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胎转正实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烛龙篇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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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烛龙篇 【二】

重黎的功夫学的太快了些。

祭祖那日这小子不晓得哪根筋不对,硬是使了一套原本便不该他用的七伤拳。这东西可是西边那群妖僧传过来的,重黎不过是与父亲一同出门时候见过一次便学了个七八分,连运气法门都照样搬了来,父亲气的脸色发青,这么多年来,无论重黎犯了何种错处,父亲从不会动他一根手指头的,从来都不会,但这回,父亲结结实实的给了他两个耳光,还罚他到先祖坛跪上三天思过。

三天。

先祖坛寒凉,全是用大理石铺的地面,这么跪上三日膝盖可是要废了的。

偷偷揣了两个馒头出了门,父亲母亲房中的灯已然熄了,放轻了脚步过去,还好没人看着。总管给开了角门放了自己过去,他总是真心疼咱们弟兄两个的,求他确是没错。

“重黎?”

“兄长?”

“明知故问,还能有谁这时候还来看你?”

低头瞧了一眼小混球,以往惯了投机取巧的混世魔王现下却直挺挺的跪着,整个人都僵了,拉过他挽了裤腿,两个膝盖又青又肿,血滞不畅。

“往日那股子偷懒劲儿去哪儿了?现下又没人看着,你这么直直的跪着给谁看呢?你这膝盖不要了?”

“嘿嘿,没事的,在外头我也被罚过,就是兄长没见着罢了。”

“现在我见着了!我去跟父亲说!”

“兄长!莫要去了,这回谁求情都没用,父亲严令不许学的东西我偷偷学了,他只是罚我跪已然算是轻的了,兄长别为了我去担这个,我还指望你给我送点吃的呢,若是连你一起罚了谁给我送......诶?馒头?”

“鼻子倒灵,你这般脑子清楚怎得还会明知故犯?你明明知晓父亲最讨厌这种狠辣的阴毒功夫,你学它来做什么?”

重黎的脸吃的鼓鼓的,看上去像是幼时捉来养着玩的松鼠,喂了松子两个腮帮鼓鼓,忍不住想要戳上一戳。

“学来保护你啊。”

轻描淡写一句话,重黎的脸上全无玩笑的意思,虽说他的脸鼓得像另一个馒头,自己却笑不出来。

“什么?”

“天下武功何止千百?只要我见过的,有本事学的,我定要试上一试。知晓如何用便知如何破,若是以后兄长有任何难处,我也帮得上,更护得住。”

“萧重黎,你可知你先下方才十四,七伤拳如何是你学的了的?还天下武功,你学的尽么?即便是耗了你这辈子也不可能将武功尽学,别在此处大放厥词了,跟你那时候说三日背下资治通鉴没什么区别。”

“周记一,初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臣光曰:臣闻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何谓礼?纪纲是也;何谓分?君臣是也;何谓名?公、侯、卿、大夫是也。夫以四海之广,兆民之众,受制于一人,虽有绝伦之力,高世之智,莫敢不奔走而服役者,岂非以礼为之纲纪哉!是

故天子统三公,三公率诸侯,诸侯制卿大夫,卿大夫治士庶人。贵以临贱,贱以承贵。上之使下,犹心腹之运手足,根本之制支叶;下之事上,犹手足之卫心腹,支叶之庇本根。然后能上下相保而国家治安。故曰:天子之职莫大于礼也......”

愣愣的望着自己嘴角还沾着馒头碎屑的幼弟静静地背着早前一次次害他挨板子的资治通鉴,心头竟是说不出的酸楚滋味。

这孩子,到底走到什么地方去了?到底,走到多远的地方去了?

静静地听着他背完了整个周记,吸了口气望着他。

“你背了多久?”

“三日。”

“你那时便会了?那为何第二天先生问你的时候,你却说你不晓得?”

“我不想背给他听。”

“什么?”

“我知道兄长聪慧,但即便再聪慧也总会有忘记的时候,我想若是我背下来了,若是有一日兄长忘记,我能帮上一帮。”

“你学七伤拳也是为了我?”

“恩,这东西确实如同父亲说的阴损毒辣,但正是因着如此,不晓得运行之法如何能破解?我便是学了也不会用的,除非有人用这个伤我家人。”

伸手摸着重黎的头,明明自己才是那个比他大上五岁的兄长,但不知为何,今夜,竟是他教会了自己些要紧的东西。

“兄长!我都十四了,别摸了。”

“就算你八十四也是我弟弟,从一开始父亲就告诉我了,要我护着你,为兄不用你拼了小命学这些旁门左道,好好修习你的正路,我们兄弟是要并肩而行,我是长兄,我说了算。”

点了点重黎的鼻尖,知晓这小子的性子绝不会轻易放弃,但,自己也是一样的。

“我知道我说的你现在听不进去,但你记得,若你有一日当真走错了路,我便是手刃你,也绝不会让你被旁人伤了一分,因着你是我弟弟,记住了么?”

