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烛龙篇 【四】
“柯兄今日怎得有兴致竟是亲自拜访?千魂引当真是蓬荜生辉。”
“萧兄是在打趣我?”
“岂敢,这是今春新上的雨前龙井,柯兄尝尝。”
抬手为裴珂倒茶,自从上回救了他倒是越发来的勤了,这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王爷怎得现下几乎日日登门,着实是怪得很。整日与他打哈哈,等着他自己将来意说明。
“血煞千魂的当家有了喜事,我怎能不来登门道贺?礼我可都已经备下了,倒时可要好好喝上几日才成。”
眉间略一沉,面上却是瞧不出什么,喜事么?听见这两个字便觉得胸中似是有什么要破出来似的。
“那我便替舍弟谢过王爷了。”
裴珂笑了笑,顺口赞着茶香怡人神清气爽这类无关痛痒的话,心知肚明的跟他打着太极。自然明白他的心思不在这上头,否则既然是贺喜为何来了此处而非直接送去千魂绝?
“不过说起来有些怪啊,按理说你是长房长子,为何这成亲却是弟弟为先?这倒是少见了。”
“父母之命,况且重黎和萧家妹妹是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
裴珂语义深深的轻声冷笑,开了扇子摇着,一脸的不以为然。
“自然是两情相悦。”
抿了口茶不抬头看他,虽说他是王爷,但既然并未表明身份他也做了化名,自己也懒得多做规矩。毕竟现下让旁人知晓千魂引与庙堂牵扯太多总是不便。
“就算他们是两情相悦吧,只是萧兄这模样看起来,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悦啊。”
“意料之中自然无惊喜。萧某做不惯旁人那般虚伪模样。”
裴珂倒是并不介意,哈哈一笑。
“这世上假的东西太多了,反而一片真心倒是不被待见。这千魂引现下当真是风生水起,在如此下去定是独步江湖之势,我自小便不喜百花争艳,也对两虎相争没什么喜好。我只喜欢一枝独秀的贵亦无匹。“
捻了一颗梅子放在口中,不接他的话,只是望着外头,轻声说
“已然近了初秋,现下除了赏菊也确是没有旁的可以看。可惜牡丹不是这时候开的。”
“花中之王可并非只在洛阳,武曌当年焚了那么多牡丹却阴差阳错的得了焦尾这般好看的新东西,所以说真金不怕火炼,越是疾风越知劲草。萧兄以为如何?”
“花王并非寻常花卉可与之匹敌的,除却牡丹,没有旁的可以称为花王。”
“可惜这一旁的芙蓉开的太碍眼了,还妄图抢了牡丹的风头,挡了阳光,不如连根拔除更快些。”
“柯兄是要揠苗助长么?”
转头望着他,裴珂笑盈盈的望了过来,一双蛇眼眯起来,看得人莫名的起了鸡皮。
屏退了左右,房中只剩了自己与他。裴珂收了扇子,冰凉的指尖覆上了手背,也凑近了些。实是不惯被旁人这般触碰,更何况是这蛇似的皇亲。
“我从第一回见到你就知道了,萧兄与我原本便是一种人,我们有着一模一样的眼神。”
“我与柯兄不能比,柯兄是龙子,我不
过是......”|
“龙生九子种种不同,萧兄不过是还没将尾巴露出来罢了,你藏得好,但我看得见。”
“柯兄说笑了。”
抽回手,被他碰过的那处仍是凉的很,那种冰冷滑腻的眼神,让人厌恶。
“我欠萧兄一条命,所以若是萧兄有求,自然是肝脑涂地,但我也奉劝一句,机不可失。萧兄自己掂量。”
望着裴珂的背影,撇开茶盏上头浮起的两片叶片,手一推,将他喝过的那杯砸在了地上。
摔个粉碎。
入夜时分,方才要就寝,院中便有了动静,出门望去,却是一袭碧蓝衫子的花云舒。他平日里不怎么来千魂引,今日竟是不告而来,还直接坐到了院中自斟自饮?这酒杯和酒壶和并非是千魂引中的规制,他这是从何处来的?酒气已然这般重了还再喝?摆明了举杯浇愁的架势。
穿了中衣走出去,并不问话,想来他也并不想听自己问他什么。
只坐在一旁看着他豪饮。
烧刀子,还是二十年的陈坛,烈的很。
以往从未瞧见这狂傲的小子如此颓然,他明明已经与魏家那准家主订了亲的,莫非是吵架?不,吵架可并非是这般的脸色。
“喝酒。”
花云舒倒了一杯推过来,拿起来抿了一口却并未喝干。
“你便是今日将自己醉死也于事无补。愁意若是用酒可以挡去一二,便不是愁了。”
花云舒听闻手顿了顿,抬头望来。他的长相原本便是邪魅的妖冶,比起女子还要邪上三分。现下他的脸色因着酒意一催,更是多了一份雌雄难辨的艳。
“你们兄弟俩,长得不像。”
略微蹙眉听着这一句不知他怎么想起的话,现下听到重黎的名字,就只觉得全身经络都在催动,方才融了不久的七绝在体内翻涌。仰头喝了手中的酒,笑着望着他
“怎么,不像不好么?”
