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者,百兽之长也,能执搏挫锐,噬食鬼魅。杀伐决断一念间,故言煞神也。
青龙者,澄之不情,搅之不浊,近不可取,远不可舍,潜藏变化无尽,故言龙也。
自从祖父萧启岚创血煞千魂起,青龙与白虎间的争斗就从未止息。司谍的运筹帷幄和司杀的锐不容情势如水火,历任白虎楼主皆是江湖上避之不及的煞神,向来有着“白虎出,寸草无。”的名声,上任白虎楼主韩英虽说老谋深算,却也是无人敢轻易招惹的狠角色。任的了千魂引四楼的,哪个不是一十八险赌了命的血堆里爬上来的,何时有过任一个毫无内息不修武功的人做了主楼的?尊上一语出,整个大殿一片肃静,路起更是惊得合不上嘴,一双牛眼瞪得快要脱框了。
“怎么,各位楼主坊主有异议么?”
青花瓷的杯盏轻轻一碰,尊上的语音隐在了龙井的清香中,却仍是晨钟般振聋发聩。但罕见的,无人起身告罪,更是无人应答,只是都愣愣的望着站在殿中央的新任白虎楼主,月先生。不,现下,应该唤他楼主了。
“敢怒不敢言,各位,可是觉得离某不配?”
轻轻淡淡的语音,带着惯了的清冷笑意,那人缓缓的转过身,一一扫过。所及之处,无人不转了目光,不愿,不想,不敢与这俊秀书生模样的男子对视,即便心中皆是知晓他全无内息身子孱弱,却仍是无人敢对望上一眼。
不服,却是不敢,并非因着尊上,而是这隐月的修罗兵不血刃便除了裴熠辰的本事。
谁人当真敢用身家性命赌上与之为敌的下场么?
阖了双眼,心中苦笑。
他,早已在踏入此殿那瞬,便赢了。
迎了尊上望过来的目光,知晓今日便是血溅大殿,他也是要扶了那人坐上这位子的。
起身,拱手。
“青龙楼楼主萧妄尘,见过白虎楼主。”
“朱雀楼楼主叶燃犀,见过白虎楼主。”
身后雀儿的声音沉静却响亮,隔了外头轰然作响的雷声,碎了旁人最后一丝垂死挣扎。
“咳,那个......玄武楼主,路起,见过白虎楼主。话说回来,以后到底是叫月楼主还是月先生啊?”
唉,路起啊......
“这个要听尊上和白虎楼主的了,按规矩来就是了。舅舅你话太多了。角音坊主丁羽翎,见过白虎楼主。”
羽翎脆生生的像是新结的脆桃,破开了一室的肃静和沉闷的潮气湿意。
“商音坊主景涟舟,见过白虎楼主。”
“徵音坊主冷霜华,见过白虎楼主。”
现下还稳稳坐着的,唯有羽音坊主封卿言和宫音坊主穆不修了,穆不修与白虎楼主有着私怨,不服倒是情理之中。但封卿言......淡淡瞥了他一眼,老封此时的神色着实是有些怪。这幅似笑非笑的模样,瞧上去下一刻嘴唇轻碰便是要来难听的了。谁料,他竟是轻声一笑起了身
“看来我当真要下了血本供出那坛七十年的状元红,来贺一贺白虎楼主新任之喜了。楼主对我老封有恩,若无楼主妙手,我这眼睛便瞧不到今日这喜事了,羽音坊主封卿言再拜楼主大恩。”
“羽音坊主不必多礼,离某分内之事。”
一把玉骨扇搭了封卿言手腕轻轻一抬,两人对
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淡淡一笑收了礼。现下即便是穆不修再如何不识抬举也不能独坐了,他站起身望着那人,整个大殿里的人望着他,半晌,他缓缓躬身,声音低的快要沉到地里头去了。
“宫音坊主穆不修,见过,白虎楼主。”
耳畔尽是殿外倾盆的雨打在檐上的噼啪,那人转身,落座,小厮上茶的脚步声伴着越发沉了的心,向瞧不见的地方坠下去。
这把空了多时的白虎楼主的檀木椅,终于,实至名归。
侧头望着渐渐止了的暴雨,当真是,变天了。
回去的路上,雨已渐停,暗卫打着伞走在身侧,雀儿在身后不远处,也是默默。今日之事,谁都不愿多说多提,只觉得心头沉得很,身子乏得很。
初晴从朱雀楼出来,打着伞,眉目间也带了一抹愁意。看着她和雀儿两两相望欲言又止的模样,知趣的告了别,兜兜转转,不知怎的便任着脚步带了自己去了缠梦园。
“主子,这雨怕是还要哩哩啦啦一阵,此处湿寒,我们还是回楼中吧。”
“你先去吧,我想一个人在此处待一会儿。”
“是。”
缠梦,缠梦。缠绵相思已入梦。
又是一年碧桃绽放,沾了雨珠的赤红花朵大片大片的开着,满目芳菲。
伸出手轻抚过树干,收了伞坐在树下,仰头望着赤蕊被雨丝坠的微颤,靠在树干上阖了眼,在脑中勾勒着一年前在此处与那人的蚀骨缠绵。
似是与桃树格外有缘些。得了他尽欢的名儿是在这树碧桃下,得了他的一诺的也是在桃树下,不过一载光阴,却已然是桑田沧海。
公子变成了尘,月先生却做了月楼主。
一早便知晓,若是回了千魂引必是要舍了什么的。却并未想到,尽欢竟是将他自己舍了出去。
心,已然疼的麻木了,现下只剩下沉的拾不起来的疲惫。
身前潮气突减,冷香互至,未动,也未曾睁眼。此时此刻,能这般悄无声息的走入缠梦园的,除了那人,还会是谁呢。
默默了不知多久,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还未待睁眼,唇上便是一阵微凉的柔软覆了上来。
眉间不自觉的蹙紧,唇瓣也跟着抿紧,打不开一丝一毫。但那人的唇瓣却也不肯示弱一般的不放,紧紧贴着,濡湿的舌尖探了探,不肯放。
尽欢,我该拿你,怎么办?
