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真相 【九】
“复我血仇,即为亲。但尊上却从未问过,我的血仇是何人。我的本家,是何处。”
无人应答,整座大殿鸦雀无声。
景涟舟的问题不难,只是在座的人,无一人当真能答得上,此时也着实无人注意他问了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景涟舟另半边脸上定着,一分一毫都移不开。
即便是惯了大场面的尊上,也是怔愣了半晌。
“怎么?没想到独步江湖的千魂引尊上竟是容了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在身旁二十几年?”
景涟舟原本沉沉的声音中时而透了一丝女子的音色,听上去却全然没有诡谲讶异,只有一抹让人憋闷的凄凉透了字里行间,缓缓渗了出来。
“阴阳同体?我的天尊,不曾想有生之年还当真让我瞧见了一个如此的人物。”
梨落上人怔愣的话语低声喃喃着,他的眼睛已然离不开景涟舟的脸了,眼中满满皆是精光,这医者圣手的坏毛病,怕是改不了了。
景涟舟倒也不怪,只是捻着他的铁面具把玩着,勾了嘴角浅浅一笑。
从未见过此人露出笑颜,此时望上去,他那边女子的脸孔跟着弯了弯唇角,瞧上去这笑却着实淡的很。
“首座莫急,若是今日你我有幸逃出生天,景某这身子便拿去给你随意倒弄,绝无二话。”
展叔叔和梨落对望一眼,皆是不解其意。
景涟舟缓缓眨了眨眼,望着尊上,话却是对着灵王说得
“殿下方才不是想要找个当年之事的活口证人么?萧烛阴一生机关算尽不择手段,便是连婴孩儿妇孺都不肯放过,想找个活口确是难些。除非......那活口主动投奔,整整二十五年都未曾离开过他身边。”
头皮发麻的阴冷从脚心传了上来,说不出现下何种心情,景涟舟的一句话,让胸膛里头狠狠一抽。这个人......
突的想起去年除夕景涟舟亲手写的那副字,那般潇洒俊逸霁月清风,字如其人,当时还颇为惊艳过,怎得便未曾细查呢?
“你......"
尊上眯起眼睛望着眼前的人,这二十几年最为忠心不二的部下,当年为了他屠尽十余里活口的商音坊主,那个在大漠中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救了他一命的乞儿,只觉得除了发出一声这般无用的问之外,再说不出话。
“你当真是当年旧案的活口?到底是方才说的那些萧盟主所做的事里,哪一件是你亲历?”
灵王到底是大风大浪经过的,反映最是迅速,他的眼睛已经从景涟舟的脸上移开,似是再多一刻停在他脸上都不愿。
“殿下的话问得好。哪一件......雷火月时楼,千魂绝七千子弟无一幸存,除了已然没了的花潋滟,便只剩了面前这位萧盟主了。江南八门是我亲手所焚,就赶在青龙楼主后头,他前脚将几位当家打得七零八落,我后脚就一一除了这群-奸狡小人。影卫则是我在一旁瞧着的,绯炎的那枚噬心蛊也是我亲手送进去的,影卫那些亲眷,是我亲手埋得。至于我......二十五年前江南寒家一夜灭门,除却独女月池无一活口。而我,便是那唯一后头仅剩的,唯一。“
景涟舟一番话,在脑中如同火雷一般轰然炸响。
除了影卫,影卫亲眷,江南八门这些并不意外,夜明录中也有所载,除却景涟舟怕是尊上也信不得旁人。但,寒家?他,他是寒家人?!
“你是寒家人?!”
