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心死 【下】
两坛迷梦两坛五十弦,全然不够的话便是当初从山中老人那处偷来的陈酿,展叔叔将当年山中老人送来的那坛酒起了出来。
那是山中老人送给师父,特别告诉他要等到展白二人好日子的时候拿出来的。
可惜,等不到了。
展叔叔望着我和兄长差透了的脸色,笑吟吟的启了泥封。
“见日不如撞日,今日便是展某和玄砚的好日子,各位,可要给我这个面子啊。”
那把长命锁放在最上座,前头放了师父惯用的碗,展叔叔亲自斟了酒,又倒了些在酒壶里,两个小杯中,是合衾酒。
“天地为证,各位亲朋在前,展玄清今日与白雨墨皆为秦晋之好,此生不离不弃,至死不渝。”
抬起手,举起杯,随着展叔叔一同饮尽。
上头的烛火闪了闪,不晓得哪里来的夜风,将那杯合衾酒突的吹倒,酒液洒在了地上。众人皆是面面相觑,唯有展叔叔缓缓地勾了嘴角。
“我知道,你舍不得我,这种时候你定是要在的,是么?”
风,能把杯子吹倒么?
这酒,当真是好喝得很。
初晴眼睛亮闪闪的,里头蕴了泪。雀儿握了她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是了,这才叫神仙眷侣。
这一晚奈何谷中热闹非常,十七洞主,碧落青衣卫,影卫和兄长,哦,当然还有一直赌气不肯出门的白师姑,今晚她倒是安静得很,只是一直望着展叔叔不说话,展叔叔敬过酒,隔了人群远远的望了她一眼,半晌,白师姑缓缓地点了点头,勾了个冰释前嫌的笑。
是了,这才叫相逢一笑泯恩仇。
都好得很,好得很呢。
只是七弟不在,宁王爷也没有大碍了,慕望舒回了花海,他自然是要跟回去的,既然白师姑已然没了危险性,自然就放了她一人在此处赌气了。
所谓娶了媳妇忘了娘就是如此了。
这两个人,当真是好的很。
好得很。
悄悄的出了门,望着满天灿灿繁星,说不出的畅快。
那杯贺喜的酒在胸口翻涌,这些日子以来便只喝了这么一点酒,一入喉便觉得烧灼的厉害,需得散散酒意才成。
身后有脚步声跟着,是兄长。
“我不过是出来散步罢了,兄长无须这般亦步亦趋啊。”
哭笑不得的转过身,望着身后的兄长。
“影卫原本便该护着主子,你现下没了兵器,我不放心。”
“影卫还应该听话呢,我说要自己转转你怎么不肯?|”
“我先下是你兄长,不是影卫。”
变得到快。
成,想跟便跟吧。
在谷里转了一圈,猛地腾身而去,兄长慢了一步,就被拉下一段。
有个地方,想去看看。
越发鼓动七绝,催的气劲猎猎,衣袍随着风张开,远远看去自己定是如同一只大蛾子。
影煞毕竟是主子,七绝毕竟是绝学,若当真想要甩了身后的人,又有何难?
落地的时候已然没了兄长的影踪,自然是不能有,否则便是不能如愿了。
今夜,只想一个人静静。
缓缓逆着水声向上走,今夜月色恰好,全然无须灯盏。腰上母亲的琉璃佩闪着好看的华彩,稳得心静。
离得尚远就闻到了阵阵茉-莉香,已然近了冬日如何还会有这味道?快走了几步果然外头已然枯了,虽说藤蔓还在,但花蕊却谢了的。
都是这个时节了,怕
是只有师父的永志花还能开着迎风摇摆。
推开门,幸而是晚上到没有太多灰尘,有也看不见,最多呛上一呛。
还是老样子。
只是桌上放了一蓬蓬的茉-莉花,皆是开的正好的时候,似是刚采下不久,花蕊正是好的时候。
抚着腰后带着的那简陋的竹萧,坐在了窗下,望着一桌的茉-莉,勾了勾嘴角。
房中是那人身上的气味,刚走不过一个时辰。
最是熟悉不过的气味,盈盈绕绕的,不经意间便缠了心。就像他惯了的沉水香,师父也喜欢,却全无他用的时候那股子缠人的透心。
那日吹的是梅花三弄呢。
梅花一弄戏风高,薄袄轻罗自在飘。半点含羞遮绿叶,三分暗喜映红袍。 梅花二弄迎春曲,瑞雪溶成冰玉-肌。错把落英当有意,红尘一梦笑谁痴。 梅花三弄唤群仙,雾绕云蒸百鸟喧。蝶舞蜂飞腾异彩,丹心谱写九重天。
阖了眼,缓缓吹奏,初冬的月夜,这般的箫声只会催的人满是离人心泪吧。
尘,你看,开花了。
一曲毕,缓缓睁了眼,耳畔仍是他带着惊喜透亮的声音。那大约是这一生听得最为动听的一回了。
那人的声音,总是那般好听,欢爱的时候是,娇嗔的时候是,斗嘴的时候亦是。似是许久了啊,曾心心念念他不要变,曾乞求他不要变,终究还是变了。
那夜缠绵时他问的那句话,便是已然定了萧妄尘的命运了吧。
因着自己不会那么快的为萧重黎报仇伸冤,他已然定了心思要处置自己了。
那个言笑晏晏,嗔怒吃醋,脆弱无助在自己怀中发抖的人儿,当真存在过么?
