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真相 【十二】
“太常寺卿黄如敬,兵部尚书齐敏,大学士甘莫,这些名字,殿下想必不陌生吧。“
“墨竹。”
梨落站在展叔叔身后,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似是不想他继续说了。毕竟灵王的脸色已然越发难看,便是裴熠安也敛了笑容,看上去那样子倒是如临大敌。但这小子暗中递了个飘飘然的眼神过来,所以,他才不在乎。
“看来今日展峰主不将话说出来是不会甘休的,本王既然已经说了出了这大殿便悉数忘了便不会食言。这些人本王自然记得,皆是当初挟制崇文帝的佞臣,早已然被父王诛了七族的。”
“殿下忘了,黄家是被诛了十族的。当年黄大人桃李遍天下,大学士更是门徒遍布朝中,学生中未及弱冠的便是百人,这些人都未曾有夏将军这般好的运气。”
展叔叔指尖抚着湛卢上的纹路,脸上带了一抹颓然
“殿下不用猜了,我方才说的这几人血脉已然断绝,千魂绝七千子弟中,便有这三家的后人,是我们展白萧三家拼了姓名保住的最后一丝骨血,随着那惊天巨响,尸骨无存。”
常胜侯夏君羡,辅政大臣蓝琳助帝出,后林氏与帝嫡长子焚于主殿。琰王破京师,九月称帝。崇文帝遁于江湖,展白箫三门忠烈择其一隐之。帝屠忠良,三门不忍,隐其后人于世外。濡墨五载,长乐五年崇文帝长子降生,同日,千魂绝破,良将后人并千魂绝七千子弟无一生还。盟主萧炎遭兄长萧然义兄花云舒暗害,卒于月时楼。太常寺卿黄如敬,兵部尚书齐敏,大学士甘莫血脉自此断绝。
夜明录上记载的与展叔叔所说分毫不差,当年千魂绝被火雷焚毁,七千子弟无一幸免全被活埋在了地道之下,那些拼了性命保下的忠良之后,全都,一夜之间化为尘烟。
“那么按照展峰主所说,当年父皇所叛萧重黎忤逆藏匿之罪并非冤屈,这几人确是实实在在的逆犯佞臣,你口口声声说着他们是忠良,可是替这些钦犯申辩么?”
“甘莫被灭十族,谪戍者八百七十三人,外亲坐死者复千余人;齐敏之死,弃市者一百五十一人,九族亲家之亲,被抄没戍远方者又数百人;陈迪之死,远戍者一百八十余人;司中之诛,姻族从死者八十余人;黄如敬之死,全家抄提者二百七十人;董镛之死,姻族死戍者二百三十人;常胜侯夏君羡,辅政大臣蓝琳,抄没家产庶远亲族皆充军,这两家府邸被杀绝,夏侯爷还有一条嫡孙活在世上,但蓝家......圣上登基,唯一恕了的只有忠勇将军蒙昭,即便当年他是死守金陵的最后一个有力关口,让当年的琰王头痛了足足一月有余,最后战死也未曾倒下,琰王亲自厚葬,足见当今圣上即便是对早先并不拥护之人的英勇还是敬佩有加。当年金陵血流遍地几近屠城,新朝气象虽新,菜市口却是整日热闹万分。至今三十二载,那处高台的血仍是未曾洗净,远远瞧去仍是一片殷红。“
大殿中大半皆是未曾经过当年之事的,却也是单单想想便是心有戚戚面色凝重,展叔叔语气沉沉,听着就让人堵心。灵王不抬头,只是望着手中的扳指,像是全未听见一般面无表情。
当年之事,那些血流成河的过往,对他而言应该不过是权位之争中最寻常不过的弃子成片罢了。
这个人,决不能坐上尊位。
蹙着眉望了一眼裴熠安,他了然的眨了眨眼,继续波澜不惊的听着。
“陈年旧事了,展峰主现下说这个有何意么?”