花云舒低头一笑,似是意有所指一般,眼中一片怅然。
“不像,很好。现下,更是好得很。”
一杯接着一杯,就这么陪着这个从来不会与自己多说话的狂傲少侠,花云舒一直都是瞧不起话少的自己的,否则也不会帮着重黎将千魂绝做的那般出色,反而对于自己这头不闻不问。不过,倒是当真无须他过问,他会的自己也都会,甚至比他更好些。从前是打不过他,因着花家的绝学,现下......有了七绝,他若当真造次也无须在意花家,收拾掉就是了。左右玄天君担着玄天宫,也不能当真为着他进入中原。
“你再继续喝下去,就要将我的酒库喝干了。”
“要我赔给你么?玄天宫的酒比你们这儿的好多了。”
“你赔得起么?即便是梨落的迷梦,你这么喝下去怕是也要醉死了,暴殄天物。”
“月池,当真是美得很,不愧是烟笼寒月啊,跟烟一样淡,也跟月一样寒。”
听了月池的名字,心中更是郁郁,陪他喝了不少,但还不至于露了神色,只是低头斟酒掩着自己眉间的愤愤。
“是啊,自小便是这般冷淡的性子,倒是越发好看了。”
“
在中原,这样的女子都会被人喜欢吧,追逐在她们身后,被看上一眼便会觉得是上天恩赐。”
“蝶舞也不差,魏家家主历任的人选,唯有她是最有天分,以后你们二人定是神仙眷侣一同携手游历江湖,倒是怕是见上你一面都难了。”
“说的像是你愿意见我似的。”
花云舒一笑,与他心照不宣的对望一眼,也跟着笑了笑。
这倒是没错,自知之明。
“你,也喜欢寒月池吧。”
花云舒抬头望着月亮,似是无意一般说了一句。
指尖顿了顿,却并未如同往常一般避而不谈。
“是。”
花云舒转过头,似是并未想到自己会这般认了,直直的望着,半晌,他忽然弯了嘴角,
“恨他么?”
恨么?
恨谁?
重黎?亦或是,父亲?
还是那些强加在自己身上的,原本与自己无关的沉重命运?
恨么?
父亲已然去了,旧伤发作撒手人寰,将千魂里头的秘密给了自己和重黎,现下重黎和月池必在三月之期未到前完婚。否则便是丧期不吉,这两人原本定了的日子在两月后,现下因着父亲没了所以必要再一月后便要完婚。
越发近了,即便是恨,又能如何?
“你恨你弟弟么?横刀夺爱的弟弟,你自小照顾保护的弟弟,抢了你所有风头,还要抢你的爱人的弟弟,你恨他么?”
花云舒的语音中带了一抹自己听不出的蛊惑,他的嘴唇因着酒液变得殷红,那双眼睛牢牢地盯着自己的眼睛,不晓得怎么了,竟是不愿去反驳。甚至,不愿去否认。
“我恨他。”
花云舒缓缓起了身,他的身子在自己眼中似是变得长了,柔了,蛇似的。
微凉的身体覆上后背,紧贴着的是幽幽的酒气,却更多的,是那人的话语。从耳畔滑过,却进了脑子。
“那不如,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琦蕾,你难道不晓得寒家的七绝是不传外戚的么?若是然儿娶了月池他便再无任何筹码可以留得住千魂引了,我们当初为何要费劲心力去留了血煞千魂你忘了么?我们用它保的何人你忘了么?重黎虽说重情重义却是个容易冲动行事之人,做事全然不顾后果,如何能保得住这些性命?然儿这些日子所做你也看到了,他天生便是引领血煞千魂的材料,他能护得住那些人,但他想要保得住就要有绝顶的功夫护着他自己才行!寒兄已然应允将七绝传给然儿,不日便可修习。”
“重黎亲口说的,他与月池是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
萧重黎,你当真是,夺走我太多了。
我最要紧的,绝不会让你这般拿走。
绝不会。
抬起头,指尖拂过杯盏,侧头望着近在咫尺的花云舒,勾了嘴角
“不如,杀了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