尽欢,当真是存在过的么?
曾让他惊惧作呕的灵王,他亦可与他嫣然一笑,任他碰触。
他说过的话,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为了引自己入局,他到底可以付出到什么地步?
怕是什么都不在乎的吧。
雀儿他亦可算计,对他而言,早已然没了什么不能舍弃的了。
唐馨蕊便是例子。
若是雀儿的恩人,那也是他的,他就那般轻易地舍了,用她来换裴熠辰一命。
现下想来,一步一局,当真是为了自己设的。
有什么比情网更能将一人困死呢?
指尖拂过房中的每一寸。
窗棂,床榻,桌椅,碗筷。
杯盏。
将他用惯了的杯子放在嘴边,轻轻印上。
微凉,像他的唇。
萧妄尘,你当真以为你舍了一腔子血便能将那冰心玉做的人儿暖了么?
蠢啊。
你当真是愧对师父的教导,愧对你影煞的名声。
顺着潺潺流水向上,耳畔是子隐的哭声,那个被他从鬼门关里抢回来的娃娃,现下怕是会说话了吧。
不晓得他第一声唤的会是叔叔还是师父?
还是会像小晴川那般,叫声美人呢?
站在那颗桃树下,上头的灯盏早已没了,只剩了干枯的枝丫随风摆着,像死了的心。
明年它还会抽芽开花,只要到了春日它就会活过来。
但自己 胸口这个呢?
生死花,开彼岸。云雨春宵不知还。萧公子,你瞧了这个,还觉得,我好么?”
尽欢,你从来都是好的。
直到此时,你对我萧妄尘而言,仍是挚爱。
“天地为证,尽欢。从今日起,唯对
你,万万事,不欺不瞒。千般难,不离不弃。这是我萧妄尘许你的,不负,不疑,不欺,不瞒,不离,不弃。”
缓缓的握紧了手,再摊开的时候,只有一缕微风,两手空空。
是了,萧妄尘,你从未真正握住任何。
从没有过。
杭州城内,没了千魂引,或是说,没了萧然的千魂引,现下倒是歌舞升平一如往常。
不晓得为何回来,只是到了城外,便随着进来了。
进来也好,只要心静,何处都是静的。
偏偏坐的地方不容自己静。
已然避开了封卿言他们的地方和眼线,所以此处正对着对面的饮香楼。
饮香楼。
头回见着他,就在那儿呢。
翻了个身便进去了,手拂过窗棂,老鸨来招呼,着实惊了半晌。太久不曾来了吧,似是旁人皆传自己已然死了。
摆了摆手让她下去,今日不需人来伺候。
正望着下头发呆,腰上便一紧,转头望去,竟是几个醉鬼,衣饰看上去便知是外头来此地玩的,不懂规矩。见自己不动,这几人便开始动手动脚起来,怕是以为自己是这里头的小倌儿了。向后退了一步,老鸨和几个相熟的姑娘瞧见了连忙要上前阻了,抬手止了他们,浅笑着拉开了衣领。
“就是你们几位么?今日小爷兴致好,一起上吧。”
被扯进房中的时候对着惊恐万分的几位姑娘勾了勾嘴角。
灯,彻夜亮着。
走出饮香楼的时候天已然泛了白,在街上慢慢走着,嘴角的笑与红烛一同,燃了一夜。
下身疼得厉害,头一回,自然是要疼的。
这般折腾,如何能不疼?
可惜,这疼算不上什么了。
腾身而起,直奔奈何谷。
总要在天大亮前回去的,否则,他们会担心。
谁,谁会担心?
兄长,还有他们。
对啊,今日他们就要走了。
得送一送。
落在奈何谷外围的时候青衣卫脸色铁青的上前,说是找了一夜。
有什么好急的,这不是好好的?
任他们去回禀兄长,去了师父的坟前。
展叔叔一天总要擦上十几回,上头一丝灰都没了。一点活儿都不给自己留。
那就擦擦影卫的吧,虽然也干净得很。
“师父,兄长,弟妹,姐姐,尘儿,怕是快要去陪你们了,尘儿想你们了。吹一曲给你们听吧,没有师父吹得好,凑合听听?”
缓缓退后,坐在师父那树梧桐下,嗯...
吹什么呢?
忆故人吧。
这曲子当真是好听的,只听过一次就记住了,只可惜,用箫吹奏总是不如琴声好听。
手,开始抖了。
还没完呢,再等等。
师父,尘儿好想你。
咳。
抬起头,梧桐,是不是,开花了?
红的,好看的紧。
像桃花。
前尘几多荒唐事,愿为君痴君不知。 叹遍落寞窗前月,焚尽决意离后诗。 水无意,花空思,清风无奈敛眉时。 桃花树下曾有誓,待雁归来却已迟。
桃花树下曾有誓,待雁归来却已迟。
到底,什么也不曾留下呢......
缓缓,阖了眼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