展叔叔替我先问了出来,声音里满是震惊。
“可惜,我从未真正有幸做的了寒家人。”
景涟舟抬手抚了抚眉毛,他另一半边脸似是与他的神色不能一致,虽说是在同一张脸上,却像是两个面皮拼在一起一
般,这边轻笑那边确实微蹙了眉神色悲戚。这种诡异的病征,不怪灵王不肯盯着看了,果真是让人寒毛直竖。
“正如首座所说,景某天生便是阴阳同体,被本家丢了出来,好心的姨娘养育,寒家夫人收留,算起来,我与你母亲还是一母同胞呢,担着义弟的名儿,却从未替寒家做过一件有用的事,至少在他们都活着的时候,没有过。"
尊上的脸色已然比适才难看了太多,比起老管家和方才的曲如意,即便是展叔叔,也断然不如这位跟着他多年,知晓他太多秘密甚至亲手替他了结了太多秘密的心腹更是要紧,景涟舟的叛,无疑是给尊上心上钉了一颗透骨钉。
但景涟舟说的若是真的,那他这些年在千魂引中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当真是......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有一句话想问尊上,今日你我怕是皆凶多吉少,你做的恶事我也替你圆了不少,若说景某手上是干净的怕也是笑话,所以看在景涟舟给你做了这么多年狗的份儿上,尊上可否应我一句实话。你当年,到底是为何要亲手诛了萧重黎?”
景涟舟的问很轻,他望着尊上的目光也是淡的很,无悲无喜,无怨无恨,似乎今日所有与尊上有着血仇的人,全都是这般平静的望着他,想来,便是正因有着血仇,所以方才如此淡淡吧,不为旁的,只因这些滔天的血海之仇,早已然融入骨血,不是一时震怒方能显得出的了。
“展峰主已然是为数不多的故人了,以你看来,当年萧家兄弟的交情如何?"
“兄友弟恭,彼此扶持,真心相待。”
展叔叔无须多做思索便答了出来,连逐尘大师都点了点头,想来当初锦衣少年时,当真是有过兄弟情深的。
只不过,以自己今时今日是想不到了,当初还记得的人,也被尊上除的不剩几个了。
“是啊,到底是亲兄弟,即便再如何也不会闹到非要你死我活的地步。何况萧重黎也并非如同尊上这般颇有心计城府万钧之人,当年他在江湖上可是洒脱落拓出名的,倒是不晓得何处惹了这唯一的兄长,竟是令他不除之后快便如鲠在喉?”
景涟舟蹙着眉,略偏着头望着尊上,眉目间是真心实意的疑虑。尊上显是知晓现下隐瞒也当真是无用了,索性轻声一笑
“我们兄弟如何皆是萧家家事,即便是殿下也无权利逼着本座和盘托出,你又凭什么?”
景涟舟摇了摇头,望着展玄清
“展峰主与妙笔书生自小的情分,青梅竹马之谊,这些年即便展峰主因着落花酿全然忘了白雨墨的存在,却仍是在心底惦念着那忆不起的故人,情深至此也属难得。敢问展峰主,若是妙笔书生如此豪杰定是许多人倾慕的,若是有人当面挑衅要与你一争,你会如何?”
展叔叔显是没料到会扯到他身上,倒也未曾介意,只是思忖片刻边说
“倘若玄砚当真对那人是喜欢的,展某探知他心意后必然会成人之美,多年情谊已无需多言,我自是希望他得一知己,濡墨终老,即便那人并非是我。”
景涟舟深深的望了一眼展叔叔,赞叹般的点了点头
“果然是伉俪情深,即便萧烛阴将你们二人算计至此却仍是改不了展白二人初心。所谓情深不寿,有人这般成人之美,便有人见不得所恋慕之人被他人夺去,即便那两人明明是两情相愿。”
虽说知晓母亲与尊上和萧重黎之间的纠葛,但到底只是听花云舒所说,并未当真从中了解,此时心中也不免不忿,只望着尊上,一语不发。
“一派胡言。”
尊上冷冷的望着景涟舟,景涟舟哈哈一笑,越发悠然了起来
“萧烛阴,你是当真觉得我说的是胡言呢,还是这些年你一直都这般骗着自己,生怕只要略微一想月姐姐心中思慕之人一直都是萧重黎,便会五内俱焚?”
