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然和展玄清见面,是在裴熠安入了千魂引的第四日。
缥缈峰十七位洞主皆到,自然还有天涯海阁阁主洛玉痕,镜花寺主持逐尘大师,昨日到的毓远山庄二当家杨柳意,和早就在千魂引中的玄天仙宫首座梨落,除却诸葛门的诸葛青阳,江湖上已知的各大门派已然到齐。聚在千魂引大殿却丝毫没有喜事将近的其乐融融,各人皆是低头品茶或是出神,尊上未至,却也无一人说话,只是不时偷偷瞄一眼自在的吃着葡萄的展玄清,顺便慨叹一下这位峰主无比强大的内心。
若说难得糊涂便是现下了吧,正因着全然不知所以展玄清丝毫没有防备,或说丝毫没有他应该在某事上的防备。
只不过十七位洞主可是将他没有的那份防备全然防备了起来。
整个大殿满满的肃杀之气,几位楼主眼观鼻鼻观心,除却随着尊上在里间的景涟舟,没人愿意第一个开口寒暄顶了这个烂摊子。
萧妄尘么......
因着白虎青龙是对面而坐,所以瞧得清他的神色。借着吹茶的功夫瞧瞧递了个眼神过去,询问慕望舒的下落,这几日他暗中便在查着。萧妄尘瞧见了,吹着茶摇头,心下也略有些担忧。
这位司命,到底去了何处?
“本座晚了,实是对不住各位贵客。”
萧然从里间疾步走出,进了大殿便对着众人拱手施礼。各个楼主坊主纷纷起身,几个掌门却都坐在原地没动,按照辈分原也无须他们动作。洛玉痕笑吟吟的望着萧然,看好戏的模样。
“展峰主,一路奔波实是辛苦了,这些时日照料不周,万望恕罪。”
萧然侧过身望着展玄清,拱着手欠身施礼,展玄清眨了眨眼,也躬身还了,方才落座。
“萧盟主客气了,烟雨江南不仅景色宜人,吃食也是格外景致,展某这几日品了不少美酒佳肴,羽音坊主十分尽心,哪里来的不周?倒是小劳烦盟主照料多日,当真是叨扰了,我这女儿被我惯坏了,顽劣的很,给盟中各位添麻烦了。”
展玄清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礼数尽致也不失恳切,到底是大家风范。只是他此番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叹了口气,侧耳听着倒是满满的失望。
十七位洞主似是也暗自松了口气,向后撤了撤。
萧然与展玄清原本便是认识的,即便是见了面也触不到从前那段失了的记忆。绝不会如同他们所愿那般只一见面便突的忆起什么,这一群人啊,真是白操心。
若想要展玄清记起什么,在萧然身上着手显然是昏招。
所以自然不会如此做,如此引了。
还不是时候。
众人寒暄着,一个个也没了方才那般屏息凝神的架势,说的皆是场面话无趣得很。展玄清和萧然商议着大婚之日应有的礼节和步骤,其他人也都含混的听着学着,尤其是丁羽翎那小妮子听得是格外认真,连她舅舅路起都没她那般上心。略带了丝疑惑的望向萧妄尘,他眼神轻飘飘的滑过徵音坊主冷霜华,这才瞧见他虽说作势喝茶吃点心,耳朵却也是竖着的,一瞬便明了了。
这两人,还当真是瞒的好。
梨落全然没去听萧然与展玄清在说些什么,只是不时地瞥过来,细细的瞧着自己的动向,倒是当真不必这般谨慎,怎得会在此时说出口啊,这么严防死堵的,何必?
萧然与展玄清说着,不知为何便聊到了成婚日期是何人定的,萧然眉间略微一紧,瞥了一眼远处站着的管家,只是浅浅笑着换了话题。
本来么,现下已然不能改了,九月初三是什么日子旁人不知,萧
然,你会不知么?
萧重黎殒命的日子,千魂绝散了的日子,你会不知么?
“萧兄今日这身衣裳料子甚好,城中的织坊怕是没办法在几日内赶出来,否则我也做上一套小女成亲那日穿上,岂非正好?”
“正巧我做了两套一样的,展兄与我身材相仿,若是不嫌弃便拿去吧。”
“这怎么使得?君子不夺人所爱么,虽说展某并非君子,但也不便如此。只是我方才瞧着这纹样与平常的不同,不知怎的竟有些......眼熟,似是在何处见过。”
展玄清声音不大,因着略有些迟疑更是轻了些,但此言一出,原本还有些热闹的大殿突的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转了头瞧着他,直看的展玄清摸不着头脑。
“这上头的常青云纹却是难得,瞧上去应是大师手笔,普天之下怕是只有千针婆婆绘得出这种图样。那老婆婆的规矩便是从不做两样重复的,这衣裳的纹样怕是世间只此一种,不晓得展峰主在何处见过的呢?”
洛玉痕浅笑着说到,一双凤眼蕴着寒凉的笑意,与萧妄尘一同望了她一眼,洛玉痕只当没瞧见。
“这常青云纹虽说难得,但与之相似的到底也不少,小王身上这衣裳便是这样的常青纹路,虽说并不相同却足可乱真,展峰主许是在何处见到这样相似的了。”
悠悠然一句,这般含着笑意的话音还有何人能学的去?
“见过小王爷。”
众人虽说没几个见过裴熠安的,但自然听说谷王世子入了千魂引只是未曾得见,如今他自称小王还会是谁?
