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胎转正实录

第九十三章 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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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医圣手修罗隐月,如同断人生死的判官,妙手回春或是堕入阿鼻皆在掌中。一念生,一念死。

早已知晓的,恋上的是怎样一个行事诡谲的玉面修罗。

但现下,瞧着裴熠辰脸色惨白的握着断手的模样,方才明白这所谓的一念生,一念死,到底是什么。

一念九死一生,一念无死无生。

对于恶,他便如同地狱修罗,以杀止杀,屠戮诛心。

瞧着他缓缓起身,白衣之下的干净身子,曾经抱过吻过要过的身子,曾经用了血肉去温热了的身子,现下却散着郁郁寒意。沉水香渗了肌理,行动间淡淡幽幽,那白影迫近的时候,却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

那人的脚步微顿,几不可查的微顿,随即,擦肩而过。

这一刻,心中明了,退开的这一步,便定了与尽欢间的沧海桑田。

“殿下,想要什么?”

明知故问,带了他特有的淡淡。裴熠辰嘴唇现了白,一张原本俊朗的脸因着十指连心的痛扭曲着,声音哑的很。

“应是我问,先生,想要什么?”

止不住的微颤,并非因着命盘攥在了面前人手中,这养尊处优的皇亲,正在极力忍着剧痛,握着他仅剩的一丝尊严。

“只要我要,殿下都会给么?”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低眉敛目,呼吸变得沉沉。如此如同情人间允诺低语的话语,此时听来只余浸入骨血的凉寒。

紫之和子文破碎不堪的模样在脑海中翻涌,尽欢他,如何肯饶了始作俑者的亲子?

尽欢直了身子,侧着头望着床榻上静静的唐馨蕊,他发上那枚檀木的素簪子,便定了他会如何说,如何选。

“唐馨蕊一命,可换的了令尊万劫不复么?”

封卿言在一旁急急-抽了口气,低了头阖了眼,不愿去看此时裴熠辰的脸色。

用一人命,换了谷王府上下血流成河。

这骨肉亲眷间汇成的滔天血海,换一人苟延残喘。裴熠辰,会如何选呢?

他,会如何选?

“先生的规矩,我明白。黎民苍生,浩然天下,无人可与馨蕊相提并论。”

是了,从他寻了唐馨蕊并暗中护她这些年便晓得,裴熠辰早已然选了。

“劳烦羽音坊主去朱雀楼请毒步寒来一趟,殿下的手需得治治。”

封卿言巴不得这一声,立刻去了。总管从后头出来,无须多做吩咐便将唐馨蕊挪去了后殿,裴熠辰缓缓起身跟着尽欢进了后头,余下自己望着地上裴熠辰的断指,一步不想动。

俯下身,用帕子将裴熠辰的断指一根一根的拾起来包着,放进了怀中。

不晓得为什么这么做,也不想去细想,只觉得自己似乎对次是裴熠辰的痛,感同身受。

“萧兄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杵着?”

雀儿和封卿言回来的时候,自己正站在雨里,抬头望着漏了似的天,不发一语。

“进去吧,湿透了。”

雀儿的声音在身侧传来,转头望着他,在他眼中,看到了与自己一般的疲惫。

蜕了层皮似的,疲惫。

步入后堂,尽欢坐在唐馨蕊的床榻边施针,裴熠辰握着手腕坐在一旁,地面上都是他手指上滴下的殷红。没得尽欢令,无人敢上前替他包扎,雀儿普一进来便用纤羽针按了几个大穴,阻了血流不止。在断口处撒了金疮药。那必是疼的,十指连心,更何况是断了。裴熠辰却是一声不吭,只瞪大眼睛瞧着床榻上的唐馨蕊,只在疼的实在厉害的时候方能听见断断续续的抽气痛哼从他鼻端发出。

“若现下留了断指,还能接的上。”

雀儿拿着纱布,淡淡的说了一句,不晓得到底是说给裴熠辰听,亦或是尽欢。

“不了,我多受些罪,先生便能舒坦一分,馨蕊她,便能少受......一分。”

尽欢那头一声轻笑,却并不作答。雀儿抬头望了一眼裴熠辰,便低头为他包了手。殷红从雪白的纱布渗出来,慢的很,却是触目惊心。

难得他这般通透。

“殿下去把衣裳换下来吧,淋得这么透,寒气入体不是闹着玩的。”

封卿言低声说了句,裴熠辰摇了摇头,总管将火盆挪了进来,离他近了些。不一会儿送了碗姜汤过来,裴熠辰喝了些,脸色方才缓了缓,但仍是白的厉害。

“劳烦总管替我准备笔墨纸砚。”

稍静下些,裴熠辰抬头嘱咐着。总管片刻便备好了,支了桌子来,裴熠辰起身坐在案前,抬头看了自己一眼。

“劳烦青龙楼主替我磨墨,我这手,实是不方便。”

