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妖月往昔 【二】
璎珞是六月生的,犀儿是隔年七月。
皆是自己这般的年纪,还都是比自己年幼。
但他们的眼神,永远都忘不了头一回见着他们时候的眼神。
见过秋初时候的蛐蛐儿,似是知晓它们已然活不久了,那眼睛里头是什么都没有的, 什么都没有。
死灰一般的眼神。
两个不满七岁的孩子,却是这样的眼神么?
到底经了什么,他们才会有这般的眼神,到底是怎样的折磨,才会让本应只应开怀言笑的孩子,露出这样的眼神。
娘拉着他们过来交给了我,回身就去为他们两个做吃的。
白面馒头,炒鸡蛋,豆芽韭菜,还有一碗黄瓜汤,两个人是用手抓着吃的。
看得目瞪口呆。
刚说了一句让他们用勺子,没有人抢的。两个人就吓得不敢吃了,璎珞更是噎得眼泪汪汪,却不敢哭,憋得鼻尖都红了。
莫名的心疼起来。
接了娘的帕子帮他们两个擦了脸,擦了手,用勺子和筷子喂他们一口一口的吃着,两个人战战兢兢的吃着,不一会儿就松了些。吃过饭帮他们洗了脸洗了脚,脱鞋的时候才看见,两个人的脚上都生了冻疮,犀儿的脚都烂了,看着让人堵心。
小心的给他们上药,哄着他们睡觉,起身的时候衣裳却被紧紧地扯住了。两个人都睡了,却都不肯放手。
像两只受了伤的幼兽。
心疼。
娘说,璎珞是故人的女儿,她娘刚去了,她险些被卖到青楼里,所以把她接了出来。而犀儿则是原本千魂绝里头人的遗腹子,一直跟着他叔叔东躲西藏的到处受苦,婶娘对他不好,虐待他,他就毒死了他婶娘跑了出来。
毒死了?
低头瞧着这个瘦小的娃娃,心头倒是一丝难受。
能引得这么小的孩子动了这心思,看他已经六岁还这么瘦小,恐怕受的苦不是一点半点了。
娘说,好好照顾他们,从今后他们就是你的弟妹了。
自然是答应的,自然是。
见到他们的那一刻就晓得了,他们就是我的弟弟妹妹。
都是萧烛阴造的孽。
璎珞毕竟是有娘照顾的,也好说话些,哭的时候少,几日的功夫混熟了就粘着前前后后的不肯离开半步。犀儿就不成了,明明年纪是最小的却对人最是戒备,看我的时候也是偷偷地不敢直视,那眼睛里仍是没活气,一次都不哭,即使上药那么痛也不曾听他哭一声。
两个人都刚强的很,娘在做饭的时候就会帮忙,犀儿抱柴火璎珞帮着烧火,虽说犀儿仍是不怎么说话,但是已然像是一家了。
但多了两张嘴吃饭,娘又把洗衣裳的活儿捡起来了。
璎珞懂事,见娘每回咳嗽都用小手去帮忙搓衣裳,娘无奈,只能让我把他们两个拉回来。
璎珞不叫哥,也不叫兄长,只叫少主人。犀儿话少,从未叫过。不晓得璎珞从何处听来的这少主人的称呼,怪得很。
教了她好几回也不肯改,那就这么唤着吧,不过人前她是不这么叫的。
十一那年,犀儿发烧,小巷里来了个鬼鬼祟祟的人挨家挨户的看,这里没有富人,即便是偷儿也是得不到什么好处的,所以只是留了个心眼并未开门。不过娘回来的时候跟他打了个照面,脸色不好的回来锁了门。悄声告诉我明日就要搬家了,可犀儿还烧着呢。
娘只能连夜将犀儿送到干娘那处,带着我和璎珞天没亮的时候就搬走了。
因着太急所以没找到下一个房子住,只能去了城外的城隍庙,那处还有几个帮的上忙的道人。但也不能久留,只能给了几个银钱先住上一夜。和娘去上工的时候下山半路遇到了昨夜那人和另几个骑马的,远远的瞧见娘就把自己藏到了草丛里。
娘说不准出声,无论出什么事都不准出声。
保住你的命,记得以前跟你说的话。
牢牢记得。
用力点了头,娘就跑了,那几个人跟着追了过去,只隐约瞧见了上头四兽的标记。
娘说过,那就是千魂引的标记。
娘说过,遇到那些
人一定要躲开。
娘说过,若是躲不开便是要命的。
牢牢地记得娘的话,躲在草丛里不说话,也不动。
一直到天黑。
回了城隍庙,那几个道士说娘没回来。带了他们去找,只在林子里瞧见了大片大片的血迹和拖着的痕迹。
几个人摇了摇头,说是凶多吉少。
不信,要一个人冲进去找,被道士们拦住了,说里头有狼,晚上是要吃人的。
娘。
流了这儿多血,定是要引来狼的。连拖带拽的被拉了回去,等了一夜,没有消息,带着璎珞去了干娘那处,犀儿退了烧,干娘便派人去找。
只找到了娘的胳膊。
被活生生撕下来的,山里有狼,是真的。
上头都是被什么咬过撕过的样子,全都是,全都。
娘。
娘。
干娘哭的厉害,说三个娃娃怎么办啊。
听不见了,只望着娘的胳膊,手上还有给我做鸡蛋羹时候烫的印子。
娘一直在躲,在躲那群人。是他们,他们带走了娘,然后杀了她。
璎珞哭着躲在了怀中,犀儿不说话,倒是哭了,当真哭了。
他说,兄长,我们把娘埋了吧。
他说,兄长,就剩我们了。
是啊,就剩我们了。
连夜埋了娘的胳膊,没有棺椁,自然是没有的,没有钱去买,家里仅剩的钱都给犀儿看病了。
