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上一壶桃花酿,燃了沉水香,净了手在玉碎前擦着琴。这几日天气潮得很,这玉琴总要好好养着才行。
昨日萧然刚刚回了千魂引不得空,今夜他必然会来白虎楼。
从前是西暖阁,每每他来时皆是灯火通明,从来不喜这般炫耀,所以不过是在窗边燃了一对雕花蜡烛。不为旁的,青龙在千魂引四楼中是最高的主楼,因着在东边正好能望见西厢窗上映出的自己和萧然的影子。倒不是有意让他吃心,只不过这么一来他便不会来的时候正巧撞了萧然。
现下到了白虎楼,与青龙一东一西遥遥相望,萧然若是来他一早便能瞧见,倒也省了不少事。
倚在窗边擦琴,手下轻柔心却跑了甚远。
当初宫中暗线曾说过,谷王和宁王两人亲眷中有自己人,原本还以为是慕望舒,现下看来,怕是这位谷王世子更可能些。
是了,土匪将军苍鹰现,侯门贵子骨生花。
这已死之人可不就是白骨生花么?这般容易解的东西竟未曾解出来,糊涂得很。
“想什么这么出神?”
“萧郎。”
萧然站在门边负手望过来,笑吟吟的,身上扑面一阵湿气,想是夜露中走的久了也未曾用七绝散开潮气所致。提了一旁温着的桃花酿,倒了一杯递给他。
“夜深露重,若是萧郎想见我,着人知会一声便是,又不甚远,我过去就行了,何必折腾一趟。”
萧然接了酒一饮而尽,放了杯子坐到一旁。
“难道折腾你便不是折腾了?你都说了夜深露重你身子弱,这些时日又这般操劳,本座怎舍得?”
又替他倒了一杯,轻声问
“萧郎身上湿气重,可是在外头呆的久了?”
萧然闻言向后坐了坐
“是本座疏忽了,忘了你怕凉。方才来之前去了灵隐寺后山瞧了瞧老夫人。青龙楼主今日忙着盟里的事不便日日拜祭,那处原也留着人日日上香祭灵,但千魂引现下有喜事,又是在丧期,虽说朱雀楼主并非萧家人,但总要跟先人告罪。在墓边坐了一会儿陪老夫人聊了聊,回来的便晚了,你也喝上些暖暖身子,别被我累得着凉。”
“萧郎便总是将我当女子养着吧,到时候变得娇气娘气也都是你的罪过。“
半真半假的抱怨了一句,萧然哈哈大笑,抬头为自己斟了杯酒。
“这酒不错,醇浓甘香,似是本地的桃花酿的,只是盟中现下不缺好酒,怎得想起喝它了?”
抿了一口酒,侧着头望他。
“萧郎入夜而来,并非为着和我品酒吧?”
萧然笑了笑,伸手握了指尖。任着身上起的一层层鸡皮,勾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确是有事,只是想问想说的实在太多,反而不知道该如何起头了。”
“那我问,萧郎来答吧。”
“好。”
“萧郎此去可是凶险万分?”
“凶险倒是谈不上,不过麻烦些。前一日本座还见了御药房的总管和太医院院判大人,虽说客套恭维的场面话说了不少,但到底是没什么异样的,圣上这回病的凶险,宫里却严令不准将病因
外传,但越是如此越是欲盖弥彰。裴家祖上那犯了什么阴鸷的异病也并非秘密,只不过历代到底谁得了世人不知罢了。前帝崇文便有这毛病,圣上这般忌讳,怕是也不知怎的得了这病,当年能医得了这病的人都被崇文拢到宫中,九王进金陵的时候没留活口,现下自然急了。“
“虽说能治得了的都不在,但总有典籍记载药方吧?难道没有一个太医敢用药?”
萧然轻声一哼,眉眼之间是淡淡的轻蔑。若说有谁最懂的那位皇帝的心思,怕是只有这同样屠杀手足亲眷的千魂引尊上了。
“前帝崇文虽说在百姓心里是被奸臣胁迫旺驭天火,但宫里头谁人不知圣上为何这般忌讳连名字都不肯提及?有一回太史吏不过口误说了一句前帝崇文便被割了舌头五马分尸,谁会嫌自己命长去触这霉头。这救命的药虽说不是我送进去的,但即便救了他一命却仍是这种下场,若是当真人赃并获拿了把柄,本座怕是便回不来了。“
“萧郎没事就好,宫里头的那些污浊事我是不懂,因着你的回信我不敢妄动,只能整日祝祷求你平安。原本是想盟中多一笔进项,却没料到给萧郎添了这般大的麻烦,实在是......"
