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哪里，是我未曾通报便上门叨扰。竟劳烦三位楼主亲迎，梨某当真是惭愧。”
客套和寒暄总是大门大派之间免不了的，尤其到了这种地方，自然都要端着的，毕竟还有手下弟子呢，即便往日皆是吹胡子瞪眼的老不正经此时也要扮作德高望重的良师益友。知晓平日里尽欢最腻烦这种应酬寒暄，何况他与这位梨落上人是旧识，当年他那盘赢了一年份名满天下的迷梦酒的奕局怕是至今仍让这位首座念念不忘呢。
“当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两月前得了消息说先生任了白虎楼主我还以为是讹传呢。这一路过来几乎尽是谈论先生这过人的本事这才信了，上一回来的匆忙也正蒙大丧不便，这回先生可要与我好好杀上一盘解解我这棋瘾啊。”
“首座过奖了，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比不得盟中刀口舔血的辛苦，离某不过是尽些力所能及的绵薄之力罢了。至于这棋瘾么......若是首座不嫌弃离某自然奉陪。”
瞧，便知梨落这人是忍不住，输的那一年份的迷梦看来着实是肉疼的很。
“此次南下，一是奉师命采办药材，二是来贺先生任职之喜，三么......”
梨落暗暗瞥了自己一眼，并未明说，但这一眼却已然说了所有。
夜明开，现下江湖上的前辈，诸葛门的诸葛青阳祖师和玄天仙宫的玄天宫花未染以及镜花寺的逐尘大师，司命定是要将此消息传之过去的，这是规矩。
与这梨落的缘分倒是有趣。当年玄天君为了替师父医病在谷中足足待了一整年，期间便是将玄天宫所有的琐碎事务皆是交给了这位首徒。玄天宫虽说多年来不理世事，但这弟子人数可是与千魂引不相上下的，加之一直理着西边那些教而不善的蛮子镇着边境，麻烦事可从来不曾少。玄天君便这么一摊手交了给他，后来回去时更是全然闭关乐得清闲了。若非当年绯炎兄长为救被误当做歹人带上山的幼女破了玄天宫的阵法，算是与那位小心眼的玄天君结了梁子，自己怕是早已然与这位梨落上人把酒言欢了。
“玄天宫往年来中原置办药材皆是下等弟子采买，此次竟是劳动首座大驾，想来皆是因着白虎楼主的面子了。”
雀儿笑吟吟的客套着，因着路起现下不在盟中去了金陵打理药材的事，景涟舟则是陪着尊上去了京师，盟中坐镇的自然只剩了三位楼主，还都是不拘小节的性子，规矩也少了些。
尽欢瞥了一眼小厮给梨落上人上的茶，抬手阻了。
“慢着，命总管换碧螺春上来，今年新贡的上品。”
梨落颇为纳罕的挑了挑眉，俯首笑到。
“难为先生仍记得梨某喜欢这除却棋瘾外的癖好，玄天宫所处之地苦寒，也唯有这洞庭碧螺春能慰藉一二了。”
“今年的碧螺春是上品，我楼中收了些，首座且带些回去吧。”
梨落道了谢，下人上茶来的时候他抿了一口便微微蹙了眉。浅浅一笑问
“怎么？可是这茶有何不妥么？”
梨落笑着摇了摇头
“并非此茶有何不妥，这碧螺春确是上
品，只是这泡茶的水......还有这次序有些不对。”
上茶的小厮一听连忙跪了，抖着告罪。
“没你的事了，下去吧，去告诉总管罚你一个月工钱。无事的时候仔细瞧瞧茶经长长见识。幸而尊上不在，否则你这命可还要么？往后警醒着些，我保你一次，便是没有下回了。”
尽欢轻声嘱咐了一句，小厮千恩万谢的下去了。梨落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我不过随口一句，先生莫要怪责。”
“这碧螺春平日里盟中鲜少有人喝，他们便懒怠了些。若是尊上在，如此怠慢贵客可不是训一句了事的。”
“先生慈心。”
看了一眼尽欢，知晓他话中隐隐透了尊上的狠绝，这般话锋暗喻倒是厉害得很。抿了抿唇问梨落
“首座方才说这泡茶之水有不妥？”
“你我皆知泡茶之水是雪水和露水为上，西湖龙井自然是虎跑泉水最能衬出茶香，但却并非所有茶皆可用此法。且梅蕊上的雪水虽说好，但也难免染了梅香，碧螺春茶香馥郁，反而混了。若论冲泡碧螺春的水么......如何比得上纯净无暇的天山融雪呢？”
“记得当日在玄天宫与首座对弈之时的碧螺春当真是令离某念念不忘，想来首座饮不惯中原之水，定是从天宫带了雪水下山来的吧。不知何时还有幸可以品的首座亲手烹得的碧螺春呢？”
尽欢何等聪明，自然明白在此时提了碧螺春是为着此处人多眼杂不便，干脆给了梨落台阶下。果然，梨落哈哈一笑
