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月篇 第三十六章 定局
“少主,宫里头传了消息过来,谷王已然在狱中自裁了。”
放了手中杯盏,拨了拨烧掉的纸灰。
“自裁是应该的,皇帝容不下他,能不株连也是看在太祖的面子上,加上裴熠安天生残疾造不成什么威胁,没了黑曜,谷王就是一只断了翅膀的老鹰,不过是一块砧板上的肉罢了。只是单单自裁未免便宜他了。可有什么由头么?“
“是,主子英明,宫里说,皇上赐给谷王的是牵机。”
眉间一动,笑意覆了上来。皇帝老儿,果然是狠毒。
“牵机么?当年唐后主便是被赐了此药,生生头足相并吐尽鲜血而死,此药慢的很,总要折腾个一日一夜才会死绝,比起凌迟可受苦多了。”
杜休点了点头
“若不是皇帝亲弟弟的身份在那儿,这位谷王怕是会死的更是凄惨,仅仅是牵机都不足消民愤。他封地那处的百姓听了此消息纷纷叫好呢。”
“多行不义便是如此下场,我答应过娘亲,让这些禽兽不如的畜生挫骨扬灰断子绝孙,倒是一一应了。”
“主子,但谷王世子还在。”
抚了抚手腕,自从放了封脉,狩天绝便时常鼓动,剑气在体内不老实,时不时便要泄劲才行。
“裴熠安是自己人,何况......他已然是命不久矣,不过剩了些料理后事的功夫罢了。莲洲如何了?”
“景坊主已然好了大半,只是行走还不太方便。”
“我去瞧瞧他。”
“不劳大驾了,我自投罗网。”
笑着摇了摇头,上前搀了莲洲进来,他的狩天绝原本便是修炼有成,在整个千魂引中唯有他的脚步是听不出来的。现下即便病着仍是听不出,倒是难以相信他是半路出家练内功的。
“你这身子不舒坦怎么还出来?理应我去瞧你的。”
“躺了二十几日了,再这般下去我便是要发霉了。整日好吃好喝的养着,我这不眠不休的二十几年,闲下来便觉得活不长了似的。"
“不许浑说。“
手按在他的脉息上替他诊着脉,这一年来只要瞧见他都是惯了的,莲洲身子特别,自从修了狩天绝阴阳相分,相貌大变不说连声音也总是变化,这身子,已然到了极限。若不再好好养着,怕是寿元不久了。
“犀儿他,还是没消息么?”
垂了眼眸,望了望一旁的玉碎。
“他与展家人在一块儿,应是不会回来了。”
“你们两人自小一同长大,此次虽说是最好的机会,但隐儿你着实是伤了犀儿了。”
“我知道,就因为我晓得我对不住他,所以我才任他来去,犀儿手段利落但性子却软,外冷心热一旦交心便是一生的交情,他与......无论如何我不会阻他,现下也是时候让他歇歇,去做他想做的事,与他喜欢的人在一块儿了。”
莲洲叹了口气,拍了拍放在一旁的手。
“净是说他,难道你便不是这性子么?你与你母亲着实是像,从里到外都像的厉害,都是这般倔强的性子,劝都劝不听。”
反手握了他的,掌心微热,这病是好些了。
“现下大仇得报,多年心愿也全了,你也该好好歇歇了。”
还好,只是有些气促,脉息倒还稳当。
“心悬着过了这么些年了,现下一放下,倒觉得没着没落的。隐儿,这些日子你顾着整合千魂引中的乱局,也是时候顾顾你自己了。”
“自己?我有什么可顾的。”
“隐儿,你这般聪慧,难道不明白我说的什么?”
移开了目光,望着冉冉升起的沉水香,那股缓缓入心的香气渐渐的让心头静了下来,这些日子千魂引因着灵王的原因始终被挡在事外并未株连。皇帝甚至并未提审萧然便定了谷王的罪过,可见早已忌讳已久。但即便如此也不能说皇帝已经对千魂引没了戒心。毕竟现下江湖中确是独大多年无可匹敌,兼有此次西面的麻烦白虎楼助了大忙,皇帝自然会忌讳。
既然除了萧然,千魂引却不能不留着,毕竟这里头有着萧启岚的心血,更有着萧重黎的拼死相保,还有祖母......
所以保住千魂引不难,只需要让它暂且匿迹便是了。
盟中事物自然是熟悉的,封卿言,冷霜华和丁羽翎,自然还有路起,这几个原本便是老手,虽说没了旧主,但几人到底对萧然的所作所为已是深恶痛绝,盟中人心不稳,有他们在自然是按捺得住。只是这些时日确是无须这般忙碌,但.......
是,就是在逃着什么,不想去想,不想去回想,甚至只是提起都不愿意。
那人的名字被深深的埋在了瞧不见想不到的地方,像幼时小心翼翼藏起的洋糖,只想当做从未有过那东西,方才能止得住呼之欲出的想要。
晚些时候,封卿言来了房中,这些日子若非必要他从不轻易与自己独处,现下倒是稀奇。
泡了他素日爱的茶,只是静静等着他开口,并不多问。
从蕊姐姐那一回的金疮药便晓得这人绝不如同他表现出的那般简单,即便是诸葛门的内线也查不出他的来历,怕是只有一个由头。
他,是司命的人。
“南边的乱局已然稳住,只是现下朱雀楼主空了,朱雀门底下的弟子都有些不好安抚,有些已经放了手中的单子几日不肯接活儿了。”
果然是犀儿的事么?
