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妖月往昔 【三】
师父住的地方就在金陵城郊,瞧上去却并非是常住的地方,茶杯碗盏皆是新的,被褥似乎也是的。三间房一个大院,璎珞在东厢房睡着,脸色虽说仍是白些,但却比那时候好多了。
师父说,别着急看她了,去洗个脸换身干净衣裳,你们两个现下不比她强。刚睡着莫吵她。
水是热的,饭是热的,被子里头也是热的。
师父的手,也是。
并非轻信,但对于随便一个住处便能是如此齐全的大宅的师父,我们三个一无所有的小乞儿能有何可图的呢?
师父会特意灌了汤婆子放进被子里,一个不够就放两个,每回掀开被子里头都热得很。屋里地龙总是不断,饭菜若是凉了必然会及时热了再端上来。饭粒黏在脸上的时候会伸手擦下,顺手多添一碗热汤。宅子里的人都叫师父宗主,平日见不着,只有我们三个似的,但每每渴了饿了的时候茶水饭菜都一定是摆好的,从不用吩咐。说是师父,但头两个月师父却什么都没教过,只说让我们好好休息,养身体,养心。不明白师父的意思,心还用养么?但既然什么都不用做自然是好的,璎珞的身子也做不了旁的。自从那天被那几个畜生糟蹋了之后,她几乎整日都在床榻间徘徊,起身的时候少得很,天气好的话还能扶她走走,若是阴雨天便会睡上一整日醒不了。
师父似是厉害得很,他书房里头的书什么都有,医道膳食政要史论,皆是有着题注的,字字娟秀洒沓,娘说字如其人,师父便是了。皓月清风正气凛然,当真是侠者风范。
只是一直不晓得师父到底姓甚名谁。
师父一开始便晓得我们每人的所有,衣着喜好身世性情,甚至连我们不晓得的,他也是晓得。
只是师父似是并不止三个徒弟。
大宅里的那些人显然不是,他们叫他宗主。但有一日晚上歇了,听见门外师父跟一个人说话,听起来是个大人了,声音温润沉静,他也叫师父,说这几个孩子受苦了,师父说我已然收了他们为徒。那人迟疑了片刻,边说师父万望三思,师父说,天命是阻不住的,即便有人当真有了逆天的本事也绝非你我二人,为师所能做的只是引领他们到此门,但到底是造福天下还是为祸苍生皆是他们自己来选,为师阻不了也不会去阻。两人说完就走了,只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为祸苍生?造福天下?说的,是我们么?
替犀儿和璎珞掩了被子,他们受的苦已经太多了,余生所愿,便是替他们挡下所有。
还有,报仇。
报仇。
这也是师父问起来的时候,我们三人异口同声的话。
报仇。
师父只是望着我们,许久一语未发。
第二日开始,他便开始教我们东西了。
但三人教的皆是不同。
璎珞学的是琵琶,犀儿学的是用毒,而我,学的却是医道。
自然是不明白的,医者是救人的,但若是报仇需得杀人才行。
问了师父,他那时在下棋,香炉里是惯了用的沉水香,闻惯了这味道,其他的苏合香和百和香便觉得熏人了。师父将一颗黑子一颗白子摆在了自己面前,一语不发的继续下棋。
盯着看了会儿,捻了一颗棋子点在师父的残局中,师父抬起头,眯起眼睛直直的看着自己,半晌,方才转头看着棋盘。丢了一本书过来。
明日加课,每日蹲上一个时辰马步。还有这个,不许给旁人瞧。
急忙点头应了,师父这是要教功夫了呢。这本书......好得很。
许久以后方才明白,一知半解的点下的那颗棋子竟是破了师父一坪必胜之局。更久以后方才知晓,师父给的那本书,竟是诸葛门世代传下来的诸葛十六策。
那一日起,仿佛师父定了心思。
自己也,定了心思。
犀儿的天分不可小觑,三人中他的步调最快,手上的功夫越发千变万化,比起唐门老三更能称得上一句奇才。
自己的进展是
最慢,不为旁的,而是医道之术千变万化,与师父给的那本书几乎整日占满了脑子,几乎顾不上旁的,即便是一个时辰的马步也都是在想着书中的东西,但当真要细细研习的时候,身子却又不适的厉害,一丝力气都用不上。师父那日把脉,蹙着眉便反手一个耳光。
自是该打。
只是一个耳光,已然轻了。
你知晓那是什么功夫?你竟问都不问就偷偷学了?你娘便是这么教你的?嫌命长了?