“果真是瞒不过先生的慧眼，梨某还当真带了些雪水泡茶。捡日不如撞日，三位楼主现下便去我那处品茶吧。”
雀儿机灵的起了身连连叹气
“唉，这便是我没福了，楼中还有急事要理，两位楼主便将我那份一同喝了吧，首座，我先告退了。”
如此，便与尽欢一同到了千魂引后院的客房处，因着玄天宫弟子食素喜静，所以尽欢特意将他们安排在了去年逐尘大师他们住的那处。清净远人，最要紧的是视野开阔，若有暗卫来此盯梢，凭玄天宫弟子的耳力定会发觉，倒是省了不少事。
“此处可还满意么？”
“二位有心了，此处清静的很，正和梨某和众弟子修习用。”
“不知首座驾临，难免有些匆忙，首座勿怪。”
“诶，两位楼主若是这般说便是见外了，算了，两位还是唤我梨兄吧，这般首座楼主的实在是太别扭了。”
“梨兄说的是。”
点了点头，席地而坐，玄天宫弟子搬了地桌碳炉，捧了一个硕大的瓦罐过来，开了泥封，里头便是中原不曾有的凛冽澄澈的凉意。梨落上人挽了宽大袍袖倒了水出来烧着，却并未盖上壶盖，就那么敞着。尽欢也并未闲着，而是净了手焚了一摇香，初时倒是嗅不到什么气味，待到水冒了热气之时方才隐隐传来沉水香配了雪松的气味，拢了一室空明虚静。梨落抬眸看了一眼尽欢，两人皆是心照不宣的勾了唇角。
“碧螺春只可用八分烫的水冲泡，否则便是毁了茶香。
这一道便是玉壶含烟，梨兄好讲究。”
尽欢手指捻着茶杯烫了烫，命人换了琉璃盏来。梨落笑了笑
“先生这香可是沉水配了雪松，香气幽微凛冽可静心，正是品茶时用，心思亦是别致。”
听着二人一言一语，自觉的赏心悦目的很。平日里并不十分讲究，但每每与尽欢一起总能染上几分他的雅致喜好，似是与他一起，便是多烦躁的心境也可缓缓平静。
“七万嫩芽培出一斤上品，形美、色艳、香浓、味醇四绝。条索纤细、卷曲成螺、正如碧螺仙子窈窕鲜丽，碧螺春便是如此得名。”
梨落，提了壶水缓缓倒入琉璃盏中。只入七分满，余下三分是为友。
“雨涨秋池。”
尽欢缓缓点了点头。梨落用茶导将茶荷中的碧螺春依次拨到已冲了水的琉璃杯中去，满身披毫、银白隐翠的碧螺春如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到杯中，吸收水分后即向下沉，瞬时间白云翻滚，雪花翻飞，煞是好看。
“飞雪沉江。”
低头看的啧啧称奇，尽欢轻声的提醒道。确是如此，这琉璃盏中的碧螺茶叶当真是如同皓雪翩然入江，颇有意境。
荼白色的琉璃杯中，因着茶叶入水渐渐化为了绿色，整个杯中溢满了春风写意，当真是洞庭春色迷人醉。梨落持了杯盏递过来，点头谢过双手捧了，尽欢低头望着茶盏，轻轻一嗅。
“春染碧水，绿云飘香。今日我也算长了见识了。”
浅酌一口，果真是醇香清冽，舌尖微甘，如尝玄玉之膏，云华之液，满口生津。
“清风生两腋，飘然几欲仙。神游三山去，何似在人间。当真是入山无处不飞翠，碧螺春香百里醉。梨兄，领教了。”
“比起先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本事，梨某才当真是，领教了。”
梨落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阻了自己与尽欢品茶的好情致。西边的麻烦果然让玄天宫的人找上门来了，虽说知晓此次梨落上人踏入中原并非那般简单，但他这般单刀直入也着实是意料之外。
“梨兄此话从何说起？”
双手捧着琉璃盏，尽欢并不抬头望他，只是仍低头品着茶，声音中淡淡满是笑意。
“西边边境原本便是玄天宫镇守之处，虽说此次夏家的少将军出其不意将拓跋聆的五千铁骑和边境叛军一举击溃，但这里头先生出了多少力，梨某还是看得出的。拓跋聆被击溃的七零八落原本逃出了境外，天宫弟子寻了过去，却只寻到了他们被斩杀的尸首。手段利落定是高手若为，司杀白虎的手伸的这般长，梨某可该担忧么？”
“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既然已经出了西境，便不再是天宫镇守了，吾国兴旺，匹夫有责。小弟不过是诛了贼子免了贵宫弟子一场奔波。梨兄可是怪我抢了玄天宫的分内事么？“
低头品茶，掩了嘴角实是忍不住了的浅笑，这小蹄子一张利嘴，尤胜当初啊......
唉，看上去梨落上人这一回，仍是会落个铩羽而归的下场。只不知这次若是输了，尽欢赢的是几年份的迷梦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