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王世子入千魂引,原本应是勾心斗角的暗潮汹涌现下却着实是平静的让人反而寒意纵生起来。
大约只是无人想到,那位小王爷的长兄竟是全然不在意他这胞弟是如何被害的死不瞑目。
虽说这对千魂引众人皆是好事,但这般漠然如常难免会引得人议论纷纷。
“无非是说我不念手足全无人性,旁的也实是想不出了。先生可听见旁的了?说与我听听也长长见识?”
裴熠安接了自己奉上的红枣银耳百合羹,笑吟吟的喝着。自从前日他来了盟中,几乎整日皆在自己这处泡着,只说自在。
“殿下是觉得这些还不够么?”
“够是够了,只是不够狠。”
“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哪里有狠的缘故?”
“无怨么......千魂引众人怕是受我那宝贝弟弟的气也不是一日两日,怎会没有?至于这无仇......”
裴熠安抬眸瞧了自己一眼,一双笑眼中满了淡淡的揶揄和几分了然。
“殿下通透,只是现下还不是时候。”
自然是有仇的,寒月池的仇,即便自己不报,萧妄尘若是知晓也必不会放过谷王。况且,萧然的性子也不是能长久容人的。况且此次萧然在京中那般凶险,谷王在里头也是推波助澜的。
“殿下此次来只带了这几个人,倒真是放心。”
裴熠安嚼着一枚红枣,转头看了一眼在门口守着的两个保镖。
“若是有人当真动了心思,多少人又有何用?三弟可是带了黑曜过来的,不一样被先生逼得狼狈不堪么?”
黑曜铁骑自从上回折了四个,血瀑阵再用不出,谷王黑曜军算是元气大伤,总要歇上一阵子方才能继续捣乱。
“殿下这话里可是半点怪责都没,倒像是夸赞离某了。”
“无须像,原本便是夸赞先生。”
望着这个深藏不露的年轻世子,他这副泰山崩于前仍自巍然不动的气韵是现下整个裴家都鲜少再见的。除却风骨犹在却只能整日与丹砂为伍的宁王和那位形同幽禁的宁王之子,怕是再无旁人有了。昨日裴熠安说起他是自己这一边的,除却他身上的尸毒自己无比熟识之外,倒当真是并无旁的例证。
“先生在想什么?”
抿了口茶,摇了摇头
“在想殿下当真是不像令尊。无论是相貌还是性子。”
“我的长相更传自我母妃,至于性子么......我倒觉得不像是好事。”
“自然是好事。”
否则我绝不会留你活命。
掩了后半句,弯了嘴角瞧他。裴熠安自然明白,他似是突的想起什么似的,从腰间拿出了一个小巧的香囊。
“一位故人托我拿给先生。”
故人?
接了那香囊,掏出里头的东西一瞧脸色便再不如常。
一颗湛蓝猫眼,四周用细小米珠和银丝缠了,和另一头的翠玉合成一个精致的太极图。冲着日光看去,猫眼里头是个皎洁的新月。
故人......不只是裴熠安的故人,也是自己的。
十一岁后十余年里,一样的东西一直佩在自己腰上,直到入了千魂引方才给了旁人保留。
这宝贝一式三份,是师父为自己和两个师兄弟做的,以便日后相认。
“现下,先生还有什么疑问么?“
缓缓转头望着裴熠安,像是望着一个陌生人,他原本便是,只是此时瞧上去,更是......
“这东西,是谁给你的?”
裴熠安倒是大方,含着百合笑着说
“常胜侯,我那土匪将军的夏兄。”
“夏临渊?!”
裴熠安点了点头,却让自己越发......糊涂了。
“夏将军的意思,就是这东西主人的意思,我这般说,先生可明白?”
缓缓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又是一个白立寒和慕望舒啊。倒是没想到,师弟的性子能被那土匪收服了,或是说,是那土匪被收了才对。
“可有话?”
“自然有的。”
裴熠辰放了手中杯盏,抬头正了正神色。
“萧妄尘,不可动。”
心下一凛,只觉得一股子火腾地窜了上来,脸色骤冷。
为何,为何你们一个个皆要如此?
”你们要保他?“
“我们要保的不是他,或是说,我们要保的,不只是他。”
冷冷一哼,只觉得可笑至极。
“先生已然堕入魔障而不自知,我与那位故人既然知晓自然不能不理。奉劝先生一句,对于萧妄尘断不可赶尽杀绝,否则你幡然醒悟之日,你加诸在他身上的东西,便会百倍千倍的报应在你自己身上。言尽于此,先生聪慧,自己掂量。”
“我不知殿下还信报应?”
裴熠安浅浅一笑
“我信多行不义,先生若不信,只瞧瞧我便是了。”
这话说的蹊跷,略一思索,恍然大悟,心头不免多了一抹酸楚。
“殿下......还有多少时日?”