一句一问,只说的头都抬不起来。
偷偷练了狩天绝,师父理应骂的。原本便觉出身子不对,却已然来不及了,原本并无气劲的身子仿佛多了什么似的在身子里窜着,不对劲的很。
你知晓你是谁么?
师父问了一个娘说过很多次,但却无法回答的问题。
摇了摇头。师父接着说。
你不是一直想见你的师兄弟么,他们原本便是与你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三个婴孩儿,你们皆在一处出生,你们三人中的一人,是前朝皇帝崇文帝留在世间唯一的亲骨肉。
往后的整整一年,师父的这句话都在脑海中翻来覆去的搅着。
娘说过,自己的命要紧得很,天下至尊的血脉,原来是这个意思。
原来师父费心保着的,竟是龙子龙孙么?怪不得娘说自己有一个娘一个爹,却还有着一个母亲一个父亲,而他们却都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却有着比亲生父母更多的恩情。
没有再修习狩天绝,师父也没再问过,整日里皆是与师父下棋,扎马步,一同研讨医术脉案,犀儿虽说是制毒解毒的高手,但师父也教了他如何用医道将毒物不知不觉的融进去,施毒者必须懂得如何解毒,否则便是个废物。
在大宅的第五年,知晓了师父的名姓为何。
诸葛青阳。诸葛门现任的宗主,也是这天下影煞的师传。
知晓此事,是因着师兄来了大宅。
师父的三弟子,此任的影煞妙笔书生白雨墨。三年前在门外与师父说话的那人。
他是来拜别师父的。
一进门便已然知晓了,白师兄的病已入膏肓。
一如既往的在外客到访时按照师父说的待在屏风后头,不看,不说,只静静听着。
他入奈何谷已然一年了,仍是没得起色么?
师父低声问着,白师兄似是跪着都撑不住了,一旁的青衣人扶着他撑着他的身子,但他的脸色虽白却未曾敛了笑容,那般浅淡温润,全然不似一个命不久矣的病人的模样。
天命如此,玄砚已然偷了三年,安排后事已经够了。
后事......你定了萧家后人做影煞,将来这江湖必是要腥风血雨了。
眼皮一跳,萧家后人?
尘儿虽说年纪轻,却是个懂事的。怕是比我有出息,师父且宽心。
方才呼吸一滞,想来师兄已然知晓有人在此处,他向屏风瞟了一眼,勾了唇笑了笑。
况且这江湖已然是他们的江湖了,退居奈何谷的那日起我便已然放下,随他们去做吧。师父劳碌半生,也是时候颐养天年了,若是还为了这些后辈操心,徒儿也心疼得很。
那展家小子耍嘴皮子的功夫可被你学了个十成十。
白师兄低眉敛目的柔柔一笑,随后咳得厉害。师父蹙着眉点了他几处大穴,但白师兄的咳嗽丝毫没有有弱下去的迹象,最后竟是喷了一口血出来。师父见状,指尖蓝光一闪,方才要探进师兄背后,师兄便抬手阻了他。
师父,不用了,莫在我身上再白费功夫,雪魄应该留给更配得上它的人。
白师兄又向屏风望了一眼,随后任青衣人替他擦着嘴角的血迹。
脏了师父的地方,玄砚实在是对不住。师父大恩,玄砚只能来世再报了。
坑了我一世还不够,下一世还要来坑我?为师可不要再收一次你这顽徒了。
白师兄又笑了笑,俯下身,施了大礼。
师父未曾回头,只是肩膀微微颤着。直到师兄离了大宅,他也未曾回头。
白师兄是三日后去的。
师父便是他去了的那日闭了关,诸葛印交给了自己,吩咐了几句,便关了石门。
