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多刻意去忽略也好,多尽心去回避也好,只一面,只一眼,往日种种怨犹,克制,矜持,皆化成了寸寸相思,入了骨缠了心。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如何收得起呢?这一瞬溢满胸膛的思念和爱恋,催的只想将眼前的人狠狠揉进身子。
缓缓起身,将眼中几不可掩的思念化在了躬身的谦逊仪礼中。
“先生。”
“楼主多礼了,你我现下皆是一楼之主,无须再用长辈之礼了。”
一把玉骨扇提了自己手腕,轻轻使力阻了自己的礼,抬头望去,那人一双眉眼中浸了浅浅笑意,以往的浅淡冷傲散了大半,明明是敛眉笑着,却似是更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即便做了楼主,他仍是不喜欢束发,垂着发丝只用了玉扣和丝带缠了披在身后,一袭霜白色的外氅笼着轻纱,素净的衣裳却总能穿的如同雾笼新月一般姣姣。一楼主尊的两玉珏系在腰间,缠扣上皆是白虎虎头模样,原本应是煞气迎面的衣饰纹样此人穿来却满满的皆是不禁风的文弱。
却是,无人再敢小看的文弱。
“是,那妄尘便不再拘礼了。月楼主。”
尽欢淡淡的瞥了自己一眼,那里头是自己瞧不出的暗涌在流动。
“哪有站着说话的,月楼主坐,既然到了我的地方,便自在些。上茶,要月楼主平日喝的那种。”
“劳烦了。”
尽欢落座在对面,茶上的倒是快得很,想是这些日子两人经常彼此拜访,所以下人皆是熟悉了尽欢所好。明前龙井,七分烫。
裴熠辰那次之后,恐这千魂引上下皆是知晓了这位月先生的明前龙井应是几分烫了。
想要脑袋的,自然都会记得牢牢的。
“方才朱雀楼主可是在夸奖离某么?”
抿了口茶,尽欢的唇上沾了些许水色,日头上了来,晃得那处亮晶晶的,仿若含了一颗露珠,引人采撷。
“是了,月楼主的耳力还是那般过人,我正与青龙楼主谈起你这些日子为盟里鞠躬尽瘁呢。”
“鞠躬尽瘁?那下头可就是死而后已了,离某这条命虽说不值钱,但至少不能费在这上头,叶楼主饶了我吧。”
瞧着这两人斗嘴,却不知怎的,总觉得笑闹中的针锋相对,着实是与以往不同了。这份玩笑中总带着一丝刻意划下的客套,尽欢含笑望过去的时候,雀儿却要么低眉敛目的轻笑,要么便是抚弄着袖口茶盏,并不与他四目相对。
看来,这两人的心结,仍是在唐馨蕊那处未曾解开。
“方才雀儿正与我提起月楼主这几月的辛劳并未白费,千魂引蒸蒸日上,您可是功不可没。”
“楼主严重,我不过是懂得些投机取巧的皮毛罢了,怎能与底下餐风饮露枕刀而眠的兄弟们相比呢?离某所做,不过是想这些血泊里熬上来的子弟过的更轻省些,无须妻儿老小饿着肚子为盟中卖命罢了。”
“月楼主慈心,兄弟们必会感您大恩。”
抿着嘴唇抬头望去,尽欢和雀儿皆望了过来,两人虽说眼睛里的东西不尽相同,但却都是一样的戏谑,只是深浅不同罢了。雀儿的朱雀楼方圆内是从来没有尊上暗卫守着刺探的,所以,原本便无须这般小心翼翼无谓的客套。
抿着嘴唇一脸正经,和两个人互相瞪着。好半晌,雀儿先破了功。
“噗,哈哈哈哈。”
瞧着尽欢颤着的嘴角,再也绷不住,摇着头笑的乐不可支。
“你,你们两个,哈哈哈。”
“太,太难受了,憋死我了,哈哈哈。”
“都说了是自己的地方了,还端着呢?一口一个楼主一口一个告罪不难受么?我都听得起鸡皮了!”
“你别说我,说他吧,可是他先弯腰行礼的,我都阻了他还一口一个月楼主,诚心怄我呢。”
“行了行了,我这刚回来盟里便钻这儿来了,尊上定是安排了一堆麻烦等着我忙的无暇胡闹呢,有什么话趁着此时方便赶紧说吧。”
正了正神色,当然知晓尽欢在此时跑来必然不是为了说笑的。
“自是有事找你商量。方才你也听说了我与毒步寒还有另外两位坊主定了这药行的生意,按理说现下并非大宗进药的时候,但今年南边涝的厉害,原本能上山采药的也都四处逃难,加上官道不畅药材运不出。旁的还好,这参茸灵芝可是全都阻在了路上,这些东西都是价值连城的,又是常用药缺不得。我便和毒步寒商量着,南参虽好但到底不及北参雪水滋养品相好。只是这北边的药材皆是把在凌烟城......“
尽欢抿了抿唇,不再往下说了,而是低着头品茶。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嗯,你的意思我明白,按理说求白师姑这点事倒是不难。但若是她知晓千魂引要插手药材市场怕是绝不会相助的,若是业火莲去说,兴许还能有几分转圜。只是从北边办药定会经过京师,京城里头苛捐杂税过路过桥都是要钱的,可有什么准备么?”
