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熠辰的死讯是在他离开千魂引一月整的那日传来的。
比起那时的大雨瓢泼,杭州城已然旱了些时日,闷热的水汽透了衣裳,稍微一动便是层薄汗,混在一起便惹得一阵黏0腻的烦躁。
上好的梅子摘下加了冰糖和香料熬了,放些启出的冰块,这种闷热天气下最是解暑。
待到暗卫回完了便点了点头,将新出的酸梅汤递了一碗给雀儿,平日里最怕热的便是他,现下却端着碗只发愣了。
“虽说比不得京城老铺的,但到底也是初晴拟了的方子熬出来的,我喝着可是甚合胃口,怎得不对朱雀楼主的脾胃了?”
低头喝着梅子汤,酸甜生津,清凉解腻,淡淡的甘草香不甚浓,冰糖的分量也恰好,是用了心思的。
“一届亲王最为器重的嫡子,就这么没了。这世上却仿佛从未有过这人一般,连丝微澜也不曾起。说是举国哀悼,可是又有几个是真心为这位素未谋面的小王爷哀痛的?即便是皇亲国戚,也与常人并无不同。”
雀儿盯着碗中暗红的汤饮发着愣,瞥了他一眼,浅笑着摇了摇头。
“表面上却是波澜不惊,但和我们脚下的这地方一样,看起来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你我在千魂引这么多年了,这种事看的还少么?裴熠辰到底是皇亲,还是现下皇帝最为忌讳的谷王唯一成器的儿子,他这一死,恐怕不是暗涌这么简单了。”
“这些日子尊上四处活动,亲力亲为的打理着供给朝廷的火器和军饷。西边不太平,皇帝却不想用一直战功不凡的黑曜军免得功高盖主,这一时半会儿的去哪里找能抗得了那群蛮子的。谷王痛失爱子更有了由头闭门不出,这回怕是麻烦得很。”
抬头望了望仍是不见星月的暗沉沉的天,无风,黏=腻的潮气直向脸上扑。
“当年皇帝为了安抚谷王,亲手削了唯一可与之匹敌的常胜侯的兵权,逼死了单枪匹马为他三探敌阵救了当朝太子的夏侯爷,散了十万夏家军。已至现下唯一可用的便是谷王的黑曜军,所谓自作孽,不可活,这现世报来的倒是快得很。“
“若是朝廷征兵,现下的形势......白虎楼身手好的,怕是都留不下。现下白虎楼主的位子还是空着。尊上绝不会忘了,怕是仍在斟酌。进来太平的很,不如......”
抿了一口酸梅汤,冰块蒸腾的白气瞧上去便清凉透心,拿了汤匙搅着碗,看了一眼雀儿。
“你向来聪敏,怎得也想得出这么糊涂的主意?现下谁若是妄动便是将自己的命火送给尊上掐灭了。裴熠辰的烂摊子还没了了,尊上现下正是烦躁的时候,别往刀口上撞。”
雀儿侧着头望来,那目光瞧上去贼的很。
“你可是有打算了?”
“打算?呵,我能有什么打算,慢慢瞧戏吧。”
雀儿伸手按住了自己手腕。
“妄尘,你......你这些时日总是
提不起精神,可是身子不适么?”
“你啊,你这毒步寒当大夫当上瘾了是吧?看谁都想为他诊诊脉?不过是天气热心下烦躁打不起精神罢了。”
“你糊弄谁呢?七绝大成的内息会因着天气闷热提不起精神?”
“喂我的爷,我是七绝大成不是修仙大成啊,我这一个凡夫俗子不过是武功稍有所成,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怎得连烦闷都不成了?”
雀儿收了手敛了笑意,深深望了自己一眼,便瞧着外头,小口小口的喝着汤饮。
“想说什么便说罢,这么憋着我瞧着都难受。”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虽说你惯了嬉皮笑脸的,但有些地方我还是瞧得出来。并非你这影煞不够格,而是你在我面前不刻意去藏着,我明白。只是方才暗卫回禀裴熠辰死讯的时候,你眉间微动,神色虽说如常,但我知道,你心头并不舒坦。”
确是不舒坦,三日前从南边传来裴熠辰的亲笔书信,细细的罗列了唐馨蕊往日的喜好和忌口,衣饰纹样,诗词歌赋,连茶饮几分烫都细细的记着。越到书信后头下笔越是不稳,曾见过他忍着断指的剧痛笔尖分毫不颤的模样,知晓他已然是油尽灯枯之时硬撑下来。堂堂亲王嫡子,绝笔之时竟是如此心心念念挚爱之人,如此情深,望之怎会不动容?
“弥留之际,他命内侍将他扶到窗边,因着体力尽失只能靠在窗棂边撑着身子,举目北望,直到咽气。你猜,他在瞧什么?”