教会你们的东西如何用,皆是你们自己拿主意。我此世责任已了,以后无论你们结局如何,都切记那时你们自己所选的路,这条路如何走,如何离皆由你们自己选择,既然选了,后头的代价便是要你们自己扛起。莫要祸国殃民便好,其余的,为师也就管不了了。
和犀儿璎珞对着门叩了头,此生,不晓得是否还能再见。
大宅中没了师父清静的吓人。白师兄的碧落青衣卫送了讣告来,自师父闭关后整个大宅中的人都似被他吩咐过了全都任凭指使。因掌着诸葛印所以诸葛门的弟子也是尽可用。比起影煞掌着天下密辛无不可刺探的本事,诸葛门的弟子更是悄无声息的将消息送了过来,师父的教诲自然是不敢忘的,现下的江湖形势正是出山的时候了。
细细读着此任影煞的消息,怪不得师父对他这般在意。
百年来最年轻的影煞,千魂引的少主,青龙楼的楼主,萧妄尘。
指尖划过这三个字,将那封信送到烛火边,瞧着上头一点点焦黑,燃着。
萧妄尘。
娘所说过的,关于母亲的所有皆有记录,无论是她口述还是偶尔睡前的寥寥,都将寒月池的模样和喜好甚至形态勾勒无疑,娘总说自己的眉眼与母亲那般相似,当真是个有趣的恰巧。
这点恰巧,怕是最终能让隐忍多年的仇覆了这天下。
第七日,犀儿入了千魂引。
第九日,璎珞去了秦淮歌坊。
这网了整个江湖的局,已然缓缓织起。
白师兄辞世,此任影煞是要服了丧期的,所以所有的暗线都要在这三年铺就,三年,急得很。
影卫被带入千魂引,这位新任的影煞,倒是给了自己一个最好的楔子。
三年后,犀儿已然能赢了此任朱雀楼主,出头之日已然近了,但他显然是不急,只一日日的吊着,似是在等着什么时机,当真是有出息的孩子。
一直与娘通信的莲姨给了消息,萧烛阴要趁萧妄尘挑了江南八门之时斩草除根。犀儿也来信说此事属实,捻了一颗黑子在指尖转着,千魂引中急着除去影煞和影卫的怕不只是一人,现下要是灭了八门怕是除了影卫的时机也近了。定是不能让他们得逞,此时需得调走他们才行。
不如,就趁此时调走他们。若是用了诸葛印调任便是最易的。
但,什么由头呢?
阖了眼想了半晌,既然是除去八门,那至少要留个活口,让影卫去查吧,这便能暂时脱开萧烛阴的耳目。
八门得令灭寒家,细查。
这消息送出去,他们定是会去查的。提笔用左手写了信,盖了诸葛印,落款是苍冰的名号,但愿来得及,若是几人能及时离开,八门便能留得一线生机,影卫也可以保住一命。
影卫全灭的消息被莲姨送来的时候,心下便是一凉。
师父,隐儿,做了什么?
我原本,是想救他们。
我原本,是想要救他们啊。
为何会如此。
三十影卫,只剩了一个绯炎,莲姨说她喂得并非噬心蛊,而是蚕食内力的蛊虫,却并非如同噬心蛊那般厉害,只是为了保证肺炎一命,怕尊上追究起来会发觉,但其他的影卫,她都保不住了。
知晓萧烛阴狠毒,却不想他竟是如此全无人性。
是自己太过愚蠢幼稚,当初此人连亲兄弟和岳丈一家都能屠尽,影卫与他非亲非故,又如何跑的了?自己那一封信定是被人告知了萧烛阴,方才引得他杀人灭口。但,到底是何人?莫非是影卫里有叛徒么?
此事定要细查才好。
师父,隐儿还是做错了。
这第一步,便害了这般多的性命,隐儿,当真是无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