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七爷该不会真的以为夜明髓玉录是一本书吧?”
转头望着白立寒,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凌烟城七少爷此时的表情当真是精彩的很。在岩壁上的三个缺口中选了最右的那个,将一旁的朱砂缓缓注入,眼看着鲜红的朱砂沿着缺口而下,所经之处蜿蜒成一个影字,按住其中的一撇一扭,足有三尺厚的铁门轰然洞开,向上收了开去。
“这铁门......都能当城门用了,当真是仔细啊。”
“这里头的东西随便拿出一样都足以覆了天下,世间贪念之人无穷无尽,只是这一道铁门阻得了多少?“
山峦内的气流顺着大门流进里头,一盏盏灯缓缓亮起,白立寒在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奈何谷,里头竟是藏着这等玄机么?原来沉香阁的傍山而建竟是为着这个?知晓奈何谷里玄机颇多,却不曾想竟是包揽天地?“
“包揽天地么?倒是并未言过其实。”
笑着摇了摇头,望着眼前的景致。
整座山体里头被挖空造了这座大殿,二十八根龙柱绕了圈,其上对照着二十八宿的方位雕着对应的星象,大殿四壁被打磨的无比光滑,除却中央的祭台别无其他。绕着祭台中央是瞧上去清澈见底的池水,只是隐隐透着白气,在这盛暑天气的山中竟是觉察不出丝毫冷热,诡谲的很。白立寒到底是惯了飞檐的摘星好手,自然十分机灵,虽说眼前景致着实是惊叹但却并未莽撞,在殿外便止了脚步,细细看着地上的石板。
“天罡北斗阵?”
笑了笑望着他点头,跟着慕望舒的这三年到底是学了不少。既然识得天罡北斗阵便无需多言了,白立寒自然不会踏错。
踏下最后一处石板,回手用墨玉飞蝗石击向青龙向的亢金龙柱的龙嘴,飞蝗石稳稳镶在上头,祭台下齿轮声响,升了七寸。与白立寒踏了上去,这小子不老实,笑吟吟的问到。
“十哥,若是有人不识得天罡北斗阵误触了,或是不晓得墨玉飞蝗石该打向哪个柱子会如何?”
看了他一眼,拿了颗石头给他,用下巴点了点脚下的池水。
“试试。”
白立寒蹲下来将那石子小心翼翼的置入水中。眼看着那颗滚圆的石子入水片刻便消失无踪,瞪大了眼睛望了过来。一看他的眼神便知晓他是再算这一池水需要多久能化了一个人。不和他多说,望着祭台上的一排插槽,按着唯有影煞知晓的天机玦置入顺序一个个插进去,最后,是两位兄长的那两块。一个个拂过这曾经伴了自己多年的玉牌,缓缓提气。
“兄长,姐妹,几位弟弟,师父,尘儿,来得晚了。望得护佑,为你们平冤血仇。”
按下一旁的机关,咔哒一声,三十枚天机玦齐齐断了。天机断,夜明开。殿中的灯一同熄灭。
缓缓阖了眼,静静地等着。白立寒在身后不远处摒了气息一同等着,片刻后,灯盏重新亮起,此次却是幽幽的绿光磷火。其后再无动静。
“嗯?没了?夜明录呢?”
白立寒一头雾水的伸过头望着仍是空空如也的祭台,瞧上去应是原本以为会有什么从此处出来的。伸
手向他,笑了笑
“别装傻,慕兄给你的东西呢?”
白立寒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枚大小与天机玦几乎一摸一样的翡翠缠丝的牌子,放入一旁单独的插孔如同钥匙一般一转,二十八根龙柱轰隆作响,齐齐转了个方向皆冲着东面。东面的岩壁硕大光滑如同影壁一般,一个个硕大莹绿的字跃然其上。
“影无血无肉,分之不能离之不全。煞无实无形,动以杀止杀,荡尽天下污浊。是谓影煞。”
转过身,望着白立寒。
“诸葛凤鸣所创历任影煞的夜明髓玉录,已在你眼前了。”
白立寒在身后一把按住自己肩膀,吞咽口水的声音在此时显得那般清晰。
“记得我说过定要超过雨墨舅舅的话么?”
“记得,怎么?”
“我收回。”
侧头望着这个向来说一不二的白家少爷,比起白师姑用了四载创了的凌烟城,师父耗了多年心血将整座玉石矿山凿空,所有密辛皆篆刻进龙柱中,不按年份,用影煞特有的暗语为序标了轻重缓急投映在石壁之上,这盗不走偷不完的夜明髓玉录,早已是无价之宝。
转头望着白立寒,正色道
“七弟,现下我要做的,我要看的,皆不可瞒你。但比起诸葛门亲任的司命,你到底并非本人。为兄以影煞身份命你在此立誓,你在夜明髓玉录中看到的一切,除却此任司命,皆不可与外人道。你可明白么?”
