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胎转正实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烛龙篇 【一】

字体:16+-

第一百二十六章 烛龙篇 【一】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菶萋萋,雍雍喈喈。”

“大少爷,大少爷别背了!夫人,夫人临盆了!”

那一年,院子里那株从不开花的梧桐开花了。紫色的花瓣稀稀落落,瞧上去像是父亲从巷子那头买来的紫墨糕的好看。母亲疼的一声接着一声的尖叫声中,响亮的婴啼和产婆子笑的如同干瘪的开花馒头似的脸,便是我对胞弟最初的印象。

“烛阴,来瞧瞧你弟弟。”

父亲鲜少笑的这般开心,和对着母亲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候是柔柔的深深的,现在是......

垫着脚伸长脖子看着父亲怀中的奶娃娃,临街的婶娘生娃娃的时候是见过的,不过,她的娃娃不如弟弟好看。

白白嫩嫩,像新磨出的豆腐,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脸,想是刚蒸出来的白玉糕,软的白的。

“这孩子跟烛阴小时候一样,都不怎么哭,以后定是个好样的。琦蕾,辛苦你了,又为我们萧家添了个小侠士。“

父亲的话听不太懂,只是望着襁褓中的奶娃娃,瞧了瞧满头大汗的母亲,她也是笑的,不过没有父亲那么止不住似的。

“烛阴,弟弟以后就交由你看顾了,定要好好保护他,晓得么?”

抬头望着父亲的笑,伸手想要摸摸奶娃娃的额头,他嘴唇动了动,转过头,还没睁眼的小东西一把攥住了自己的手指。小小的,软软的手指就这么握着不放开,热的,从他握着的地方缓缓蔓延开来。

那么小,仿佛一用力便会折断一般,仿佛一放手便会消散一般,一个柔软的小肉球似的娃娃。

弟弟,他是我的,弟弟。

真好。

再抬头望着父亲的时候用力的点了头。

“嗯!烛阴定会好好护着弟弟!决不让人欺负他!”

“好孩子,过来抱抱重黎。”

“重黎?”

母亲的声音传来,垫着脚扒着床沿望着母亲,她的手抚在自己头上,仍是那么热热的,让人安心。

“你就这么一个人定了孩子名儿啦?都不问问我?”

“不知怎的,就忽然想出了这名字,烛阴,重黎,萧然萧炎,多合适。”

“你说合适就合适吧,就喜欢自作主张。”

“是是是,夫人教训的是,以后定不会了。”

“还以后?你还打算让我受几回罪啊?不生,再也不生了!”

“是是是,不生,不生了啊。”

转头笑吟吟的望着父亲和母亲拌嘴,他们总是如此,却和上一回齐二叔他们大打出手不同,这拌的嘴听起来也甜丝丝的,不晓得什么缘故。

“烛阴,可喜欢重黎么?”

转了转眼珠,不晓得母亲说的是这名字还是弟弟,不过,自己都喜欢的。

“喜欢!”

母亲摸着自己的头,笑着说

“那就要好好待他,好好疼他,好好保护他,你是哥哥,记得要让着弟弟,不准跟他争啊。”

“嗯!”

用力的点了点头

“不争!无论是白玉糕还是酱肉,就算是荔枝蜜羮我也都会让给重黎,绝不和他抢的!”

父亲和母亲的笑颜伴着阵阵奶香,阳光撒下来暖热热的,这崭新的小生命带来的喜悦是那般真心,烤的心头皆是甜丝丝的舒坦。

只是那时候却还不晓得,这世上到底是有比荔枝蜜羮和白玉糕更要紧的东西。

绝不能让的宝贝。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菶萋萋,雍雍喈喈。”

“兄长!”

将书挡住脸,却仍是止不住这振聋发聩的,脆生生的,从前院,不,是从巷尾都能听见的叫唤。

“兄长,你还看呢?不是说好了陪我放风筝?”

“重黎,我们怎么说的来着?”

