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妖月往昔 【一】
我不是孤儿。
娘说,我有爹,也有娘。还有一位母亲和一位父亲。
每回跟厨房的张婶说的时候,她都会笑我。
哪里有人有这么多的,莫非是小小年纪就已然订了娃娃亲?所以才会有岳丈岳母?
当时是不懂的,不晓得她在说什么,大约只是在给娘的话找由头,便点了头说是的。
娘后来听说了打了我一顿,说再也不准对旁人说家里的事,那是娘头一回打我,却也是打的最狠的一回,从小到大,她都不舍得让我受苦,即便是在那种污浊地方,她也不舍得。想尽办法让我读书识字,哪怕只是偶尔去送饭的时候看着姑娘们帐篷外头的对联一遍遍的读,也要让我认字。省下的钱都用来给我买书,在这种地方如何攒下呢?但娘不管,每个月有一回肉,她都不肯吃,还给干娘就为了换十文钱,用这十文钱给我买上两本书,每个月都是如此。
我们是给官妓营做饭的,自小便在那处,所以也不觉得多苦。
但隐约觉得娘不是做这个的,原本一定不是,她的手,翻看她的手的时候就发觉上头的疤都是新的,冻疮也好烫伤也好,都是新的。依稀还能瞧出来原本白嫩细长的模样。听说书的人说过,看一个人的来历就看他的手,若是白嫩细长柔软轻薄定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若是粗糙不堪指节肿大那定是种田出身。
娘从不说她原本的事,也不对我说,但她的口音却能听出一丝苏杭口音,软软柔柔的,虽说比不上秦淮河畔那些漂亮姐姐,但是却仍是好听得很。尤其是晚上哄我睡觉的时候,娘总喜欢说故事,我也总喜欢听,尤其是那些大侠行侠仗义策马江湖的故事最是吸引,每每都缠着娘说上许久。娘从来不讲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不像说书的先生,一遍遍讲的都是听不懂的东西。什么许仙白蛇啊,七仙女和董永啊,这一仙一人,一人一妖的如何能凑到一块儿?不是一路的怎么能同床共枕?
还是娘的故事好听。
娘总是带着我搬家。
一个地方不会住上一年,尽管一直在官妓营里头做事是定了的,但住处却是不定,金陵城的各个地方几乎都住遍了。娘从不会跟邻居多说,有的地方住了一年邻居都不晓得娘姓什么。
娘总跟旁人说姓韩,大家都叫她翠嫂。
但娘悄悄跟我说,她其实姓寒,不是韩信的韩,是寒冷的寒。母家在江南杭州,却说我爹并非苏杭人士而原本是金陵人,所以我们才要来金陵。但这些事不准对旁人说,一个字都不许提,无论谁问起都不能说。
仍记得她嘱咐我的时候那副要紧的神色,自然会答应,娘说的什么都会答应。
娘虽说总是疑神疑鬼的,但对我却是极好。
因着身子长得快,衣裳很快就短了,但银子少也没地方买布,就只能拆了原本依然不能穿的打了上来做袖口或是裤脚。但冬日的衣裳总是厚的,娘会把她一夏天省下的铜板都换了棉花,厚厚的为我打上一层做棉袄,她却连件厚一点的袍子都没有。
穷人家的学生是没得地方读书的,公学也不收,私塾更是念不起。只能靠自己学,为了供得上我的书,娘又开始为旁人洗衣裳。
金陵的冬天湿气太重,水浸在水中太久便会损了身子,湿毒对于女子尤甚,那时候不明白,只是每到冬天娘就会咳嗽的厉害
,只能倒了热水给她喝。因着不许我帮忙,就只能心神不宁的读书。
后来大了些也能帮着送菜做饭了,那头的干娘就给了两份工钱,便硬拖着娘将洗衣裳的辞了,她这才好了些。
干娘是官妓营里头的总管婆娘,一张脸总是凶巴巴的其实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好人。官妓营里头苦的很,那些姑娘整日里衣衫不整的接客,原本不晓得她们在做什么,只觉得她们瞧上去似是个个都比娘年轻,却个个都看着跟纸人儿似的,脸色也白的厉害。
干娘每回都叹气,从来不多说,只是每回去送饭菜的时候都在我脸上抹一把碳灰,遮了原本干净的皮肉去,黑乎乎的看不出鼻子眼睛在何处。
七岁那年跟着娘去送饭,正撞了一个官爷还没走,架子上放着他的铠甲,蹭明瓦亮的,还有个红缨在上头,娘说过,凡是碰见这样的人定不能多说话,做完事便走,越快越好。若是找你搭讪就装哑巴,比划就是了。
但那日,却不成。