萧然抬手阻了自己的话,轻拍了拍手背。
“你我之间没有这样的话。你原本便是为了我好,我知道。自从你掌了白虎楼,千魂引当真是蒸蒸日上,我当初真是没有看错,你的心思本事果然能担得起这样的大任。”
“我这算是什么本事,不过是想为了你担着些什么才动了点不入流的小心思。比起几位楼主整日为了盟中鞠躬尽瘁算得上什么?”
萧然眉间原本凝了的一丝顾忌听了此话方才缓缓散了,展平了自己掌心望着上头的纹路。
“你这手仍是这般柔弱无骨,细长干净,丝毫不像男子这般粗豪。虽说知晓你有本事,但那些见了血的事情还是交了给我去做吧,你身子不好,白虎楼的事也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你定的规矩他们都守着,若有不服的再整治也不迟。”
果然,此次......是不放心了啊。
乖巧的笑了笑,点着头
“也好,这些事我总是力不从心,朱雀楼主也说我不便劳心,现下萧郎回来了,我便轻省了,那些一团乱麻的事便由着你去头痛吧。”
萧然点了点头,似是无意一般问到
“今日裴熠安找你过去诊脉,可有为难你么?”
原来今夜来此是为了这个,缓缓摇了摇头。
“碍着萧郎的面子他未曾多说,不过我瞧着这位世子也不似上一位那般乖张阴狠,许是好相处些?”
萧然点了点头,抚了抚酒壶嘱咐道
“现下谷王这位世子到了,毕竟谷王府与咱们有仇,表面上虽说过得去但背地里定会使绊子,你嘱咐下去让他们事事谨慎,千万不可行差踏错,灵王怕是这两日便也到了,断不可被他们抓到把柄。你身上背着裴熠辰去了的嫌疑,平日别在他们眼前晃,以免被刁难。“
“是,我明白了。”
萧然似是这才略微有些放心,手肘支在桌上眯起眼睛,望着一旁的玉碎。
“许久没听你弹琴了,奏上一曲吧,这些时日实在是乏得很正好听你奏琴解乏。”
放好琴,抬手缓缓拨着。
“萧郎想听什么?”
萧然阖了眼,想着,声音也变得悠远了些。
“那首......”
“长相思吧。”
“长相思吧。”
几乎是与他一同说出,萧然勾了勾嘴角,笑的带了一丝疲惫,但自己却瞧得出来,这笑却是他难得卸了防备的流露。
“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欲素愁不眠。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忆君迢迢隔青天,昔日横波目,今作流泪泉。不信妾断肠,归来看取明镜前。”
古琴悠悠,配了李白不同以往的柔肠,确是摧人心肝的很。萧然静静听着,面色如常,指尖却已然随着琴曲缓缓地动着,旁人许是以为千魂引尊上是个心狠手辣的莽夫,但自己却无比清楚,论起史文韬略,诗词歌赋,萧然其实比去了的萧重黎更多了一分通透。
所以,他必是懂得。
在此时此刻,无人比萧然更懂得,何为长相思,为何长相思。
如无谷王,寒月池还活在世上。但有你萧然,即便月池活着,也是生不如死。
所以这长相思,对你倒是正合适。
生死相隔的滋味如何?千魂引尊上?
心中冷笑,指尖确是毫不迟疑,一拨一按之间似有哀伤情愫暗暗流淌。萧然始终未曾睁眼,气息却有些不同。
“你当真从未介意我将你当做她么?"
此言一出,微微乱了一拍,却并未止息,而是放缓了韵律,仍弹着。
“若我介意,萧郎又会如何?”
萧然沉吟着,并不回答。但比起他此时的沉默,自己确实更想知道他的答案。
“我不会将你拱手他人,再也不会。无论那人是皇亲国戚也好,是亲自骨肉也罢,此话,你好好记得。”
萧然缓缓睁了眼睛,一双平日里不怒自威的眸子此时散了冷光,却只余汹涌而至的巨浪,摧枯拉朽。
“一件摆设罢了,萧郎何须这般上心?”
略抬眸望他一眼,萧然已经走到自己近前,他的手猛地捏住自己的下巴,只能抬头看他。这个从不肯真的将自己移到床榻之上的男人,此时一双眼睛里却满了欲望,让人寒毛直立的欲望。
“因着你像她,即便只是一副几分相似的皮相,我也断不会让旁人染指。”
“否则?”
微微蹙了眉,嘴角却勾了一个凄绝的笑。萧然的手移到脖颈上,并未使力,只是放着。
“否则,得不到的自然便要毁个干净。”
伸出手轻柔的覆上他的,乖巧的向前靠在他的身上,不多说,也无需多说。萧然一身方才而起的戾气缓缓地收了,伸手抚摸着自己的发,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乞求。
“月,别逼我那般做,可好?”
“嗯。”
轻声应了,嘴角的笑却更是深了。
萧然,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