放下书,望着笑吟吟的弟弟,他脸上因着跑的急了两团红晕,越发将他那张白净的小脸

儿显得像是个熟透的大苹果。

“兄长说,若是我两个时辰不扰你看书将带我去放风筝。”

“两个时辰。”

“是,两个时辰。”

“现在呢?”

“两个时辰了啊。”

望着重黎理直气壮的模样,也懒得和他置气,低头看书不理他。

“兄长,兄长,兄长,兄长,兄长,兄长,兄长,兄长,兄长,兄长,兄长,兄长,兄长,兄长,兄长,兄......唔!”

从桌上拿起一个洗好的梨子塞他嘴里,头都不抬。

“嘿嘿,还是兄长疼我,知道我跑的累了渴了给我好吃的。这个我就自己吃了啊,不分给你了,母亲说分梨不好呢。”

“一边拿着吃去,别来吵我。”

“哦。”

干干脆脆的一声哦,小东西难得这么懂事,倒是有些不明白了。抬起头瞧他,背对着自己坐在门槛上不晓得在鼓捣什么,摇了摇头继续看书。

这小子,抓周的时候一手抓了书一手抓了木剑,原本还以为他定是个能与自己一同读书上进的呢。却不曾想是个没学会走就先吵着要跑的小混账。回回将私塾先生气的拂袖而去,除了捣乱就不会旁的。父亲却还惯着他说是有萧家风范,萧家风范?从没听说父亲小时候便是如此淘气不懂事的,母亲说父亲可是诗书皆通的文武全才,哪里像这小子,简直是个混世魔王。

方才答应了他两个时辰,也不晓得他从哪里算的,每隔半个时辰来一趟,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盯着,还不如吵着呢,这样更烦人。

认命般放了书,轻手轻脚的走过去,看着在那儿不知道在做什么的重黎,低下头,却见他正在用细竹子弯着什么,瞧上去倒像是......

“你再弄什么呢?”

大约是太专心的忙着了,重黎被自己一吓松了手,竹子脱了棉绳弹了起来,眼疾手快的伸手一挡,那竹子在手背上结结实实的划了个不小的口子。

“你伤着没有?重黎!问你呢,伤着没?”

抓了重黎肩膀让他面向自己,仔仔细细上下的瞧着,见一点伤口都没有方才放心下来,只是这孩子的脸色越来越白......

“怎么?”

“兄长,你的手!”

这才低头望向自己的手,血已然满了手背,滴滴答答的落了他一身新衣裳上头都是点点嫣红。

“管,总管!”

“别嚷!让母亲知道了你的屁股又是几日沾不得凳子。悄悄去,让总管带些干净布条和金疮药过来,快去。"

“嗯嗯!兄长我马上回来。”

眼瞧着小东西跑远的背影,这孩子总是毛毛躁躁的,让人操心。低头看他方才弄得东西,依稀瞧出应该是个风筝的样子,说是让自己陪他放风筝,这是还没扎好呢?可明明记得过年前后方才收了两个漂亮的飞龙风筝,怎得还自己在这儿弄?

不是不疼,只是......若是当真在重黎面前露了,这孩子定是会慌了手脚的,自小因着他的伤也总是七七八八没断过,倒也无妨。

只不过这一回估计是要留疤了。

瞧着重黎扯着总管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回来,止不住笑了出来。

这小子,总是这么藏不住的性子。这副火急火燎的样子若是被母亲瞧见如何还瞒得住啊?

但嘴角的笑,到底是为何止不住了呢?

大约是经过这一回,这混世魔王总能消停上几日。

自己也能安静的读几天书了,没他前前后后的烦着,定然安静不少。

定是这个缘故。

一定是的。

“兄长,给。”

“这什么?”

“白家叔叔生了个娃娃,方才父亲去了贺喜,拿回来的糖和果子。”

“亏你还有心思做这个,明日先生便要考试了,我看你那一整篇的后唐记可怎么办。先说好,此次我绝不会给你抄的。”

“后唐记?兄长小瞧我了,我早就背下来了,不过我不喜欢炫耀罢了,兄长你不用为我操心。”

抬头望

了一眼大放厥词的某人,他这两个月长了不少,去了北边与父亲一同狩猎到底是锻炼筋骨,黑了也壮了,一双眼睛比起从前更见光彩。接了他丢过来的果子,黑乎乎的冰凉,皱了皱眉丢了回去。

“什么东西?”

