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烛龙篇【三】
年少之时,重黎便是头顶灼然的日头,暖得很,虽说有时也灼人的要命,但确实不可缺的。
而生辰那日见过的寒月池,却是夜露中的月光,清静皎洁,为漆黑不可见寻得一处光明。
月池的性子自然是与在座的小辈相谈甚欢,没有丝毫骄矜的利落洒脱,文史皆通颇有见地,一场生辰夜宴几乎直到天明方才散去。不止自己,便是展白两位兄弟也是一脸的意犹未尽,只是重黎好些。
寒家和展白两家在千魂住着的时候,几乎是最快乐的时候了。
即便月池是女子,又是丝毫武功都不会的,却极其讨厌几个哥哥让着她,重黎比她大上半岁,不知怎的总是处处与她作对比较,弄得整日里比过诗文比书法,比过闭气比爬树。反正只要是不涉及到武功的几乎两人玩了个遍,与玄清和雨墨只是瞧着,从不过多参与甚至品评,否则定是要惹事的。
月池比之初见时候的清冷傲然,这几日倒是好了不少,不然哪家女子是能毫不在乎的蹬了靴子爬树的?
寒家展白两家的叔伯似是与父亲有事情商量,所以住的久了些,这些东西自然是不懂得,毕竟自己刚刚成年,有许多事也不便知晓。
但父亲这几日却试着将千魂中的一些事物交给了自己去看,虽说只是看,却也明白这是为了让自己去学。这些年来父亲总是更偏宠重黎,去北边巡视也总是带着他,虽说并无不忿但到底也习惯了。这几日却不知是怎么了,弄得自己心中也是没底。
父亲一日找了自己过去,试探着问了若是将千魂分成两个分舵会如何,这却是在意料之外的,毕竟血煞千魂自创派起便未曾分过,若当真是分了,怕是不好管,况且现下也没有合适的人选可以...
将心中的想法说了,父亲也并未多言,只是点了点头便不再提。此后便将此事放在了脑后,直到两月后重黎的生辰。
父亲竟是在这一日宣布将千魂分成两个分舵,由自己和重黎分别掌管其一,不日便要上任。
除却自己和重黎,在场的各位长辈倒是没有丝毫惊诧,想是这些日子就是在商议此事,但,重黎才刚满十六,自己也才刚成年,此时就带着一整个千人的大派怕是不成。更何况自己和重黎修为尚浅,若是有人来寻了麻烦怕是也挡不住,但父亲似是有着旁的打算,只说已然定了的事便无须多说,就这么将此事当真定了下来。
看来即便是顾虑再多也是无用了。
重黎倒是比自己放心得多,丝毫没有一点担忧的样子,不过自己惯了他平日里的嘻嘻哈哈,这孩子到底是不是明白领了的是什么差事还未可知呢。
但重黎的信心却并非是给他自己的,而是对我。
前几个月并未全然分开,重黎虽说已经搬去了城另一头却每日都回来向父亲回禀,顺便与自己和其他人聚一聚。那时候是忙的焦头烂额,一日下来连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了,哪里还有心思和他闹?倒是看着他整日里欢欢喜喜游湖逛庙的着实羡慕,重黎聪明,自然无须多说便能弄清楚盟中事物,自己性子太过谨慎,总是容易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这个母亲不晓得说了几次了,仍是改不了的。
不过第一个单子以后,似是一切便不同了。
盟中负责走镖的从来无需自己过问,但那日的单子大了些所以仍是跟去了。谁知半路来的劫匪竟是原本军中出来落草为
寇的,硬功夫了得又人多势众,险些拼了命去才算保住了那些货品。虽说赢得狼狈不堪却也因着救了这些匪徒半路劫得一个富人模样的青年有了人支应。总算寻到了分舵的下属带了货品回去,方才在知晓这批货是暗中送到南边王府中的兵器,而自己救得那个青年便是当今圣上的弟弟,这批货品的买家谷王。
因着不放心所以跟过来却被半路杀出来的劫匪劫了,这王爷也算是让人无奈得很。
将此事回禀父亲之后,父亲沉默良久,唤了义愤填膺定要替自己报仇的重黎一起入了内室,从里头拿出了厚厚的一部卷宗,交给了自己和重黎。
那一晚,拖着遍体鳞伤的身子,与呼吸近乎凝滞的重黎,知晓了父亲和几位叔叔费尽心力藏着的惊天秘密。
知晓了血煞千魂现下到底是为何要分为两舵,知晓了那些被严令不准出门做单子的部众到底是什么身份。
知晓了父亲给了自己和重黎多大的信任,和多大的难题。
对于尚未及弱冠的孩子而言实在太过震撼的东西让那一夜无人入眠,重黎与自己不同,他的眼中闪着的是悲愤和痛楚的感同身受,对于那些惨死的良将,对于那些无法瞑目的名臣,对于那个空有抱负最后却生生被亲人算计拖下龙椅的崇文帝,他同情,敬佩,拜服甚至是心痛着。
