裴熠辰掏出一把锋利异常的匕首,护了在尽欢身前,却瞧见他左手按在地上,用那匕首生生断了他左手四指。

“用刑那晚我用这只手碰过你,现下......我剁了它...你若还嫌不够,千刀万剐,悉听尊便,只求,只求你,救救她......月先生,求你,救救她。”

愣愣的看着地上的断指,雨,冲散了地上的血,却又被伤口上流下的染了,无法言喻此时的心情,只是一语不发的望着裴熠辰白的死人似的脸色和抽搐的嘴唇,觉得背上,一阵阵发寒。

缓缓转了身,坐着的那人,嘴角绽了一抹妖异的浅笑。

他,是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