“哈哈,难得有兄长也不晓得的东西啊,真是难得难得。兄长,我今日若是替你解了惑,你能否答应我个条件?”

“你说。”

“嘿嘿,我先不说,我就当你答应了啊,这东西叫冻梨。北边冷得很,冬日里吃不到什么水果,那儿的百姓就将秋天采下的梨子和柿子储存起来,到了冬日冻起来吃。你别看它这副模样,其实好吃得很,又甜又糯,水汪汪的好吃得很。这东西不能分,所以兄长还是自己吃一整个吧。”

说罢重黎又将那个黑乎乎的东西丢了过来,接了放在桌上打量了半晌,方才小心翼翼咬了一口,果然如同他说的那般又甜又糯,只是略微有些。。冰。

“怎么样,不错吧?父亲聪明的很,装了两瓮雪一起存着带回来的,所以还没怎么化,否则就不好吃了。那,这还有冻柿子,这东西当真好吃,里头的瓤儿咬起来有趣的很,给。”

盯着他递过来的勺子上头黏糊糊的东西,皱了皱眉。

“怎么?兄长嫌弃我用过的勺子?”

“我是嫌弃这不知道什么的东西,黏糊糊的。”

“刚刚那梨还黑乎乎的呢,人不可貌相这美食也是一样。你看咱们俩那一回偷得叫花鸡外头还是泥巴壳子呢,里头的鸡照样好吃。”

“是你偷的。”

“是是是,我偷得,我偷得。兄长我特意存下来留给你吃的,别驳了我的好意啊。要知道我这一路都没舍得吃,巴巴儿留着给你的。”

勉为其难的低头尝了一口,与方才吃过的梨子不同,也并非是软糯,这种略有些韧劲嚼起来弹牙似的甜,当真是头一回吃。

“兄长笑了,可是满意?”

“诶!那是我用过的勺子!”

“这有什么?方才喂给你不也是我用过的,都自家兄弟还顾这个?”

叹了口气望着他哭笑不得。

“我嫌弃什么?你的尿布都是我洗的,每回尿我一身的时候不还要我自己洗衣裳?”

“兄长,我可吃东西呢,你这时候还扯得什么尿布,实在是......”

“你啊,就是只闻五谷香不见大粪臭。瞧什么呢?”

重黎的目光直直的定在自己的手背上,都忘了咀嚼,只那么静静望着。翻转了手腕看了看,正是那时候被竹子伤了的伤疤,在手背上头横着,瞧上去吓人的很。因着这道疤,重黎足足被罚了一个月不能出门。不过也是那时候知晓,他辛辛苦苦做的,是一个写了自己与他名字的风筝。

“再不吃我就都吃了啊,发什么呆。”

“兄长。”

“恩?”

重黎伸出手按住了手背上那道疤,直直望了过来。他的指尖被那梨子弄得微凉,但掌心却是热的,自幼一同修习漪岚轻烟掌,他却着实比自己天分高得多。被他盯得发毛,反手握了他的手

“这么凉,运功抵抵。”

“还是兄长疼我,嘿嘿。”

又是嬉皮笑脸的德行,摇了摇头替他搓着手,重黎笑吟吟的望着

“兄长,方才你说我若是告诉你了就答应我个条件,那明日考试,你能不能给我瞧瞧?”

“方才不是有人才说早已经背下来了?”

“嘿嘿~我这不是没顾上么......”

“不成。”

“不成?”

“不成。”

“可你刚刚明明答应......”

“我答应什么了?方才我只是说,你说,可没说答应你。”

“兄长你耍赖!”

“是你骗人在先,莫要怪我,等着挨手板吧,我看你敢运功欺负先生,母亲定要你屁股开花。”

“饶命啊!兄长,救命啊!”

曾几何时,当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下去的。

曾几何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