“不肯接单子的便由着他们吧,都是一家皆有老小的,没有单子就没有月钱,也不能赌气多久。不过是因着犀儿被我算计了他们不忿罢了,那些单子交给我,通知催着的买家三日便交货。至于药行的生意不能放,我们这一趟跑的不容易,以后有些杀人越货的生意可以放了,加之火器暂且查封,盟里钱紧,都指望药行的生意呢。”
“是。”
封卿言嘴上答着,眼中却是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知晓他有话要说,勾了勾嘴角。
“慕兄可是也觉得此次我下手太绝,坏了规矩?”
见自己如此直白点破了他的身份,封卿言倒也不恼,只是挑了挑眉随即抿了口茶
“主子只是说先生出奇制胜,忍辱负重当真是难得。”
“出奇制胜我认,不过这忍辱......”
封卿言低头望着茶盏,并不看过来
“灵王殿下对先生做过那般禽兽不如之举,先生还能不利用此好机会除了他,反而放下身段谈了条件放他一马,事后还与他共度春宵,岂非忍辱?”
气息一滞,缓缓吸了口气,勾了唇角
“原来慕兄是替影煞抱不平的。”
“哪里,主子不过是因着先生现下的身份,不得不劝上几句。”
“此任司命已然卸任,但到底也算是同门,慕兄想说的我自然洗耳恭听。”
“先生的本领确是了不得,自你入千魂引不过两载,已然将江湖格局大变,甚至因着先生这天下也成了二分之势,如今灵王和太子各占半壁江山,眼瞧着便是鹬蚌相争,生灵涂炭。当年宗主嘱咐过我们主子,若是妖月出必会天地乱,但即便如此也不可违拗天命,犯了当年先祖诸葛孔明的大错。这天下对不住先生,但主子希望先生看在生者的份上,饶了这天下。”
“我还以为慕兄会替青龙楼主说情,原来竟是如此心怀天下,离某当真是小看了宁王的教养。”
“先生,王爷当初是被琰王逼
迫方才交了兵符,并非有意乞降,先生何必要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
幽幽的望了过去,封卿言被自己瞧得一个激灵。
“若我当真要赶尽杀绝,慕望舒还能老老实实待在那篇花海后头这些年都平安无事么?”
将手中的玉兰花扣放在桌上,轻轻点了点
“宁王我不会动,慕望舒我是诚心相交自然也不会点染分毫,朝堂之事我已然不想多管,这天下自有它的定数,离某不会违拗自然也不会用强。但若是有人再在离某眼皮子底下探查我的心思动向,就莫怪我不顾同门之谊了。”
封卿言自是明白轻重的,也晓得他们今日里的确是触了自己的忌讳,收了桌上的玉兰扣,迟疑了片刻,还是问。
“先生,打算如何处置青龙楼主?”
“这一问是慕望舒问的,还是你?”
“皆有。”
“我已然放他回了奈何谷,我掌着诸葛印,他是此任影煞,我如何会处置他,多心了。”
“先生,洛阁主离开盟中前托我带一句青墨姑娘的话给先生。”
“请说。”
“姑娘说,先生可还记得答允老夫人什么么?”
眉间一动,自然晓得青墨说的是什么,转头望着封卿言,点了点头。
晚些时候,从锦囊里拿出了祖母给的那两封信。
三年为期,虽说并未拿定主意要将萧妄尘如何,但到底这信里头有着自己想要知晓的东西。
“是,老夫人说,若是三年后小主子仍是好好活着,这封信便无须给他看了。若是小主子在这三年里受了磨挫,便要我将这信,交给先生。”
“老夫人还说,也唯有先生,能将萧妄尘焚心挫骨,投入阿鼻。一念生,一念死,皆在先生手中。”
焚心挫骨,投入阿鼻。
现下的萧妄尘,算是么?
那日他亲手断了破晓寒,将荼蘼佩还了回来,那一瞬他的眼神......
一念生,一念死。
萧妄尘现下,算是已然被逼死了么?
将那封信重新放到抽屉之中,拿出了一直藏着的东西。
璎珞的翡翠缠丝珠串儿,紫之的檀木簪子,还有那枚曾经爱惜有加的桃木梳。
荼蘼佩静静地躺在它们中间,不曾动过。
想是日日抚摸,才会让玉器有着这般温润的颜色,如同女子的肌肤一般白嫩细致,泛着光彩。
他曾经那般重视这东西,明明伤了身子仍是一日日的耗着时间和体力去在不见光的潭水中寻。即便是最困苦难熬的时候也不曾将这东西当掉,仍是不肯离身。
木梳上的梅花不能上色,黯淡了些,已然前几日便上了油,倒是不扎手了,但却越发不敢用,每日只是拿出来瞧瞧,这般不起眼的东西,为何还会留着?
为何,这般不舍得?
拿出床榻便藏好了的长袋,里头是断了的破晓寒。
这东西是玄铁所制,想要再接回去须得当年造出它的人才行,可是,现下倒是不好寻了。
指尖拂过破晓寒的裂口,一滴殷红落下,却不觉得疼。
那人,定是比这个痛得多吧。
“主子。”
门边轻响,收了东西,唤杜休进来。
“主子,萧烛阴想见你。”
勾了勾嘴角,看来谷王自裁的消息已然入了他耳朵了,二十几日,终于要见了。
“走吧,去见见这位萧盟主。”
(本章完)