“怕是过不了年关。”
裴熠安嘴角浅浅勾着,全然不见丝毫大限将至的不甘或是痛苦,仿若来这人间一遭不过是一场今日方毕明日仍不散的宴席。
“殿下......”|
“先生不必介怀,方才我说了,多行不义。父王所做的所有天怒人怨早已然报应在了我身上,先生推波助澜除了三弟,母妃一病不起,圣上在谷王府动的手脚令两个姨娘再无生育,谷王一脉已然断绝,再无回天之力。这便是报应。昔日因今日果,父王当年城下乞降开了金陵城门迎了琰王大军那刻,这报应便已然注定了。”
裴熠安就这么淡淡的,带着笑意说着他悲惨无比的命运,自古所谓父债子还理应天经地义,但谷王卑劣,却是当真配不上这般好的儿子。他便如此应了他父亲的报应,当真是......
“先生有所不知,其实三弟在府中并非如同外界所传那般与我水火不容。反之,我们二人自小便亲近的很。虽说性子南辕北辙但三弟是真心敬着我这残废长兄。可惜我却当真是无用,阻不了他。所以我并不怨犹先生,一丝也无。我知道三弟他对先生和萧妄尘做了何等恶事,我也知晓三弟与唐家小姐的事,可我阻不了,先生,我怪我怨,只能是对自己,而并非你们这般受尽我父王恶行折磨的。”
裴熠安接过自己递还给他的香囊,指尖轻轻抚着上头的云纹,这东西对于亲王世子而言的确是过于素雅了,但裴熠安却是万分珍惜一般,眼中透了柔情。
“三弟去了的时候是我在身旁陪着的,他握着我的手瞧着贵盟的方向,瞧着他的唐家妹妹,一直到咽气。先生将唐家小姐送去玄天宫的苦心熠安明白,在此替舍弟多谢先生。”
谢么?蕊姐姐有今日又何尝不是自己一手促成的?这一谢当真是......愧不敢当。
送走了裴熠辰,胸中百转千回的憋闷,借了个由头出了白虎楼,在千魂引后头的花园散心。
祖母最后用她一命给自己的殷殷嘱托,那两封信还都在自己这里未曾动过。裴熠辰当初的三份手书也是为了牵制自己莫要动他,现下,连多年的师兄弟也这般阻着,莫非,当真是自己......错了么?
“这些日子越发爱出神了,在想什么?”
身后覆来微暖布料的触感,耳旁却并非听惯了的那人的抱怨。而是......
“萧郎这是从哪儿来?身上沾了迷梦的香气,是与梨落上人对酌去了么?”
“什么都瞒不过你的鼻子。”
萧然浅浅一笑,替自己系着斗篷,昨夜之后,他似乎着实是为他那般的言语愧悔,今早便送来了各种赔礼,只是这些东西当真是入不得眼的。
“送过去的东西可喜欢么?”
“萧郎给的自然喜欢。”
乖巧的笑着,对于他的示好自然皆是乖巧应承,自初见时候便是如此,这一点怕是与母亲万分不同吧。
“我原样添了几个精致玉器送去了羽音坊主的醉仙楼,缥缈峰那些人倒还算视抬举,到底是收了。“
收了么?怕是转脸便会丢出去吧,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那十七位洞主竟未曾杀过来已然是为着大局着想了。若不是为着不想展峰主忆起什么出了事,哪里肯就这么老老实实的待着。
“皆是名门大派,自然是懂规矩的。”
“现下还未曾见到缥缈峰主,推说昨夜酒喝得多了些,展玄清那功夫怎得能醉?这推辞也是不走心。”
“展大小姐也是女中豪杰怕是许久未见生父一时高兴贪杯了,她千杯不醉的底子萧郎大约不知,连羽音坊主都被她灌得好几日绕着她的暖阁走呢。亲生女儿这般劝酒,怕是展峰主不好推辞只能照样喝了,萧郎莫要多想。”
“也对,那小妮子却是酒量不错,这些年来,怕是只有她......能与之相比了。”
自然知道萧然这般神色唤出的会是何人,只是此时实是不易多说,也不想多说,只静静站着。萧然却忽然转了过来,望着自己。
“第一回见你的时候,你也是这般披着白色风毛的雪兔斗篷,一袭白衣静静地站在雪中。眉目间一抹皓月似的淡然,仿佛是雪魄冰晶化成的人儿。全然无惧我这一直在抓捕你的千魂引首尊,那一眼我便知晓,我终于寻到了。”
寻到了,与她一样的人么?
那边是我最初,也是最终的目的啊。
“月夫人,当真让尊上这般念念不忘么?”
萧然向来都只称他自己本座,鲜少会在自己面前用我自称,现下当真是动了心思,只想着那个烟笼寒月的美人,忘了本应端着的架子了。
“月池......是我萧然一生的挚爱。失了她,是余生不可弥补的剧痛。”
“所以萧郎终于寻到了我来替你止痛。”
一句话说的清清淡淡,听不出丝毫的情绪。萧然摸不透自己话中的意思,只是沉默。
“可止了半分?”
转头问他,自己眸子里自然是丝毫情绪也无的,只是一个问题,只是一问。
萧然张了张嘴,难得的,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但这答案彼此却皆是清楚无比。
心上烙下的印子若是想要除去除非将整颗心都一同挖了,可若当真是挖了,如何才能止得了那痛呢?
况且这颗心,原本便是萧然你自己亲手挖的。
如何止得了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