不是不懂,也并非没有一分赤子之心。只是这脑子向来都没得重黎那般冲动,略略思忖了父亲的做法和里头的细节,连夜便去找了父亲细细商议,现下千魂虽说十分稳固但到底还是孤军为战,若当真是有什么万一那边是要一个也留不住的,所以当下还是将这些忠臣之后分别藏匿起来更好,这样若是有一家有难其他人也可及时的转移他人。
三日后,父亲便悄悄地将人分别送走了,至于送到何处便无须多说。因着展白两家也是那时离开的,还有寒家妹妹。
她走的那天仍停不住的与重黎拌嘴,却一步三回头的望着自己,只是望着。
但这一望,也足够了。
开始与父亲一同在千魂引,也就是自己这一半的千魂中修建地道,几乎贯通了整个千魂引地下的地道也照着原样在重黎的千魂绝下头修了,几乎是刚刚修好,江湖上便乱了起来。
异域花家原本已然避世,从这一代的家主花未染上了玄天宫起便没听说什么消息了,不想竟是出了一个功夫奇高路子奇野全然拦不住的少年高手,一路从天山杀了下来,连着挑了三十六个门派无数高手,竟是要剑指江湖的架势了。
父亲早年的旧伤在地道修好的时候便发作了,断然是去不得,雨墨和玄清皆在奈何谷闭关,轻易是不会出来的,诸葛前辈也不会放人。重黎二话不说便提了剑去了,他的残夜雪和自己的破晓寒原本便是一体双生,有一块玄铁所制如何可分?兄弟二人自然是要一同去的,只是此次一役,却当真是,明白了重黎早已与自己不同了。
花云舒的本事绝非自己可比,这只比自己小了一岁的少年一把凌霄剑搅得中原武林风云变色,却被重黎一人一剑拦在了断桥边,当日除却自己,整个杭州城都瞧见了失传了十年的青莲剑歌再现江湖。
青莲飞雪,花落炎生。
自此,逸仙剑萧重黎的名号便一战成名。而那时的重黎,只有十八岁。
阳春三月的西湖飘着青色莲瓣化成的白雪,晶莹的碎屑下锦衣青丝猎猎的重黎,竟是那般的陌生。
我
的小混账,你到底,走到哪儿去了呢?
我已然只能望着你的背影了么?
那大约是第一次发觉,那个一直跟在自己身后叽叽喳喳麻雀似的兄弟,真的长大了。
二十岁的生辰,千魂引和千魂绝齐头并进,在江湖已然是无法忽略的后起之秀了。因着花云舒与重黎不打不相识成了挚友,有他与中原人士全然不同的玲珑心思帮忙,重黎的千魂绝更是一日胜过一日,当真是替他高兴。
也替自己高兴。
月池越发的让人移不开眼了。
比起幼时更多了一分沉稳气韵的月池却仍是在自己与重黎面前露了全然不同小女儿的情态。斗嘴胡闹,全然一副假小子的形态。
只是这回不会再比爬树了,因着花云舒在,几乎是与重黎寸步不离的花云舒总让这丫头放不开。
望着这丫头的眼睛,只觉得仿佛是被他吸进去了似的,逃不开了。
当真是,逃不开了。
待到月池离了千魂引,便与母亲提了想要娶她的事、
母亲自然是高兴的,寒家伯母与她是金兰之谊,这般等于是亲上加亲的好事,她自然是应承的。
那一夜,高兴地睡不着。
直到第二日早晨,寒家夫妇来的时候,父亲口中提亲的人,却成了重黎。
重黎。
萧重黎。
萧重黎,寒月池。
重黎。
不晓得是如何浑浑噩噩的走回房的,更不晓得旁人都说了什么,只是将自己关在房中不想见人,也不能见人。
因着身子里头有什么在哭嚎着想要冲出来,撕碎所有所见所闻。
所有。
“启岚,你到底是如何想的?你明明知道烛阴中意月池,你,你如何能这般做?你这是要了然儿的命啊!”
“重黎亲口告诉我他与月池是两情相悦,为何不能成全他们?况且,况且比起这个,然儿有更要紧的事要去做。”
“什么?你在说什么?”
“琦蕾,你难道不晓得寒家的七绝是不传外戚的么?若是然儿娶了月池他便再无任何筹码可以留得住千魂引了,我们当初为何要费劲心力去留了血煞千魂你忘了么?我们用它保的何人你忘了么?重黎虽说重情重义却是个容易冲动行事之人,做事全然不顾后果,如何能保得住这些性命?然儿这些日子所做你也看到了,他天生便是引领血煞千魂的材料,他能护得住那些人,但他想要保得住就要有绝顶的功夫护着他自己才行!寒兄已然应允将七绝传给然儿,不日便可修习。”
“所以,你为了这个就,就舍了你自己的亲生骨肉么?他也是你儿子,你这是毁了他的姻缘啊!”
“为了天下苍生,琦蕾,为了那些我们拼命保着的人,我,我只能对不住然儿了。”
静静地依着墙,望着头顶新月。泪顺着眼角滑落,嘴角却是勾着的。
我为天下?又有何人为我?
两情相悦?
天生如此?
我倒要看看,我萧烛阴能不能逆了这个天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