“方才殿下说,萧重黎忤逆藏匿之罪并非冤屈,他也确是将所谓的逆犯佞臣收容保护,但殿下难道不曾想过,为何谷王这般卖力的协助萧盟主将当年如日中天的千魂绝铲除么?若是有萧盟主在,萧重黎怕是也不会对他们二人狼狈为奸多做置喙,毕竟在他心中,这位兄长可是要紧得很。为何谷王还是那般着急的诛了这七千人?当年那封告发萧重黎忤逆藏匿的信可是花云舒直接送到谷王府上的,若是谷王当真不想处置萧重黎,大可压下此信,又何必倾尽黑曜除了这般好的助力呢?“
灵王被这一问问的吃惊不小,他直接转了头望向裴熠安,裴熠安却并不瞧他,只是低眉敛目的望着脚尖,面无表情。
“不会是为了美人吧
?难道又是为了将月夫人据为己有?”
“若谷王当真是这般要美人不要权位之人,当年便不会开城门乞降了。”
展叔叔拇指抚着掌心的长命锁,抬头略有些疑惑的望着灵王。
“难道殿下和圣上从未想过,灵王到底是为何那般着急的在圣上登基不久便除了常胜侯,又一本本参奏了崇文帝的一干近臣,逼着圣上将他们屠尽不说,连流放在外的远亲都不肯放过,逐一派黑曜诛灭,如此作为,与其说是为了圣上斩草除根,不觉得更像是杀人灭口么?便是当初崇文帝身侧皆是佞臣,为何谷王这般精明之人还在圣上勤王之时仍留在崇文帝身边,六十万大军南下勤王他不曾叛,却在金陵围城之时不战而降?这识时务的时辰也略微恰好了些吧。“
灵王嘴角一抖,那笑意都快要渗到眉心眼角去了。
“展峰主的意思是说,这里头原本便是另有隐情?你指的是当年之事,还是什么旁的?”
他的话问的虽说是展叔叔,眼睛却是盯着裴熠安的。
裴熠安这一回可没装聋作哑,而是转了头笑吟吟的望着灵王。
“殿下想要问什么直接问我便是了,无须为难展峰主,清逸定当知无不言。”
“知无不言?清逸,本王现下可说的是你的父王。”
灵王自然是一脸不信的,他想是知晓裴熠安的性子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摸不透,所以自然只能在此激将。裴熠安如何看不出,他望了一眼尊上,有转头看了过来。
“殿下横是知晓,何为大义灭亲吧。”
“尊上,你可有话说?”
灵王转向尊上,轻声问。尊上一语不发,只是坐在后头的座椅上,摆明了不打算再说一句。
“尊上不说,是觉得没有你的供状,我们便不会知晓当年你与谷王所做之事了么?
景涟舟轻笑着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上头明明白白署着裴熠辰的名号。
是那封一式三份,裴熠辰用他自己的命换来的供状。
“此信!如何会在你那处!本座明明......”
“明明将它藏在了我永远不会碰的地方?尊上当真觉得,月池姐姐会为你藏这个么?你可晓得到底是何人每日祭拜,为她扫墓?你这么多年一直派去孤坟的那人早就不在了,每一日去镜湖边那处梨树林里看她的人,都是我。那里的一草一木我比你熟悉太多,你想要瞒着旁人或许还可以,瞒着我,尊上,百密终有一疏,而你身边,可不止这一疏。”
“师父,莫要说了,你脸色实是不好。”
冷霜华上前扶了景涟舟,师徒二人对视一眼,冷霜华总是嬉笑着的脸上早已没了笑容,他只是紧紧握着师父的手,心疼的如同当日拜别花云舒的斐远。
“你们今日处心积虑,一步步将本座逼入死地,便以为圣上便会信了?!”
将自己一直存着的,裴熠辰那份供状握在手中,抬头望着尊上
“尊上难道不明白,真正要人万劫不复的,并非证据确凿,而是莫须有。这三个字,害死了当年的夏侯爷,害死了萧重黎,更害死了花云舒,尊上的命,难道就比他们精贵么?”
“你们没有证据,你们,没有实证!我不会认得,我绝不会认得!”
一桩桩,一件件,所有事实摆在面前,即便是最为驽钝之人也已经确凿的信了尊上这些年的禽兽之举,怒目而视或是鄙夷万分,无人当真理会他的不认。因为原本他是否认罪便是无人当真在乎的,尤其是灵王,或许还有,皇帝。
若是当年之事皆是谷王所图谋,那么那些忠臣良将的冤屈便着实是震惊天下的滔天巨冤,主犯谷王,从犯尊上,一个也别想跑了,挫骨扬灰都算是网开一面了。至于自己和裴熠安这种亲眷,自然不会还有什么牵扯。
这边是现下的情势,尊上很清楚,在场的人,更清楚。
景涟舟轻轻握了冷霜华的手,拍了拍他的肩。
“霜儿,去陪着羽翎吧,你们二人心意相通,师父
欢喜得很,莫要如我一般错过,抱憾终身。”
“师父!”