“快坐快坐,各位皆是我的长辈无须多礼,我承了各位这一拜便算是下不为例了啊,若再这般麻烦我也是要恼了的。今日能得见各位江湖豪杰是裴某之幸,若是再多礼便扫了兴致了。坐坐。”
裴熠安的轮椅是用机关操控的,他只需动动手指便可向前无须旁人推着,萧然给他让了一旁的位子,管家上前挪走了椅子,裴熠安的轮椅移了过去。
萧妄尘倒是有些不自在的望了过来,想必不只是他,这一屋子的绝顶高手竟是没有一个听见裴熠安在殿外站了多久的。
这大约让萧妄尘想到了自己吧。只不过裴熠安的悄无声息是因着他的绝脉让他与常人不同,几乎没有气息的人如何能够探知内息呢?
“萧前辈原谅我的不请自来,难得各位前辈皆在我这心里实在是痒得很,能一睹各位风采便再顾不得什么礼数了,我再次给各位陪个不是。”
谁能受得起他这一礼,众人纷纷起身还了,又寒暄了几句便岔开了方才的事,裴熠安看来是刻意出来挡着的,若非他这般做方才怕是便要露了。
“展前辈,久仰大名。西境有劳贵派与玄天宫镇守方才免了百姓受蛮子骚扰战乱之苦,展前辈和玄天君两位实是侠之大者,小王敬佩万分。”
展玄清虽说少了往昔记忆但头脑仍是一等一的机敏聪慧,自然瞧得出这位小王爷与他父王全然不同,是个难得的好-性子,这样的性子实是对他胃口,两人再加上一个松了口气的梨落就这么聊了起来。
逐尘大师似是不满方才洛玉痕自作主张,悄声训诫了她几句,正说着,尊上暗卫忽然来报,说灵王人马已然入了城。
入城了?这也确是快了些。
一干人等连忙出门相迎,总管也去了后头安排住处。前几日便已然打扫出来的地方也无需如何收拾,不过添些好看的布置下便好了。正往门外走,裴熠安在后头送了个眼色,慢了旁人几步在他身侧并肩前行,裴熠安的话语便轻轻送了过来。
“灵王残虐阴损不
好对付,万万小心。”
不动声色的点了头,站在萧然的右手处望了一眼萧妄尘,他的脸色也不甚好,想来这几日也是查了这位皇长子的底细,得了消息定是不好。
门外尘烟四起,马蹄声急急,侧耳听着细细数去,这位灵王是大手笔啊,他这是将整个护卫军都带了来。
来者不善。
一骑当先转瞬便到了近前,山字纹的铠甲,束发紫金红缨冠,配着后头被风声猎猎的斗篷英气逼人。
马上的人一跃便下了马,长枪向一旁一立,声音朗朗。
“本王可是来晚了?实是对不住了萧盟主。劳你在这大风天里等着,只是这兵将太多着实是不好日夜赶路。此时又非战时,总不能让底下人怨声载道,成了,本王这话又多了。”
“拜见灵王殿下。”
几句话便露了此人与裴熠安的不同,听似粗莽的话语却句句皆在点子上,这个下马威给的不错。未曾抬头细看,因着礼数也是不该。灵王先瞧见了在前头的裴熠安。
“免礼了,清逸,你倒是来得早啊。”
裴家这一辈既是用清做小字,裴熠安的小字便是清逸。他们堂兄弟之间皆是如此称呼。
“殿下来的也不晚,我离得近一些所以早到两日。殿下这般风尘仆仆戎装而至想必是从西边查探回来便赶过来的,实是辛苦了。”
“父皇一声令下我这头正喝着烧刀子吃着烤羊呢,刀上的羊肉都没摘就率兵回来了。这羊肉啊还得是西边,中原的羊味儿都不够,不香。”
静静的低头听着他们二人的对话,只觉得这灵王的声音,听着怎得这般耳熟?
“皇命父命皆不可违,殿下忠孝。”
裴熠安的声音中仍是笑意盈盈,灵王哈哈一笑。
“别取笑我了,萧盟主,不带本王认认?”
对着裴熠安自称我,对着萧然却改了称呼,明摆着泾渭分明。这位灵王......
萧然一一介绍着,过了青龙楼主萧妄尘便是自己,灵王着实是对萧妄尘这影煞十分感兴趣,问了些客套的话便旁敲侧击了几句,虽说并未说的太多,但显然是对夜明录格外好奇。
“这位是白虎楼主,离月隐。”
“草民见过灵王殿下。殿下万安。”
“原来萧盟主的千魂引楼主也并非全都是武功高手啊,这位先生瞧上去便是一介布衣,抬头本王看......嗯?”
略一抬头正对上灵王的眼睛,当即两两皆是怔愣。
他?!
“果然一表人才,白虎楼主的本事,本王见识了。”
别有深意的话如同一只手紧紧扼住了胃,生生压下了口中泛酸欲呕。这人的笑,让背上突的起了密密一层鸡皮,寒意顺着脚底冲了上来,头皮发麻的复又低下头去。像是觉出自己脸色有异,萧然用话将灵王引了过去,灵王颇有深意的在自己脸上细细盯了一会儿方才转头去瞧犀儿了。
萧然在前头领路带灵王走了进去,众人皆跟着,唯有犀儿停了下来走过来看着一动未动的自己轻声问
“先生?”
身子一软靠到了犀儿怀中,背上火烧火燎一般的痛着,脸色惨白。
“先生这是怎么了?!兄长?”
“是他,是他。”
紧紧地阖了眼,说不出的恶心。
八方风雨,齐聚血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