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胎转正实录

第一百零三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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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文元年,九王乱。以清君侧为名起兵南下,破二十七城十一州府,刀挟宁王号令三军。蒙军骁勇三月破七城渡长江,举兵六十余万金陵围城。同年七月谷王献城投降,忠勇将军誓死不降,五万禁卫军死守宫城一月余,琰王亲率兵十五万破城三日,禁卫军全灭忠勇将军蒙昭战死。天降雷火焚遂阖宫,帝出。“

“常胜侯夏君羡,辅政大臣蓝琳助帝出,后林氏与帝嫡长子焚于主殿。琰王破京师,九月称帝。崇文帝遁于江湖,展白箫三门忠烈择其一隐之。帝屠忠良,三门不忍,隐其后人于世外。濡墨五载,长乐五年崇文帝长子降生,同日,千魂绝破,良将后人并千魂绝七千子弟无一生还。盟主萧炎遭兄长萧然义兄花云舒暗害,卒于月时楼。太常寺卿黄如敬,兵部尚书齐敏,大学士甘莫血脉自此断绝。崇文帝及其长子下落不明,寻未果。“

“萧然字烛阴,长乐五年叛。携谷王以忤逆藏匿之罪屠尽千魂绝七千子弟,引江南八门一夜间灭寒家上下一百七十三口,独留独女寒氏外出未归以幸免。同年嫁于萧烛阴为妻,育有一子。“

简简单单百余字,却果如自己所说,覆了天下。

只觉脑海中似是惊涛骇浪般翻涌,指尖止不住的颤着,眼前莹绿的楷字似是全然变了颜色,染了猩红点点流淌而下,金戈铁马之声不断透了耳畔。三十年前的浩劫,改了无数人的命盘,引了今日斩不断的纠缠恩怨和血雨腥风。天下已乱,江湖可能幸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何种秘密值得用几千人的性命去换,何种秘密值得兄弟相残骨肉兵戈相见,何种秘密......值得他宁愿错杀也不肯放过一个。

师父也好,展玄清也好,萧重黎也好,甚至母亲,都成了这秘密的陪葬品。巨浪之下安有完卵?

只做了四年新帝的人,和一群拼了性命护他正统的忠臣良将,还有不惧生死祸福保这些人一丝血脉的江湖义士。

因为一个人的嫉妒和另一个人的野心,这所有的人,所有所有,都只成了零碎的血肉,再无万全。

父亲,你......当真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友不恭,全无人性。

为什么?

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连自己的亲兄弟都可以出卖,人伦大义生父嘱托于不顾,害了一代贤君一朝忠烈无后而终,到底是,为了什么?

“七千余人,新帝,各位大人,逸仙剑萧重黎,就这么,没了?”

白立寒的声音很远,远的仿佛在百里之外隔着尘土伴着风烟刮了过来一般。缓缓转过头看着他,却不知道到底应该如何答他。

“原来他要掩的,便是这个......当年收留那些旧臣后人的并非只有萧重黎,萧然卖了千魂绝后害怕展白两家终有一日找上门来算账,所以......所以他就算计了展叔叔,生生害死了舅舅。是了,没人能怀疑他,没有人能想到大义灭亲将忤逆罪人亲手诛杀的萧烛阴会是一切罪魁。屠了岳丈一家,卖了亲弟弟,斩草除根毁了千魂绝七千人性命,何人会想到是他?”

花云舒当年的话与此时白立寒的几乎一

模一样,连这问都是一模一样。

无人知晓当年萧重黎保的是什么人,更无人知晓所谓大义灭亲的萧然才是禽兽不如的罪人。每个人都有疑虑有困惑,却死无对证,死无对证啊。

“舅舅他知道......他竟是一开始便知道。知道是萧烛阴出卖了千魂绝,他知道!他既然知道,为何要让展叔叔去赴约?为何要收你为徒?为何不将真相大白于天下?到底是为什么?”

低着头,抚着祭台上断了的天机玦,只觉得,乏得很。

“因为还有活着的人。因为展白两家,还护着那些幸免的,一开始便跟了他们的,活着的人。”

眼眶酸胀得很,望着天机玦,撑着祭台边缘,心痛的快要开不了口。

“因为三十影卫,因为影卫亲眷,因为缥缈峰十七洞主,全部,全部都是当年旧案的后人。“

声音沉得自己也快要听不出发自何处,眼前已然泛了雾气,白蒙蒙一片。

“师父不能因着这个便毁了他们的生路。皇位之争,何时有过对错?胜者为正,败者自然便是万劫不复。当年黄大人被诛了十族,大学士则是连学生都不曾幸免,里头未及弱冠的就有百余人,当今皇帝可有一句可赦么?若是真相大白于天下,那这些人的命还要不要?那多少人费了心思性命保全的,全都会付诸东流。即便天下人皆知皇上皇位名不正言不顺,又有几个人敢说敢提?白家还有活着的人,还有白师姑,还有你,师父他,难道都能不要了么?“

啪嗒。

大殿里这般静,有什么砸在了身侧的祭台上,滴落在了自己手背。

“所以他......他生生冤死了自己,任着旁人逼死了他么?舅舅他......”

