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
火鹤落在房檐后头,轻声唤了雀儿。在他耳畔低语几句便起身去了。雀儿蹙了眉犹豫片刻,仍是说了。
“妄尘,跟我出去一趟。唐姑娘不太好。”
无须再多言,立刻随着雀儿出了盟中,普一出杭州城,便甩了后头跟着的尊上的眼线,看来在盟中虽说任着自己,但若是出城仍是不肯放心啊。
知晓雀儿办事向来谨慎小心,但到底没料到他这回竟是出了奇招。
仰头看着穆不修宫音坊旗下的茶坊,只觉得自己对这位老友又是多了一层敬佩。
“你竟是把人藏这儿了?出其不意么?这一招棋可真了不得。”
“这地方原本是个私运的幌子,穆不修用它招揽些见不得光的生意的,上回被我的人将消息露了给尊上,便闲了下来。他既然不用了,便宜我正好。”
腾挪一跃上了阁楼顶,虽说上头覆了厚厚的隔音板子,但仍能听见里头的吵杂,只是被隔了在里头听着闷的很。雀儿在窗边敲了暗语,窗棂起开赤鸾在里头,迎面而来一个白瓷的茶杯,抬手两指夹了,救了雀儿鼻梁。
“别过来!你们滚开!别碰我!都滚开!”
女子尖厉的叫声传了过来,带着呼天不应的声嘶力竭。帷幔后头,一张惊恐至极的脸若隐若现,发丝散乱,紧紧抓着衣裳缩在床尾,雀儿几步上前,却被赤鸾拦了下来。
“主子,且慢些吧,今日不知怎么了,吃药时还好好的,不过小睡了片刻醒了便是如此。任谁也进不了身,主子又嘱咐了非万不得已不可点穴,唐姑娘身子里余毒未清若是沾了她血便是要入体的,主子还是......”
“这毒是我医的,我比你清楚。让开。”
轻轻拉住雀儿,转头问赤鸾。
“你说唐姑娘是什么时候开始发作的?“
“一个时辰前。起先睡得还好的很,吃了主子的药也没得梦魇之状,这些日子都安静得很。只是方才醒来时似是梦见什么,一直喃喃着旁人听不懂的话,我们一靠近便是这样了。”
和雀儿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明了了几分。一同上前轻轻撩开帷幔,这还是头一回看见醒着的唐馨蕊。
比起拔毒的时候脸色确是好了不少,一半边的脸被轻纱遮了,露在外头的那半边形状姣好的眼睛惊恐的瞪着,见了自己和雀儿,又向床里缩了缩。
雀儿脸色暗了暗,凑近了一些,轻声唤着
“蕊姐姐,蕊姐姐?犀儿来瞧你了,蕊姐姐?”
唐馨蕊扯过**的被子抓着,将身子护的严实,这么热的天她似是丝毫觉不出似的,只紧紧的裹着身子,瞧着雀儿。好半晌,她才轻声唤了句
“犀儿?”
“对,是我,蕊姐姐,是犀儿。”
曾听尽欢说过唐馨蕊对雀儿有救命之恩,现下看来两人确是幼时相识的。唐馨蕊仔细瞧着雀儿,半信半疑的凑近了些看了看,方才松了松紧绷的身子。
“犀儿!你去哪儿了?这里都是我不认识的人,他们......我不认识,我不认识他们,我怕,我害怕!”
雀儿上前紧紧握住了唐馨蕊抖个不停的手,让这可怜的女子靠在他怀中。
“不怕,蕊姐姐,这些穿着绯色衣裳的都是我的部下,他们是来照顾你的。蕊姐姐若是不喜欢,犀儿遣些丫鬟来好么?”
“犀儿,犀儿......
我害怕,我,我不知道我在哪儿,我,我刚刚做了梦,我看见......我看见......”
“蕊姐姐,那是梦,别多想了,好好休息好么?犀儿不走,就在这陪着你。”
唐馨蕊略微静下来些,抬起头看着雀儿,指了指胸口。
“这儿,痛。”
“嗯?心口么?”
雀儿有些着急,连忙俯下身要替唐馨蕊诊脉,她却摇了摇头,目光有些茫然。
“更里面,在里面......痛。好痛......”
她仍是指着胸口,用手紧紧抓着胸前的衣襟,似是当真痛得厉害。细细一想,忍了心中哀叹,蹲下来瞧着她。
“蕊姐姐可是梦见什么人了?”
唐馨蕊虽说不认得自己,但却对这个称呼没了敌意,她听了话仔细想着,半晌方才点了点头。
“是,我梦见......梦见......他......他在对我笑,后头,好多花,粉的,白的,他就站在那儿,对着我笑。”
“是杏花,对么?”
“对,对,是杏花,就是杏花......他是谁?他......他笑起来,真好看。我向前一步,想要凑近些看他,他却对我摇头,不准我过去。不准我过去......然后我就醒了,看不到他了。然后,这儿就痛,痛得厉害,痛的,止不住。”
雀儿缓缓阖了眼,脸色差得很,极力忍着什么似的。轻轻按住了他开始微微颤抖的肩膀,依旧是笑吟吟的望着唐馨蕊。
“蕊姐姐不喜欢梦见他么?”