尽欢与雀儿对视一眼,浅浅一笑。
“自是有准备的,不然你以为中秋将至尊上为何还要去京师呢?”
笑着点了点头,还当真是什么都被他们想到了。也对,这药行的买卖两人才是行家,自己这个外行还是靠边站吧。
低头吹着茶,心下却又旁的打算。
“虽说参茸却是北边更好些,但先生在此时安排通了北上的商路,并非只为了盟中福利吧?”
尽欢抚着手腕上的缠扣,现下瞧去,这白虎头倒是有几分像是许久未见的裂渊呢。
“西边的战事至多还有一月便结,夏家这位少将军此次必是大胜而归。军功卓著夏家必会复起,当年常胜侯是如何被谷王逼死的世人皆知,无论皇帝作何打算,谷王也必不会坐以待毙。朝局必是鹬蚌相争之势,无论楼主对于当年之事作何打算,时机已然成熟,可以动了。”
低眉望着手中茶盏里淡紫的茶片,嘴角含了一抹讳莫如深的笑。
果然如此。
皇帝迁都不久,千魂引中的势力还未从金陵遣回渗入京师。此时通了北上的商路,便是将千魂引的眼线安插到了天子脚下,或是说,将自
己的天网织到了天子脚下。
当年旧案牵扯甚多,常胜侯便是首当其冲因着为当年崇文帝旧部求情而生生被谷王逼死满门受尽牵连。现下皇帝有意扶持夏家抗衡谷王,便正好趁此机会好好搅上一搅。
抬眸对上尽欢那双满藏了静谧的眉眼,心照不宣的露了一丝笑意。
原来他还记得,还记得答允过的会助自己为影卫和师父复了当年之冤,他还记得。
“我自然记得,是楼主自己忘了。”
一个激灵从恍神中回来,愣愣的望着放了茶盏的尽欢。
“这世上,并非你萧妄尘一人是驷马难追的君子。我从不轻易允诺,并非因为怯弱,而是我离月隐若是允了,便是毁地灭天也定会做到。”
以往也知晓尽欢的性子刚强倔强,外冷内热聪慧万分,却从未见过他如今日这般每一口气息里都带了无法忽略的英气凛然。自从裴熠辰的风波过后,还从未如此可刻这般,觉得自己的尽欢,从未离开。
“咳,旁若无人也要有个限度,若无人,但还是有人的,我还活着呢,二位。”
自己果真是失态了,这般直直的定着尽欢不晓得看了多久,久的雀儿已然发话了。有些不自在的低头喝茶,茶水却已然凉了几分了。
“雀儿,此事你......”
“妄尘,若是劝我的话你还是省省吧。正因我对初晴有意,当年之事事关他亲生父亲,我才避无可避。当年初晴涉足中原,展峰主便将她托付给了我,那把湛卢剑现下仍挂在我的内堂,南侠当年的风骨正气时时瞧着我呢,我如何能给他们丢脸,在此时退了开去?”
“楼主还是莫要劝了,当年之事牵扯甚广,若当真是败了追查起来又有何人能跑的了?既是如此,便无需再劝了。”
望着他们二人,心头一阵阵暖意涌了上来。伸手握了握雀儿的手腕。
“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我又不是为了你,莫要太过愧疚了。自然,也不准对初晴透了半句,否则......你就试试被我的纤羽针捅成刺猬吧。”
果然,这雀儿翻脸总是比翻书还快,当真不晓得展大小姐看上他哪一点。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正说笑着,耳边便传来了刻意放轻的脚步。
是火鹤。
自从上回去报信伤了身子,不知怎的火鹤的轻功却是长进不少,想是因着吃了大亏暗中苦练的。
“三位主子,有客到。”
有客?离中秋还有半月,这时候会有何人上门?与他们二人对视一眼,纷纷起身迎了出去。可以慢了尽欢半步落在后头,虽说青龙白虎原本便是同位无先后之说,但尽欢是自己唯一甘愿俯首的白虎楼主,无论是因着他是尽欢,还是离月隐。
未进正堂心下便知晓是何人了。这般清淡缥缈五感灵锐之人皆可察觉的药香,除却玄天宫的特使别无旁人。
尽欢是上过玄天宫的,雀儿也是对药草格外敏锐,自然皆不用多说。
“未知玄天宫首座驾临,有失远迎,当真是失礼了。”
与尽欢和雀儿一同拱手,殿中站着的,正是玄天君首徒梨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