“妄尘,你当真是忘了他是如何算计你和先生的么?”
“雀儿,这些时日,我总是能梦见裴熠辰,梦见花云舒,梦见师父,他们都不曾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瞧着我。那目光,瞧得我害怕。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对裴熠辰,我恨之入骨。对花云舒,我亦是不共戴天。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现下死了,我反而丝毫没有觉得轻松,反而越发惴惴起来。只觉得脚下似是全无一丝稳当,随时都会崩塌溃毁。这两个人哪一个不是阴险奸狡,处处算计的聪明人,但却至死不曾明白最后置他们于死地,最狠的那一刀到底是从谁那里刺出的。花云舒死前对我说过,那枚母亲的玉珏并非他私藏,而裴熠辰旧宅的诸葛奇门又是谁人解得?这些日子,我越想越是觉得,无论是花云舒还是裴熠辰,都是被同一个人算计了,而我......似乎也不知不觉得走进了一张我瞧不见的网里......“
“妄尘。”
雀儿微凉的指尖止了自己的话和神思,转头望着他,自幼的交情自然对彼此皆有七分熟稔,但不知怎的,夜幕下望着自己多年的好友,竟觉得现下的他,有那么一丝陌生。
“他们已经死了,花云舒也好,裴熠辰也好,算计你,想置你于死地的,都已经死了。人死如灯灭,若是如同妙笔书生那般的英杰人物许是还有你这样的徒弟惦记着,但他们这样的人,又有谁会记得,会愿意惦念呢?即便有,也绝不应是你。妄尘,你可还记得你自己是谁么?”
“是,是我多虑了,自从回来,祖母去了,裴熠辰的麻烦,还有......我似是有
些晃神。你说得对,现下正是千魂引最为紧迫的时候,我不能再这般打不起精神了。”
“你明白便好。即便裴熠辰是死在谷王府,谷王虽不便直接追查千魂引,但凭他的脑子怎么都会明白他这亲子的暴毙是源自什么。现下谷王与千魂引彻底的撕破了脸,还不知道要生出什么风波,四楼五坊中路起和丁羽翎皆是不喜是非的性子,其余的......还剩下的能成事的便只有你和景涟舟,此时万万不可松懈。”
“嗯。”
点了点头,收了雀儿的好意。提了那杯酸梅汤捧着
“虽说我还比你大上一岁,但每每都要你来开解我,当真是惭愧。我便以它当酒,先谢了雀儿宽慰愚兄。”
雀儿笑了笑,轻碰了碰汤碗。
“你以为这样就能抵了?至少要在醉仙楼请上一顿方才能放过你,最次也要是三十年的佳酿方能打发得了我。”
“脾气和酒量还有你这刁嘴是一起见长的?三十年?那不是要疼死羽音坊主了。”
“带上他一起不就行了?上回唐姑娘的事他可是帮了不少。”
雀儿说完便觉得失言了,四处瞧了瞧静静听了片刻,方才吐了吐舌头。
“无妨的,现下尊上已然不再派暗卫跟着了,许是也知道七绝大成跟着也没用。说起唐姑娘,也劳烦你代为照顾了,毕竟除了你,我也不放心旁人看顾她。”
雀儿神色暗了暗,摇了摇头。
“唐姑娘到底是没见着裴熠辰一面,虽说见了也未必认识,但至少......也罢,若是当真见了反而不好,不如不见。”
“余下二十余年,惟愿她梦醒安好,一世静怡。这是裴熠辰至死仍护着她,为了她的,至少这一点微薄,我想为她做到。不是为那狼崽子,而是为了这零落半生的可怜女子。”
雀儿在旁沉沉吐了口气,亦是有些郁郁。
“历来成王败寇,男子的生死荣辱对于女子而言却多半是牵累。虞姬与吕雉,一个自刎殉情一个贵为国母,可又有哪个是当真快活的?我们争得,夺得,斗得,不过是一回回刺向爱人心头的刀,拖得她们一步步随着陷入泥潭罢了。”
“所以你不肯认了初晴么?”
雀儿低了头,盯着手腕不说话。自然明白他的,初晴自小生在异域,无忧无虑心思恪纯,而这千魂引中是何等的污浊雀儿自然晓得,他如何舍得初晴跟了他被染了原本的干净?
“再等等吧,再等一等。”
轻拍了拍雀儿的肩膀,裴熠辰的死,对于萧妄尘而言却是并无差别。但对于影煞而言,却改了这天下格局。
再等一等,时机,就快到了。
谷王三子裴讳熠辰薨,帝闻之惊痛,追封宜亲王,封地于吴。
亲王非嫡长子越级追封,百余年来唯此一例。
谷王裴珂一脉,自此断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