唐馨蕊蹙着眉,费力的想着,慢慢的,一抹浅浅的笑覆了上来。
“喜欢的。”
“蕊姐姐既然喜欢,那他一定也喜欢来你的梦里。蕊姐姐现在躺下来休息,便又会梦见他了。这一回再见到他,要对他笑一笑啊,蕊姐姐笑起来这么好看,他定会喜欢。”
唐馨蕊抬起头,乖巧的点了点头,雀儿扶着她躺下,盖好被子,轻轻覆了她的睡穴,便可换了四个时辰的安稳熟睡。
“他来跟她告别了,便是死,他仍是放心不下她,还要过来看看。”
雀儿盯着唐馨蕊恬静的睡颜,轻声说着,每一个字却似有千斤重,一下下掷地有声。
“即便已然失了神智,她仍是记得的,那个人对她的好。即便不记得他是谁,却仍是记得那个人给她的快乐。”
一个时辰前,谷王府的噩耗方才传了来。裴熠辰,刚刚薨逝的时辰。
原来相爱的两人,当真是有着相通的心思。
所以唐馨蕊才会心痛得醒来,才会全然不明白心头那份惶惶然的大痛到底是来自何处。
只是我,再也不是那个意气风发诚然自持的少年了。这样也好,就让温润如玉的熠辰哥哥,永远留在她最美好的往昔吧。
出了茶坊,抬头望着沉闷欲雨的天,弯了嘴角。
裴熠辰,你错了。
那个温润如玉的熠辰哥哥,从未从唐馨蕊的心中离去。他存在在她的每一个梦境,回眸,浅笑,往昔,现下,将来。
第二日清晨,气闷了这些日子的杭州城总算是落了雨。电闪雷鸣的轰隆,倒是没得大风,只是噼里啪啦的下着。尊上免了今日的议事,也并未允准自己回祖坟为祖母祭灵,路起来闲逛的时候提起白虎楼空了这些日子的大殿现下正有小厮打扫着
,看来尊上已然在心中定了人选,不日便要入主了。
虽说盟中向来没有不应试便私定的四楼五坊,但这千魂引是尊上的,他想指了谁谁又敢多说一句?
况且在西边这般不安定,又得罪了谷王的时候,这位司杀的新任白虎楼主怕是要焦头烂额了。
不过路起有一句话倒是说对了,这电闪雷鸣的,一瞧便知不是什么吉兆。
果然,当日入夜,四楼五坊便领了尊上令齐聚议事厅,自从裴熠辰的事出了以后,已然有一月有余不曾这般齐了。
景涟舟还是那般冰块儿似的模样,丁羽翎似是因着上回自己点过她,每每再出来都是一身清淡的花香,原本百和香的气息倒是闻不见了。她仍是那般和冷霜华逗着趣挑着毛病,这两人倒是无须多加避嫌,旁人也断不会想到这两个见面便斗嘴的冤家会是一对儿。封卿言见尊上并未现身,抿了口茶,递给自己一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的眼神,借着吹茶的由头摇着头,自己可不信他会猜不出今日便是这新楼主上任的日子,还在自己这儿探口风,真是......
雀儿是最迟来的,昨夜他便未离了茶坊,想是看顾了唐馨蕊一夜。尊上这些时日反常的并未问起这女子的去向,便也省了一道盘问。他的衣裳是回了楼匆忙换了的,那上头还未曾染了他房内的香呢。
想是也未曾想到尊上这时候召见,雀儿瞧了自己一眼,不动声色的瞥了眼空着的白虎楼主的座椅,雀儿便了然的低了头。
“尊上到!”
起身施礼,尊上瞧上去脸色倒是不错。这场雨倒是解暑的很,吩咐给众人上了新鲜西瓜,尊上便例行的问起了这些日子的军饷和火器。
“禀尊上,火器押运现下正困了在京郊外头,那儿连日大雨发了洪,阻了车马。若是绕道便还要半月才到,但朝堂那头催的急,现下正想法子。”
“军饷是半月前便送到了的,只是现下又催了一万,正在加急赶制,再有十日便齐了。”
听着景涟舟和穆不修的话,心中暗暗盘算这军饷和火器支应的应是多少人的军队。正算着,尊上便唤了自己
“青龙楼主,西边的战事你查到了些什么?”
“禀尊上,西边有玄天宫和缥缈峰压着,那些蛮人向来不会越境。只是此次生事并非搅扰村民这等强盗所为,而是直接烧了三所哨卡和戍边军的粮草,五千铁骑趁着大乱之时入了界,一路狂奔出其不意,几乎是势不可挡。与往日的彪悍却无头脑的横冲直撞不同,带头的拓跋聆是个不折不扣的莽夫,绝想不出这般声东击西的主意。这后头怕是有人操控。“
尊上磕了磕茶盏,点了点头。
“既然起了战事,我等也绝不能袖手。千魂引中好手皆在白虎楼,这夺旗斩帅的本事也唯有自小便在楼中受训的方能胜任。不日怕是便要有人来征兵了,白虎楼空了这些日子,也是时候定了楼主之位了。”
“尊上说的极是,群龙无首这么些日子,也是时候了。”
景涟舟惯了的马屁拍的不声不响,尊上点了点头,向后头说了一声。
“进来吧。”
小厮掀了垂帘,一阵冷香幽幽,散了一室潮气。来人缓步而出,白虎楼特有的羽缎白衣拢了一层轻纱,腰间两玉珏一玉扣,皆是细细雕成虎头形状,煞气十足的司杀白虎在这人身上却褪了咄咄逼人,而是如同渗了骨头的寒毒,望之生畏。
“来,见过新任的白虎楼主,离月隐。”
轰隆。
惊雷,炸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