干娘说不如以后还在她那儿帮忙吧,至少能有点钱赚。
就在干娘那处住下了,平日里帮她做菜,犀儿打杂,璎珞穿的像个男娃子,因着这处都不是好人。干娘说这些兵比饿狼还可恨。
七月半,金陵城里发了瘟疫,干娘和他相公都去了。官妓营里死了大半,逃不出去,只能跟着那些人一起困在城中。入了冬方才止了些,但那时也已经饿得不成了。一直住在干娘的屋子,和犀儿和璎珞一起靠着干娘剩的那些谷子过活。瘟疫好些后,干娘的赖皮儿子来讨房子,无家可归的被赶了出来,就是那日被新来送罪妇官妓的兵将瞧见了,就是那一回扯着自己上床糟蹋澜儿的那个。
被那人和他的部下一同扯进房中,扒了衣裳就要进来。璎珞和犀儿在外头拼命砸门,最后不耐烦的将官开门推开她们,璎珞抱了他大腿说她是女子,能让他们更痛快。
璎珞被扯进了屋子,犀儿也是,但没人碰他。
她才十一。
璎珞那时候,才十一。
那一晚,紧紧抓着她的手,咬着唇一声不吭的璎珞,和一旁紧紧闭了眼缩在墙角的犀儿。
别管我,保着你的命。娘说的,保着你的命。
璎珞转过头,强忍着泪说。
别管你?
我,我如何能......
这条命,难道比你还金贵么?
我明明......
娘,我......
娘说,他们是你的弟妹。
好好护着他们。
娘。
隐儿没用。
我没用。
整整一夜,天明的时候几个人提了裤子便将犀儿和我推了出去。
一直守在门口,却眼睁睁瞧着璎珞被几个人带了出去,拦不住,被他们打断了骨头,璎珞仍是被带走了。
不晓得带去了何处,几个人嫌自己和犀儿碍事,要卖去妓院换银子,跑了出来在庙中遇到了蕊姐姐,为了一个馒头,蕊姐姐不见了。
又被那几个畜生抓了回去,他们是戍边的将官来金陵交差,所以就带了犀儿和我去了西境,直接卖给了云雨曼陀。
云雨曼陀。
娘说过,要活着,娘说过的。
最小的才七岁,不能接客只能为他们用嘴服侍。但犀儿和我已然满了十岁,许多客人都喜欢这么大的好看孩子。
犀儿清秀,而我......
**开了
五千两银子。
那人没有碰这身子。
或是说,那人没有碰自己下身。
一个有着可怕眼睛的男人。
一个只是与他对视就会发抖的男人。
一个被他瞧着就仿佛在被凌迟一般的男人。
除了衣裳,他将我手脚捆了在长凳上,后背对着他。
针上沾了不晓得是什么,刺进了皮肤。
一针一针,那东西刚开始是凉的,到了身子里却变得烧灼似的疼。
不哭,不喊,痛的全身抖着。被他的手下紧紧按住,不准抖。
不喊疼?是个有趣的婊子。
那人说。手上的针深了半寸。
皇长子殿下可还满意?
嗯,挺有趣的,这小婊子有个弟弟?
是,他们俩一起被卖来的。
带来。
已然痛的昏沉的身子猛地一震,开始不顾一切的挣扎。
不,犀儿。不。
不能。
爷,我,我伺候您,我会好好伺候您,放过他,我弟弟他还小,他不懂怎么伺候人。您用我,我会好好伺候您。
那人笑了。
那趴好吧,不准抖。
是。
本王不喜欢听人叫,换种法子。你识字么?
识字。
背诗给本王听,声音也不许抖,抖一丝一毫,本王都会把他带来,好好玩玩。你看到本王那些下人了么?他们可是渴得很了。
是。我会好好伺候爷。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嗯,不错,本王喜欢。继续背。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你的尾音颤了,再有一次,就废了你。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骝马新跨白玉鞍,战罢沙场月色寒。城头铁鼓声犹振,匣里金刀血未干。
都是这种诗啊,竟然不是缠绵悱恻春花秋月,你这小婊子倒是有趣。
爷若是喜欢......
不,本王就喜欢这种。正好跟我给你背上弄得这东西合适。
是。
这东西好看得很,本王的血在里头,以后只要我在你身边,你背上就会开花。过会儿我会好好玩玩,若你伺候的好了我就不把你赏给旁人,但你记住,你永远是本王的玩意儿,即便是婊子,也只能是本王一人的婊子,记住了么?
是,记住了。
过来,让我瞧瞧。
原本以为,那一夜就要彻底成了旁人的玩物。若不是外头一阵阵的吵闹,定是要损了这身子了。
有人砸了云雨曼陀的牌子,将外头活剥人皮的几个外客宰了。
这人带着吓人出去了,犀儿偷偷找了上来,与他趁乱往外头跑,就被一个人一个胳膊夹了一个带了出去。
原本以为又是何处的客人想趁乱捞点便宜,却不想竟是......
是师父。
慢慢吃,我找了你们二人很久了。那女娃子我已经救下了,不晓得你们被带了来此处。以后跟着我吧,叫我师父。
自此,这条贱命,总算有了用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