“当初寒家
妹妹我们是见过的,她原本对萧家两兄弟便是一视同仁,只不过与重黎斗嘴反而多了些,倒当真是瞧不出什么。只是萧伯伯从一开始便是替重黎提的亲,烛阴原本是应了的,寒家家主也当着我们的面允了要将七绝传于烛阴,寒家七绝不传外戚,若是与月池定亲便不能学七绝,学了七绝自然不能得了月池,这都是已然定好了的,双方皆在,全无反悔的道理才是。”
展叔叔是当年之事在场唯一的见证者,自然他的话无人不信。
“只可惜,尊上并非那般任由思慕之人被人占去的性子,他可是美人神功皆不会放的人。”
灵王听到这儿自然明白了,一拍手心
“哦,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当年原本便是萧盟主自己选了七绝放弃了寒家的小姐,却中途反悔,将岳丈一家,啊,当时还是萧重黎的岳丈一家连同萧重黎一同诛灭,这样既得了神功又得了美人,江湖上还无人怀疑是他算计了亲弟弟和岳丈一家,是这个意思么?”
“殿下实是英明,一点就透。正是如此,只不过萧烛阴可并非是中途反悔,这些年我冷眼瞧着他一桩桩一件件的所为,萧烛阴可绝非冲动行事之人,他可为了一个目的暗中策划多年,一招制敌。就是江湖上闻名的再世诸葛妙笔书生都被他算计致死,这人的中途变卦,我可是不信的。怕是他从萧启岚放弃了他而为重黎提亲的那刻,杀意已然起了。”
景涟舟抚着腕上的腕护,上头是穆不修的兵器坊特意打造的暗器,平日里从未见他用过兵器,现下不知怎的便注意到了他这小动作。回想他方才透了上头的房檐落了下来的一瞬使出来的内劲,隐约熟悉得很。却是他从前从未用过,甚至未在众人面前露出来的,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那这般说来,萧盟主当真是......了不得啊。”
灵王语意不明的一句,颇为敬佩的望着尊上。裴熠安笑了笑,摸着嘴唇摇了摇头。
“阿弥陀佛,萧施主,这般杀伐之举,你早已堕入魔障,任由心魔操控才会做下这等罔顾人伦泯灭天理之事,实是......阿弥陀佛。”
逐尘大师叹了口气,手中的佛珠捻了捻,却已然暗自用上了力道,也对,佛家自然是降龙伏虎除魔为己任的,僧人若是任人宰割便是助纣为虐了。
“融了神功,得了美人,除了兄弟,千魂引一家独大,七绝独步江湖,各位以为这样便够了么?萧盟主还有宏图大志要施展呢,否则单凭当年千魂引几千弟子,如何能将千魂绝七千子弟除尽?即便是火雷在,为何却无一人冲的出来?朝廷下的可是忤逆犯上诛灭的罪名,难道在座各位没想过,当年萧烛阴是与谁人联手,又得了怎般的好处么?”
听此一眼谁人不明白?便是路起也转头望着裴熠安,景涟舟所说的人的亲子可是就在此处坐着呢,这位谷王世子即便天生残疾到底还是有眼睛耳朵嘴巴的,这般明目张胆的指责,灵王自然乐见,瞧他的眼睛又亮了。不过裴熠安......
“嗯?我?”
指了指自己,裴熠安哈哈一笑挥了挥手
“不用顾虑我,景前辈你继续说。”
封卿言飘了一眼匪夷所思过来,这王爷世子也太过没心没肺了吧,这么当着他的面将谷王的罪过抖给灵王,他竟是这般不在乎?
自然是不在乎的,裴熠安原本便是与自己一样的人。
这一生最为不能饶恕的,皆是自己的血亲生父。
“不过,说起好处,那位贵客给尊上的,怕是远不如尊上双手奉上的吧。”
景涟舟一语出,尊上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起来,他却不再看过去,反而转了身望向此处,深深的望了自己一眼。
“青龙楼主不会当真以为,你的娘亲是因着将你带到这时间难产而死吧?”
现下,自己的脸色,怕是与尊上一模一样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