心下慨叹,分了唇,让了那舌进来捣乱。
向来皆是自己顽劣的惹恼他,随后吻得气喘吁吁撩拨的软了身子,现下却任着他探着搅着扰了一颗心乱七八糟。
萧妄尘,认了吧,这人就是你的克星,冤家,舍不得放不下的心魔。
伸手揽了身前的人,与从前每一次那般紧,那般烫。
两人皆是气喘吁吁方才松了唇瓣,睁开眼望着怀中的人,指尖拂过他别无二致的俊秀眉眼,细细的瞧着。
“在瞧什么?”
“瞧我的尽欢未曾变了的模样。”
“未曾变了的,仅剩这幅皮相了么?”
“尽欢,不要变,好不好?”
“变?你怎知我不是现了原形?”
往日的戏言绕在耳边
,却无论如何也挑不起嘴角。静静地望着他,阖了眼摇了摇头,埋头在他颈窝,嗅着自己熟悉的茉莉和沉水香掺着的淡雅,说不出反驳的话。
“你没有什么想问的么?”
听着他的话,甚至没了摇头的力气,只是拥紧了怀中温热的身子。
“你不问,是你当真不想问,还是觉得我已然无药可救所以不敢问?”
睁了眼望着他,这无双的绝色,何时变得如此远了?
“我不问,是因为我知道我阻不了。既然阻不了,又何必问?你的身子自祖母去世便未曾好全过,多少名医诊过皆说你不可劳心,你自己便是医者,你的身子如何你不清楚么?在尊上面前露了脸便该趁着此时韬光养晦好好养着,我说过,紫之和子文的仇我不曾忘,你放心交给我便是了。可你硬要接下的这担子有多重......尽欢,千魂引是什么地方?白虎楼是什么地方?你当真是不要命了么?!”
原本当真是不想说,却不曾想一旦张了口便似停不下了一般,直说的自己都恼了,又急又气的长出了一口气,才明白这些时日的伤怀都及不上对他身子的忧心。
“原来,你还是在意我的。”
怀中的人伸出手拂开了自己脸庞的发丝,嘴角淡淡的勾着,有多久,不曾见他笑了?
握了他的手,指尖仍是那般凉。那些日子好不容易捂热了的手,又变得凉了,甚是比从前还凉上些,如今可是盛夏,他仍是这般寒凉......
“尽欢,你已然成了我的瘾,我对你上瘾了,戒不掉的,即便痛着,痛的死去活来,我也无法戒掉你。深入骨髓命盘,便是割肉削骨也是剃不掉了。”
“我并非要你担忧,也并无贪恋权位之意,只是现下边境大乱,你我堂堂男子如何能够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千魂引现下是江湖第一大盟,中原多少势力暗涌的源头,皇帝迁都不久朝局刚稳,西边的乱局却并非一日两日了,若是现下不扼住这苗头便定要出大事的。今日我便与你交个底,现下西边乱子的幕后推手,我是认得的。说句不知天高的话,遍识天下英雄,除却我,无人能断此人前路。”
一番话说的自己目瞪口呆,此人即便靠了天网和司命的幕卫也只是查到了些皮毛,姓甚名谁皆不知更莫说与之相敌了。尽欢虽说心思玲珑剔透手段利落漂亮,但到底是一届圣手,如何能......
尽欢见自己发愣,伸出手点了点自己鼻间。
“怎么,信不过我?”
摇头,但仍是困惑不已。
“早年旧识罢了,这人阴诡心思喜怒无常,做事全凭喜好看似毫无章法,实际却极擅声东击西暗度陈仓,若是当年常胜侯还在或许还可镇些年,现下除却谷王的黑曜便再无人止得了。但你想必瞧得出来,黑曜虽说勇猛狠辣但绝无法与当年夏家军相提并论,何况皇帝此次根本不愿动用黑曜。朝中无大将,千魂引又失了谷王这靠山,现下便唯有白虎楼的各中好手方能冲锋陷阵拼上一拼。如此存亡之际,难道我还能推说病体不便龟缩着么?如果换成是你,你会么?“
摇了摇头,苦笑着望着他
“你瞧,我便说了,阻不了你的。现下我都被你说的动了心,想要去前头拼上一拼了。”
一片殷红的碧桃落了下来,伸手接了,转头望着他,心头郁郁,丝毫未减。
许是因着,尽欢提起那人时候的语气,让心头的郁郁,泛了些许酸意。
萧妄尘,你没救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