“是,记住了。兄长?”

“怎么?”

“下回,带点酒来呗?”

“你才多大?喝什么酒?等你长胡子了再说!”

“诶呦!别打头!疼啊。”

“知道疼就老实点,你这脑袋不打不开窍。”

原本以为,那个动不动就跟在后头如同小尾巴的弟弟永远都会站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用他能想到的方式调皮捣蛋,这么吵吵闹闹的一辈子就如此过去。但总有些人,有些事,并非如同一开始所想的那般,波澜不惊,缓缓前行。

乙亥年腊月十一,那日是自己满十八的生辰,展家哥哥和白叔叔家在外头修习的弟弟都回来庆贺,这些年一直与母亲关系甚笃的寒家叔叔婶婶也来了,说是还带了他们的独女月池一同来,月池妹妹与重黎同岁,也是一日生的,不过一直都养在峨眉,所以一直无缘得见。

腊月总是冷得很,今年的雪下得早,

一片白茫茫的,寒家夫妇已然到了,但寒家妹妹却没瞧见,总管说看见她下车,一个转弯就不见了。整个千魂的人都忙的开了锅,到处找她。不觉得便有些想笑,这丫头倒是与重黎像的很,总能做出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出来。

略微打听了下寒家妹妹的打扮,便跟着众人去寻了。重黎还在耳边嘟囔着怎么这么没规矩什么的,就像他平日里多守规矩似的。不过找了一会儿这小子就忍不住了,说是去旁的地方寻,其实不过是馋了厨房新蒸出来的梅花糕跑去偷嘴了。

到了自己暖阁后头,转个弯便是一片梅林,向来喜欢冬日里头不落不折的东西,所以刻意在此处种了些梅花,只是这里的梅花种类不同些,并非平日里看见的红梅。而是花蕊里头如同镶了块美玉,外头花瓣尽是粉白的檀心梅。寻不到美人,寻些梅花也好。

正这般想着,转了个弯。

然后,便是一生。

几近曳地的乌丝用一把玉梳束着垂在脑后,并未梳起发髻而是那般披着,简单大方的打扮全无凌乱,而是独有一份说不出的简洁干净。大红猩猩毡的斗篷镶了白色风毛,映着那人比梅花还要傲雪的面容,透了姣姣新月似的清静,风散了她鬓旁的一缕发,沾了梅枝上的雪水晶莹,落在她睫上唇边,映着日头如同荷叶上的露珠,晶莹剔透。

一双乌玉似的眸子隔了梅花簇簇望了过来,并无惊诧或是不悦,只是那般波澜不惊的静静,融了一丝淡淡笑意,似是自己才是那个闯了她仙居的不速之客。

“萧家哥哥?烛阴?”

清亮亮一把声音,盛暑天气怕是会如同一缕清风,这寒凉的冬月听起来,独有炭火般暖人心脾。

“这位定是寒家妹妹了,在下萧然,萧烛阴。”

“这名字当真有趣,明明沉静如玉之人却偏偏取了火龙之名,莫非萧伯伯想要说的是你睁一眼为昼,闭一眼为夜的本事么?”

梅花丛中缓缓踱出的人儿一双眼不曾离了自己,就这么静静望着缓缓说着,全然不似大家闺秀或是小家碧玉所应有的矜持羞涩,大方落拓之余还有这女子所没有的一股逼人的英气。仿佛这美玉之下存着的是一团灼人的烈火,将坚冰也融成清澈雪水。

“让妹妹见笑了。”

“明明是小妹先闯了哥哥的后院,怎得倒是主人来赔礼了?我是素爱梅花下了车便闻见了就一路跟了过来,却没顾忌应是让贵府上下都忙乱一团了,是小妹的不是。”

这小女子,哪里像是十四五岁的年纪?她这般款款而谈礼数皆周,全然不似那个不顾旁人便独自闯了旁人宅院的客人。

忍不住轻声一笑,寒家妹妹望了过来。

“哥哥笑什么?可是小妹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

“不,只是妹妹的言谈着实让我想到了舍弟,只是他原没有你这般清雅。他若是这般做了定是要强词夺理狡辩的,绝不会如同妹妹这般诚心赔礼。”

寒家妹妹露了一抹笑意点了点头,这一抹笑,在脑中存了下来,一存,便是二十五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