“好孩子,去吧。”
冷霜华瞪大眼睛望着景涟舟一副凛然的模样,心中知是不好,却也劝不得,丁羽翎咬了咬嘴唇,似是因着方才景涟舟一番话语作为,让这丫头再无对他往日忠犬模样的鄙夷,大大方方走过来挽了冷霜华的手,对着景涟舟便是三个响头嗑下。
“景坊主,不,现下我也应该唤您一声师父。您这些年忍辱负重大义之举羽翎佩服之极,今日无论如何,羽翎定不会辜负华哥,我会好好护着他,不让他伤了半分。”
景涟舟望着他们二人,嘴角的笑含了一抹怅然和欣慰。
“好,都是好孩子。霜儿,你媳妇可是比你有担当。”
冷霜华抿了抿嘴唇,泪似是硬生生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师父保重。“
丁羽翎和冷霜华起身退到后面,景涟舟晃了晃手中的信,竟是递了过来。
“妄尘,这便交给你了。景某有一言相劝。你是萧家难得重情重义的后人,但无论对于你萧妄尘亦或是影煞,重情重义皆是致命的弱点。你性子看似洒脱不羁,实则易生执念,若是往后有什么让你痛彻心扉之事,还望你记得你母亲对你寄托了怎样的期冀,万不可坠入魔障被心魔支配。”
“景,景叔叔......”
“莲洲。”
“什么?”
“我原本的名字是莲洲,莲动一叶舟,你母亲取得。连霜儿都不晓得,我现下告知于你,只是不想无人记得这么好的名字。若是今日不测,记得将我埋在寒家祖坟中,我也算是,回家了。”
鼻尖一酸,望着眼前自己近乎憎恶了一世的人,郑重的点了点头。
莲洲,月池,多好的名字。
他,原本有着这般美的名字。
景涟舟向后退了退,拆了他的腕护和外头的紫色袍衫,里头的里衣衬着他几乎枯瘦的没了骨肉的身子,从他腰间抽出了一柄闪着月华光芒的细剑。
腰间的破晓寒清脆的嗡鸣一声,响应着景涟舟手中的剑。
展叔叔瞪大了眼睛望着,脱口而出
“残夜雪!”
当年萧重黎的残夜雪,伴着二十几年前的滔天血海,再现江湖。
“萧然,看见了么?你当初费尽心思想去铲除的,从来都没有消去。而你机关算计想要得到的,却从未触及。今日,我便让你瞧瞧,寒家真正的绝学到底是什么。”
景涟舟言罢,突的使力,运气于剑,他的身子仿佛有着什么在经脉中鼓动,顺着两手掌心催动着残夜雪,上头的月华流光愈胜,尊上见事不好七绝劲轰了上去,众人想要上前帮忙,伸手阻了。眼看着景涟舟将尊上的气劲统统吸了进去,七绝炎劲霸道无匹,他的身子已经涨得厉害,经脉浮现,眼瞧着是要爆体而亡了。
“景叔叔......”
咬着牙攥紧拳头,知晓现下不能去打扰,但,总不能眼睁睁......
突然,不晓得从何处传来阵阵乐声。飘飘摇摇从大殿上被尊上轰出的裂口传了进来,颇通乐理的封卿言挑了眉,咦了一声。
“这乐声,里头带了稳脉音律,是谁?”
果然如同封卿言所说,幽幽琴声如同带了生命的丝线,缓缓捋顺了景涟舟暴涨的经脉,景涟舟的脸色也好了许多。
乐声突的暴涨,铮铮扫弦之音裂了方才大殿的口子,景涟舟手上的残夜雪剧烈的抖动着,随着乐声越发不安定起来,忽然突的脱了手,穿透了那道裂隙飞了出去,再一声琴音,殿门应声而碎,徐徐烟尘下,传来一声语音缓缓的话语。
“莲洲,可以了。接下来,交给我便是。”
身子随之一震,脑海中霎时空白一片。
那声音,这般熟悉......
怎得,这般熟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