白立寒郑重的点了头,举手与耳际
”白立寒在此立誓,夜明髓玉录所载密辛除却此任司命决不可与外人提起只字片语,如违此誓愿受五雷轰顶血肉崩离之苦,人人得而诛之。”
心下微沉,虽说原本并非需要白立寒在此立誓,只是今日所见难免会启封当年师父离世真相,以白立寒的性子,怕是难以按捺。若不逼他立誓,消息传了出去白师姑若是知晓,那怕是要天下大乱了。
飞蝗石再出,击在箕水豹豹尾处,方才的字渐渐消失,影壁上显了其他的字。
“丑亥年正月初八,大限将至,万事休矣。终其一生唯有所愧于吾兄墨竹,唯望死后魂魄相伴,一全情义。妄尘吾儿,天命不佑,勿牵连旁人。萧烛阴生性阴狠不择手段,为师去后影卫恐难保全,如有不测,可持为师信物前往玄天宫求助。卧榻隔层箱中之物待为师去后孝期满时焚化,连同骨灰葬入缥缈峰,唯此一愿,望全。白雨墨,绝笔。“
指尖颤的厉害,盯着影壁上的字移不开目光。是师父的笔迹用钻孔钻透了光投在壁上,是,师父的笔迹。
终其一生,唯有所愧。展玄清。
师父即便是弥留之际仍是惦念着缥缈峰主,即便是为了救他一命抹了两人的过往,师父仍是自责不已。而是他们两人生离又死别的,却偏生是自己的父亲。
师父早就料到尊上不会放过影卫,他早就料到的。可惜,自己却从未想过去仔细探究其中的苗头,从未想过父亲忌惮影卫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师父死前再三叮嘱要将他埋在缥缈峰无人处,但因着不晓得其中缘由深怨展玄清的自己和影卫,却连师父最后的遗愿都未曾完成。
若论不孝,自己岂非是大不孝么?
“展玄清......舅舅到死他都不曾去见上一面,直到死都......为何舅舅还是这般惦记他,还说有愧与他?有何愧对之事可以让侠义名闻江湖的展峰主到死都避而不见?舅舅到底与他有一同长大的情分,还有......还有旁的......如何能这般狠心?”
白立寒在一旁气的声音发抖,一语不发的用飞蝗石打了豹首处,龙柱中字块挪移的声响方停,影壁之上便显了字。
“丙辰年五月初五,妙笔书生白雨墨携南侠玄孙展玄清入苗疆查探千机叟所中噬心蛊,误中落花酿,入体七分,白雨墨以体为引救其性命,展白二人定终身于情花谷。”
“丙寅年九月初三,缥缈峰主展玄清、天涯海阁阁主白玉雪、空空道人璇玑子入千魂引赴约,十日后离。一月后缥缈峰主癫狂疯魔嗜血崔功,实则落花酿毒发所迫,玄天仙君花未染妙笔书生白雨墨至缥缈峰医治,一载方愈。自此缥缈峰主再无踏足中原。“
“丙寅年......这么说,三年后舅舅就去了?落花酿,落花酿到底是......这东西并无解药,如何......舅舅他到底是如何解得?慢着,千魂引,一月后,毒发......展初晴......”
白立寒缓缓转头望了过来,如何能对的上他的目光呢?如何能亲口告诉他,他现下脑中所想的,全都,对了。
“萧妄尘!”
颈间的衣襟被拉了起来,从小到大,从未见到白立寒这样的神色。他的整张脸都因着怒意扭曲着,额头青筋暴起。
“好个影煞尘公子,好个千魂引尊上,你们父子俩一个拜他为师学透了舅舅的本事,一个却暗地里害了他的性命,你们,你们当真是好本事!你如何对得起白家人,如何对得起你磕头唤着师父的人啊!萧妄尘,你这......”
不言语,不反驳,不知道从何说起,不晓得如何说起,无辜么?无辜二字,自己当真是说不出口的。
颈间忽的松了,白立寒向后退了一步,缓缓吸进一口气,摇了摇头。
“所以你让我立誓,所以你才让我立誓,让我不能对旁人提起,不能对我娘,我爹,对天下人提起,大名鼎鼎的千魂引尊上,竟是暗中设计害死了妙笔书生的罪魁祸首!萧妄尘,好谋算,你当真是,好谋算。我想问问你,白雨墨到底有什么对不起你们萧家,以至于他将毕生所学都传了你,却被你们父子算计到失了性命的地步!”
“七弟,你问我的,我一句都答不上。正是因为答不上,所以我才在此处,想要明白,为何千魂引尊上不肯放过一个远遁江湖,一个与世无争甚至曾与他并肩为友,交付了亲生儿子为徒的人。白立寒,你现下自然不信我,我也不会去说任何话让你去信,我今日来,想要的便是两个字,真相。至于旁的,等我明白了一切,你自可以动手。”
白立寒终究不是从前骄纵惯了的性子,毕竟有着自小的情分,若是冷静下来细想自己当年与他也差不了几岁,如何能用的了计谋去暗害师父呢?不过倒是不肯过来,只等着自己按下下一个机关,看到更往前,更久远,却更为要紧的,真相。
转过身,飞蝗石出,龙头,缓缓转了过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