那官爷应是喝了酒,缠着澜儿姑娘不放,都已然过了送饭的时辰了我们也不敢进去,里头不晓得怎么听见了便唤了我跟娘进了房中,原本放下饭菜便要出去的,谁知胳膊竟被他拉住了,吓了一跳刚要叫出来,就想起娘的嘱咐连忙闭上了嘴。
那官爷骑在澜儿姑娘身上不晓得在做什么,拉了我便要往澜儿姑娘胸口上按,吓得不停缩手,娘扯了自己在身后,连连陪了不是,可那官爷不依不饶,非要脱了裤子一同上去,吓得不停向娘身后缩。澜儿姑娘和娘求了不晓得多久,后来是干娘进来送了不少东西方才放了出来。
那一日方才明白,那些姑娘过的是什么日子。
那天后,再也不跟着娘去送饭了,每回娘去送饭都是待在干娘身边,帮她刷锅拾柴。
大年三十的晚上,跟娘要好的桂姐出事了。
跟着娘出去,桂姐的屋子里满是血气,她的肚子大得很,床榻上都是血。娘说过这是在生娃娃,但桂姐瞧上去已然没了力气,一声疼都不会喊了。
干娘在那头不停地叹气,说什么这些畜生,都八个月了还不放过她,这回是当真不成了。
听不懂说的什么,只是娘一声不吭的掀了被子帮着做什么,拿了帕子去洗,上头都是血,呛得恶心。外头都是泼出去的血水,一盆一盆的冒着热气,瞧着触目惊心。
孩子没保住,桂姐也去了。
一领席子就包了桂姐,拖了出去。干娘摇了摇头,清理那满是血的床铺的时候抹了抹眼睛,擦了泪。
问干娘为何不用棺椁敛了,干娘说皇上有令,所有官妓营里头的姑娘若是死了接不准棺殓,就都拖出去喂给野狗。
听得想哭,娘却仍是不说话,那一晚,她都没再说话。
初一早上,娘拉了我过去,关了房门。拿出一本破旧发黄的书和一张薄薄的不晓得什么动物皮子做的东西。
娘抚着那块皮子,说那是她娘。
寒家,萧家,千魂引,千魂绝,寒月池,萧重黎,萧烛阴。
狩天绝。
千古奇冤。
血流成河。
几个时辰前刚刚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咽了气,娘就将以前所有的问都说了出来,她的往昔,那一段江湖过往,那一段,原以为
只会出现在故事中的血雨腥风,竟是身在其中。
那么我呢?
我到底是何人?
娘顿了顿,摇了摇头。
你是我的孩子,是月池的孩子,是重黎的孩子,是那些含冤去了的叔叔伯伯姨娘婶婶的孩子。
你要替她们报仇。
报仇。
记得,你这条命决不能轻易丢了,你要活着,无论活着多难,多苦,也定要给我撑下去。你的身上流着这世上至尊的血脉,你要替他们伸冤,要替所有冤死的人报仇雪耻。
隐儿,你的名字,离月隐,便是重黎,月池与你一同隐去,你背着的是他们的名字,更是他们的命。
只要你活着一日,就要让萧烛阴断子绝孙不得好死,还有谷王,还有......皇帝。
皇帝?
始作俑者,罪魁祸首,将你的亲生爹娘逼死的便是当今的皇帝,隐儿,你以后无论做什么都要记得,断断不能忘了你的命有多要紧,即便娘不在了你也要活下去,活下去,报仇。
活下去,报仇。
报仇。
手中紧紧握着那本书和那块皮子,一字一句的记着。
报仇。
桂姐闭不上的眼睛还在眼前晃,当年,母亲是不是也是如此,死不瞑目。
书上说,只有怀着极大怨气或是心有不甘之人才会死不瞑目。
娘说,母亲是被萧烛阴逼死的,而父亲,是被萧烛阴亲手杀死的。与萧家有不共戴天的血仇,即便,即便萧烛阴是名义上的,伯伯。
断子绝孙么?
会的。
我一定会的。
再去官妓营的时候主动帮着送饭,这回再也没有在有人的时候抬过头,而是只静静观察这那些姐姐,看着她们空洞的眼眸,猜测着她们曾经的家世和过往。官妓原本皆是世家女子,她们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文笔皆通,现下却还是沦为了男子泄-欲的玩物,甚至死的时候只能围上一尾席。
这就是男子之间的斗争最后留给女子的一切。
这就是那高高在上的天子给这些弱质女流的惩罚。
娘的话虽说并不全懂,但瞧着这些姑娘,总是能想起那位烟笼寒月的母亲,她就那么去了,孤零零的埋在一处,无人拜祭无人守灵,就那么被萧烛阴逼死了。
仇恨,在胸口催着,不懂,不意味着不恨。
当娘将璎珞和犀儿一同领进院子的时候,看着璎珞惊惧未消的眼睛,看着犀儿怔愣呆滞的模样,那恨,几乎淹没了幼小而无力的身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