没有转头去看白立寒现下的模样,因为自己与他,定是别无二致的。

“但我,到底没有保住,师父最后的托付......我到最后,还是没有保住,没有......师父,尘儿,对不住你。”

两个已然成年的男子,在空旷的祭台之上,哭的如同孩童一般泣不成声。

顶着微红的眼睛出了沉香阁的时候,兄长已然备好了五十弦,在廊下等着了。

见了自己和白立寒的模样,他一句也未曾多问,只是低头斟满了两杯酒,递了过来。

仰头喝下,微凉的酒液到了身子里便燃了一把火,彻底烧开了心头的郁郁和斩不断挥不去的痛楚。

俗话说难得糊涂,便是说现下这般真相带来的撕心裂肺吧。

三个人就这般对酌,不说话,就这么默默的一杯接着一杯喝着。

若是这五十弦当真能浇愁,那该多好。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白立寒用筷子沾着酒,轻轻的敲着,这般的动作向来是白师姑最为厌恶的,说是像叫花子。但师父却从不介意,只说当个乞儿也并无不好,以天为盖地为庐,

别有一番自在逍然。

这五十弦的名头便是因着这首诗,因着这听上去便是凄然的诗,每每师父思起那个曾陪他一同在梧桐树下浅酌的人,他总会斟上一杯五十弦,低声喃喃这首诗。

尽欢曾说过,这样的雨天,这样的梧桐,这样的酒,配上这样的诗,岂不是更让断肠人催断肠么?

但师父每每念着的时候,却总是笑的。

淡淡的,却满是甜意的笑。

“师父他,从未后悔过。”

兄长望着外头的梧桐树,那花又开了,淡紫的,飘飘袅袅的,那般云雾似的好看。

“或是愧疚,许是惘然,但,却从未后悔。若是再有一次机会,他仍是会那般做的。”

白立寒躺在回廊上,抬着手用小臂挡着眼睛,瞧不见表情,他向来是酒量甚好,现下却不知是醉了,还是......痛了。

“白家收留的,还有多少人?”

声音闷得很,似是从胸口抽出来似的。

“奈何谷原先的,只剩了我一个。”|

兄长轻声说着,伸手拍了拍白立寒的手背。

“我本家姓蓝。”

蓝家,白立寒自然知晓兄长的话何意,他的手不自觉的微微的抖着,一行水线从他遮着的眼角落入了鬓发间。

“都没了,全都......大家,都没了......”

带着少年时候一般微微的哽咽,白立寒的声音透了夜色,在望月之夜的薄纱似的谷中,缓缓远去。

“他们不会白死的。我欠了师父的,欠了大家的,都要一一还了。”

 白立寒起了身,静静地望了过来。

“十哥,你想怎么做?”

转头望着他,刚启唇他就抬手阻了。

“我顶着白家的姓,便是白家人。但我也是诸葛门司命的徒弟,我娘自小便教我何为大义,何为侠字。诸葛门的大义我懂,舅舅的大义,我更是明白。十哥若是在此时阻了我,那便是瞧不起我业火莲了。白立寒行事向来不牵连家人,凌烟城不姓白,更不是白家私产,便是我闯了什么祸也是我白立寒自己一人担着,与耶律家无关。我师父说了,此次若是影煞定了心思,便是倾尽所有也是要助你一臂之力的,师命不可违,十哥可莫要让我 挨板子啊。”

兄长转过头,静静地望了过来。

莫失莫忘,这是自己除夕那日许给他的。

“小妄尘,你可想好了?“

仰头喝下最后一丝酒液,手中的碗托在掌心,咯嘣一声,七绝劲道将瓷碗生生碎裂,掌心一道口子,月光下,那蜿蜒的殷红,是黑色的。

滴答,滴答。

滴落在沉香阁外的回廊木板上的,是寸寸裂了的心淌出来的血。

这份痛,我萧妄尘已然忍得太久了。

这个江湖,也已经忍得太久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