雀儿抬头看着自己,平日里惯了裴熠辰颐指气使,现下这般客气倒是不惯了。不过房里这几个人他偏偏寻了自己为他研墨,也却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点了点头,晕开了墨缓缓磨着,原本总管拿来的便是现成的,其实并不需要研墨。雀儿和封卿言见如此,纷纷告退出了后堂,总管也带了小厮下去了,房内唯留了自己,尽欢和他。裴熠辰左手四指齐断,唯剩下一根大拇指按着宣纸,血失的多了些,又在大雨里跪了那般久,现下已然开始发热了,隔着潮气浸透的衣裳,在他身侧仍是能觉出一股股高热。

成日里得闲自然练的一手好字,裴熠辰一落笔便瞧出来这走笔如行云的架势定是十几年的功夫了。虽说疼得厉害,但下笔却不曾有一丝微颤。若非惹了千魂引这般大的麻烦,这位小王爷的头脑计谋,承了爵位领了兵,到应该是一把好手。

见了前头几个字便知晓裴熠辰这是要做什么。低头不再看,只专心磨着墨。一时之间房中只剩了鲁墨和砚台之间的响,还有裴熠辰偶尔痛的断续的呼吸。

果然,若不是留下一封将谷王所做之事公布于天下的手书,尽欢和尊上断断不会放他与唐馨蕊活命。

便是到了御前,这谷王嫡子的亲笔供状,也足够将谷王打入万劫不复了。

只是这谷王之罪,又怎能是一笔手书便能写的净的?

虽说已然过了三十几年,但当年九王之乱当今圣上以勤王之名率军围城,若非这位谷王不战而降开了城门,身为藩王的皇叔哪里能那般容易夺了亲侄的天下?如何会有当年血流成河的金陵和数之不

尽的冤情?忠臣良将背了忤逆的罪名车裂凌迟不计其数,皇位之争从来便无对错,胜者,自然为正。不过,看裴熠辰这做派性子,谷王怕也不是懦弱怕事的饭桶。

不过说回来,能统领了让皇帝尚有三分忌惮的黑曜军,又怎会是胆小之辈?

“我当年在鹰头山寻到馨蕊的时候,她赤着身子在一群死相凄惨的禽兽身下,满身都是青紫的鞭痕和抓痕。半边脸被倒了的火盆里的火炭烫了,因着那些畜生拿她当做玩物,鲜少给她水喝,馨蕊她方才躲过一劫。原以为她忘了疯了是好事,起码不会想起那些生不如死的日子。可惜,先生的药,却不是我绞尽脑汁便能解得分毫的。”

亲眼瞧着自己的挚爱一日日疯癫异常,身子和心受透了折磨。却终究要饱经痛苦的死去,裴熠辰为何那般对尽欢恨之入骨,便能明白一二。

“或许旁人皆以为先生是无心之失,但我明白,先生只是不在意而已。匪巢中是否尚有无辜,你根本不曾在意。”

他头都不抬的说着,不知是说给尽欢,还是他自己。尽欢背对着他坐着,仍是替唐馨蕊行着针,看不到他的神色,也不想瞧见。

“他在意。”

轻声的说了一句,裴熠辰的手顿了顿,抬头望来。转头看着他,又说了一遍

“他在意。他是人,不是食人血肉的恶鬼。”

尽欢的肩膀,略略僵了僵。

裴熠辰静静地望着自己,半晌,嘴角弯了个讳莫如深的笑。

“青龙楼主是自己当真信这个呢,还是逼着自己信呢?”

“没有人生来便是喜好断人生死的,即便是殿下,世人面前纨绔一面,敌人面前狼子一面,在唐姑娘面前,不也露了菩萨一面么?”

裴熠辰低了头,不再言语,只笔走龙蛇的写着,片刻便卷了纸,一式三份,在每一封下头按了手印,竟是递了一张过来。

“裴某是什么样的蛇蝎性子狼子野心,我自己最清楚不过。我对二位做过些什么,也并非只因私怨,我倒是不后悔自己作为,但青龙楼主的为人,裴某敬服。妙笔书生一生运筹帷幄,怕是只在你身上看错了。以楼主的性子,这掌了天下密辛的影煞当真是不合适。诗酒天涯,纵情山水才是你应得的逍遥。为着你给馨蕊挡了风的善心,裴某将此手书一式三份,先生一份,萧烛阴一份,还有一份在你手上,三份手书需得凑齐方能公布于天下,楼主带着孝便无须日日去灵前祭拜了,有此物萧烛阴断不敢动你分毫。也算,保了馨蕊平安。“

接了裴熠辰的手书,直直望着他。

“殿下......可是安排身后事么?”

裴熠辰望了一眼仍旧不曾转身的尽欢,笑了笑。

“修罗隐月,救一命十命换,我裴熠辰的一命若能抵得上馨蕊重生,千刀万剐何足惧?”

原来,他明白的。早就明白,尽欢不会放他活命。

原来他,早就明白。

所以他方才才用他仅剩的拇指不停的在纸上写着给自己的话,唯有自己能瞧得见的话,他特意唤自己过来,给自己看的话。

勿信修罗,勿开夜明。

握着手中的手书,对着裴熠辰缓缓点了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